祠堂的钟声响起时,林砚刚把第六十三遍口诀默完。
声音很闷。
不像铜铃,也不像唢呐。
像一口埋在地底很多年的大钟,被人从很远的地方重重撞了一下。声浪先穿过村中央,再贴着屋檐和巷壁缓慢滚过来,震得桌上那只空陶碗轻轻一颤。
咚。
林砚手腕上的白绳跟着一紧。
老陈拨火的动作顿住了。
屋里一下静得发硬。火盆里柏枝烧出细小爆响,烟气往上窜,碰到梁上垂着的旧铃,又被压下来。第二声钟响很快跟上。
咚。
这一次,连门板都在微微发抖。
林砚抬头:“祠堂?”
老陈脸色已经沉下去,像屋里那盆火一下冷了。他没立刻答,只偏头朝村中央的方向听。那只独眼里一点光都没有,像在分辨钟声背后还有没有别的动静。
“是催命钟。”
他声音发哑。
“祭祀提前了。”
林砚心口微沉:“因为我?”
老陈看了他一眼:“夫人昨晚没收走你,村里不会安心等。”
第三声钟还没来,整座村子却像先一步听懂了意思。外头原本隐约还有几声鸡鸣和人走动的响动,此刻全没了。像有人把整个村子的活气一下抽空。
林砚低头看腕上的白绳。经过一上午默诵,它已经松到只剩两圈出头,可还是缠着,冷意也还在。
“接着念,还来得及吗?”
老陈摇头,走到木柜前,从最里层翻出一块发黑的旧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剪刀。
很旧。
剪刀身上全是锈,刃口发暗,柄圈磨得发亮,像被很多人反复握过。两片刀叶闭合时会发出细细的磨擦声,像骨头蹭骨头。
老陈把剪刀放到桌上。
“来不及了。”
“想活,得先去树下取替身。”
林砚抬眼:“替身?”
“你腕上这根索命绳,是从树上牵下来的。树上有个替你受一截命的东西,原本没到时辰不该动。现在钟一响,祭祀要提前,若还让它挂在那儿,你这口气先被祠堂拿去半条。”
老陈说得很快,没有半句废话。
“午时阳气最盛。等正午那边再撞钟,你去老槐树最东侧,找最低的一根白绳。绳尾上系着替身。钟响三声后,十秒内剪断,拿了就走。”
林砚看着那把锈剪刀,没碰:“为什么是我去?”
“因为它认的是你。”
老陈盯着他后颈那道早已发冷的湿掌印。
“别人碰,只会把树惊醒。”
林砚沉默两秒,伸手把剪刀拿了起来。
入手比看着重。铁锈沾在掌心里,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像刚从泥里挖出来。
第三声钟响了。
咚。
这次比前两声更长。
钟音拖过草屋时,梁上铜铃竟全都很轻地晃了晃。老陈脸上的肌肉绷得更紧,转身从火盆边抓了一小把香灰和碎艾叶,塞给林砚。
“揣兜里。路上别说话,别理人。谁在后面叫你,也别回头。”
“到了树下先别急着剪,等正午钟响。”
“记清楚,三声以后,十秒。”
林砚把香灰艾叶塞进口袋,又把《渡厄手册》贴身放好。
“替身长什么样?”
老陈顿了一下。
“看见了,你就知道。”
这句不像解释,更像不愿说。
林砚没再追问,转身去门边。
手刚碰上门闩,老陈忽然又开口:“要是树开始流红,别抬头看树心。”
林砚侧过脸。
老陈站在烟气里,那只独眼黑得很深。
“只看东边那根绳。”
门开了一道缝。
外面的光已经偏白,午前的太阳被雾和山气压着,不算亮,却比昨夜干净。林砚跨出门槛时,先闻到的是一种很淡的线香味,随后才是村子本来的潮木、霉水和纸灰气。
村西头空着。
没有人。
巷子里的木门全关紧了,窗纸后也看不出影子。可林砚能感觉到视线。很多。碎的,冷的,从门缝、窗孔、破裂的板壁后面钉出来,一路跟着他。
他没抬眼,只提着那把锈剪刀往村后走。
走过前一晚送亲队停过的巷口时,地上还留着一点纸灰和红纸屑,被潮气压进石缝里,像没擦干净的血。再往前,村中央那座祠堂檐角从屋脊后露出来,黑沉沉压着一方天。门还是闭着,可林砚经过时,分明听见里面有极轻的木鱼声。
笃。
很闷。
像隔着很多层门。
他没有停。
一路越往后,越静。最后几排屋子边连狗叫都没有,只剩风穿过荒草的刷刷声。草叶碰到裤脚,凉得像浸过井水。锈剪刀在掌心里越来越潮,铁腥味沾着汗,一直往鼻腔里钻。
口袋里的手册忽然轻轻一震。
林砚边走边掏出来。
纸页自己翻开,停在新的一页。暗红色的字正慢慢浮出来,像有血从纸背往上顶。
“午时钟响三声后,剪切动作必须在十秒内完成。”
下面很快又多出第二行。
“逾时者,永留树下。”
最后一句出现得最慢。
“不可错绳,不可迟疑,不可听其哭。”
林砚盯了两秒,把手册合上。
老槐树已经到了。
和昨天一样,那片坡地空着,荒草贴地伏着,像被什么东西长年压住。树比昨晚看着更黑,枝杈横张,半边树冠里全是层层叠叠的白绳。那些绳子在白天看得更清楚,粗细不一,旧的发黄,新的刺白,垂下来时像一条条吊死后晒干的骨筋。
树下堆满了贡品。
昨夜雾大,看不清,现在才看出那堆东西有多少。烂掉的柑橘、发黑的米糕、裂开的猪头骨、浸透油的红烛根、成团粘在一起的纸钱和香灰。还有几只破碗,碗里残着发臭的糯米和干涸成褐色的血痕。腐烂味很重,混着香灰和虫腥,一靠近就往喉咙里顶。
树根边还插着几根没烧完的香。
香头灭了,灰却没有散,笔直地挂在那里,像刚刚才被风吹停。
林砚站在坡下,没有马上上去。
太阳正一点点往头顶移。四周安静得不对。没有鸟,没有虫,连远处祠堂那边的木鱼声也没了,只剩这棵树和它底下那堆腐烂贡品一起喘着一股阴气。
他慢慢绕到东侧。
东边的绳子果然更低。有几根已经垂到离地不到半米,末端打着不同的结,有的系着铜钱,有的缠着红线头,有的什么都没有。林砚蹲下去,一根根看过去。
第三根下面,挂着一团东西。
巴掌大。
被白布裹着,外面缠着一圈发旧红线,线头打了个死结。白布底下透出人形轮廓,像个极粗糙的小人偶,头和四肢都鼓出来一点。挂在绳尾上,风不大,它却在极轻地晃。
林砚知道这就是老陈说的替身。
他刚伸手靠近一点,那团白布人偶里忽然传出一声很轻的响。
像有人在里面吸了口气。
林砚动作一顿,脑子里立刻闪过手册那句“不可听其哭”。他没再凑近,只握紧剪刀,站在绳前等。
时间一点点过去。
阳光落在坡地上,草尖开始发白。可树荫底下还是冷。那种冷不是风吹的,是从泥里和树根里慢慢往上返,贴着脚踝爬。
林砚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白绳。
它像是也在等。
忽然,村中央那边又传来钟声。
咚。
正午到了。
第一声撞来时,整棵老槐树微微一颤。不是枝叶动,是树干内部像有什么东西醒了一下。树皮裂缝里立刻渗出一点暗红,先是一线,随后越来越多,顺着粗糙木纹往下爬,像新鲜的血从老伤口里慢慢沁出来。
四周温度骤降。
方才还有点日头暖意的坡地,一下冷得像被云遮住。林砚呼出的气都带了一点白。
第二声钟紧跟着响起。
咚。
树上的白绳同时轻轻摆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是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偏过去,又慢慢荡回来。树根边那些烂贡品里立刻钻出一阵细小爬动声,像蛆虫在烂果皮下翻身。那团挂在东侧绳尾的白布替身晃得更厉害,白布表面慢慢鼓起一块,像有一张脸正从里面顶出来。
林砚把剪刀抬了起来,刃口对准绳子。
掌心全是汗,锈柄几乎握不住。
树干上渗下来的红液越来越多,滴在地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像血滴进潮土里。林砚不去看,只盯着眼前这一根东侧白绳。
第三声钟响了。
咚——
钟音未尽,林砚已经下剪。
第一下,没断。
锈刃咬进绳子,只切开一半,白色纤维猛地绷开,发出一声很轻的尖响,像有人被勒住脖子时从喉咙里挤出的气音。
一。
林砚脑子里只有时间。
他立刻换角度,第二次发力。
绳子比看上去硬得多,像里面掺了头发和筋。剪刀合拢时,柄圈咯得掌骨发疼,锈末掉了满手。
二。
周围的空气更冷了。背后像有很多东西正从树荫里站起来,贴着他后颈呼气。那团白布替身忽然发出一声极细的呜咽,像小孩哭到没气,只剩最后一点抽声。
三。
林砚没抬头,死死压着手腕,第三次去剪。
这一次,树上所有白绳都开始窸窣作响。不是摇,是缓慢地往下垂,像整棵树正把它们放下来。树干中部那一片裂纹里,红液后面仿佛有什么更深的轮廓正在鼓动,想从木里挤出来。
四。
五。
林砚牙关绷紧,双手一起用力。
锈剪刀终于“咔”地一声咬穿了最后那点绳芯。
白绳断开。
那团替身直直坠下来。
林砚一把抓住。
入手冰冷,轻得吓人,像抓住了一包湿纸。可就在他碰到它的一瞬,耳边骤然炸开一阵尖哭。不是从外面来,是从那团白布里面钻出来,细得像针,一下扎进耳膜。
“还我——”
声音不像人,像被吊烂了喉咙后剩下的一截风。
林砚想都没想,转身就跑。
身后整棵树同时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像无数粗绳在树皮上快速拖拽。树根边那些贡品被什么东西撞开,烂果和碎骨滚了一地。背后的冷意陡然贴上来,像有一张湿透的脸正冲着他后脑勺扑近。
他死死攥着替身和剪刀,冲下土坡。
刚冲出几步,口袋里的手册狠狠烫了一下。
林砚边跑边摸出来。
纸页已经自己翻开,新浮出的字只有短短一句。
“十秒已满,勿回头。”
几乎同时,他听见背后传来一声绳子猛然绷直的脆响。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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