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光线比刚才更暗了。
原本还能勉强照亮前路的壁灯，此刻大半都熄了，只剩零星两盏苟延残喘，昏黄的光焰缩成小小的一团，在穿堂风里颤颤巍巍，把众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贴在发霉的墙纸上，像一群扭曲的、无声嘶吼的鬼影。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剧场深处的阴冷，卷着灰尘和霉味扑在人脸上，凉得人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脚下的木地板像是吸饱了水汽，踩上去软乎乎的，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呻吟，在死寂里被无限放大。每一声异响都让周磊浑身一哆嗦，脚步踉跄着，恨不得整个人挂在林深身上。
“林、林野哥，这灯怎么突然灭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气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睛死死闭着，不敢看两侧浓黑的阴影，“刚才还好好的，不会是、是有什么东西来了吧？”
“别说话，听着。”林深的声音很淡，脚步却没停，依旧不疾不徐地往前走着。他的指尖轻轻贴在腕间，那片浅褐入界印记还在持续发烫，是此刻最清晰的锚点。他的目光扫过两侧的黑暗，耳朵精准捕捉着空气里最细微的声响——除了众人的呼吸和脚步，还有远处回廊里时有时无的纸张翻动声，沙沙的，像风吹过纸页，又像有人用指尖轻轻刮着纸面。
那是个少年人的动静，从他们刚离开茶水间时，就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
走在最前面的阿清也放慢了脚步，侧耳听了两秒，回头给众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楼梯口的方向，示意大家先上楼。阿宁紧紧贴在姐姐身侧，手一直揣在卫衣口袋里，指尖捏着之前副本攒下的保命符纸，眉头微微蹙着。她的直觉向来准，从茶水间出来的那一刻，就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跟着，黏糊糊的视线落在后背上，可回头去看，却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和浓黑的阴影。
沈曼把许檬护在自己身侧，几乎是半搂着她往前走。许檬比周磊好不了多少，脸白得像纸，嘴唇咬得紧紧的，不敢哭出声，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打湿了沈曼的衣袖。她怀里死死抱着那本没被秘境屏蔽的笔记本，指节都泛了白，仿佛这本薄薄的本子，是她在这片黑暗里唯一的护身符。
“别怕，跟着走就好，别往两边看。”沈曼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轻声安抚着，语气平稳，听不出半分慌乱。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贴身的衣服浸透了，前三次秘境里的阴影翻涌上来，攥得她心脏发紧。可她不能慌，她一慌，身边这个第一次入界的小姑娘就彻底垮了。哪怕她私下托了这对姐妹护着自己通关，可在这种环境里，能稳住自己，才是最根本的保命之道。
队伍的最后面，赵凯和温妮刻意放慢了脚步，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气音交流着，眼神里全是算计。
“这伙人要去修那破放映机，磨磨唧唧的，等他们弄完，黄花菜都凉了。”赵凯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阴鸷地扫过前面林深的背影，又往楼梯口的方向瞟了一眼，“刚才那声动静，肯定是那个半大孩子，最关键的碎片就在他手里。与其跟着他们浪费时间，不如我们直接去找人，把碎片拿到手。”
温妮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包带，眼底闪过一丝犹豫，却还是点了点头，声音柔柔软软的，却透着藏不住的狠劲：“我也觉得，这对姐妹和那个林野，看着就不好对付，跟着他们，我们根本拿不到核心好处。不如我们单独行动，先找到那个少年，就算拿不到完整碎片，也能先摸清线索，总比跟着他们，给他们当垫脚石强。”
“就是这个理。”赵凯冷笑一声，手在口袋里攥紧了之前从道具间顺来的螺丝刀，金属冰凉的触感让他多了几分底气，“一个十几岁的小鬼，还能翻了天去？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我就不信，他能扛得住。”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笃定，脚步放得更慢了，和前面的人渐渐拉开了一两米的距离，心里已经盘算起了天衣无缝的脱身借口。
林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没回，却忽然放缓了脚步，等慌慌张张的周磊跟上来的同时，余光往身后扫了一眼，恰好捕捉到赵凯和温妮交换的那个算计的眼神。他眼底没什么波澜，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两人从踏入剧院开始，就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狠戾，自私、急功近利，眼里只有碎片和活下去的利益，根本不会管什么规则，什么剧情线。那个少年是莱特生前的贴身助手，手里攥着第三块剧本碎片，他们不可能不动心。
只是他们忘了，从踏入这座剧院开始，所有的线索都绕着剧作家莱特的执念走。那个少年守着的，是莱特最后的创作草稿，执念里只认和剧本、和先生相关的东西，强取豪夺，只会触碰到执念的逆鳞。赵凯和温妮这一去，大概率是要碰壁的，甚至可能触发新的危机。
他没出声提醒，也没拦着。一来，他没义务去救两个一心想走捷径、甚至随时可能背刺所有人的人；二来，就算他说了，以赵凯刚愎自用的性子，也只会觉得他是想独吞线索，根本不会听。路是他们自己选的，后果自然也要自己担着。
走到楼梯口，阿清停下脚步，回头清点人数，目光落在落在最后的赵凯和温妮身上，眉头微微蹙起：“跟上，二楼的光线比楼下还差，落单了很危险。”
赵凯扯了扯嘴角，装模作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催什么催。”嘴上应着，脚步却没快多少，和温妮飞快交换了个眼神，心里的说辞已经打磨好了。
狭窄的楼梯间里，阴冷气息更重了。两侧的墙壁上渗着水珠，潮乎乎的，摸上去一片冰凉，扶手上的五线谱刻痕，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条条蠕动的细虫，看得人头皮发麻。周磊几乎是闭着眼睛往上爬的，嘴里念念有词，全是自我安慰的话，要不是林深偶尔扶他一把，他早就踩空摔下去好几次了。
许檬也不敢往下看，只敢盯着沈曼的脚后跟，一步一步地往上挪，牙齿咬着下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总觉得，楼梯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顺着她的脚踝往上爬，凉飕飕的，可低头去看，却只有冰冷斑驳的台阶。
“快到了，别往下看。”沈曼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又把她往身边揽了揽，语气依旧平稳。她演过不少悬疑剧，也拍过无数夜戏，可那些都是有剧本、有安全保障的假场景，此刻身处的这座秘境，却是一步错就没命的真实地狱。她能做的，只有死死攥住身边的小姑娘，跟紧前面的姐妹俩，熬到通关。
终于踏上二楼回廊，光线比楼下还要暗。整条长长的回廊，只有最里面的一盏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勉强撕开一小片黑暗，剩下的全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仿佛只要走进去，就会被彻底吞噬，连骨头渣都剩不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油墨味，混着纸张发霉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皂角味，只是那味道里，裹着化不开的委屈和执拗。
是那个少年的气息。
阿清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众人，声音压得很低：“放映室在回廊最里面，我们直接过去。路上不要乱碰东西，也不要往两边的房间里看，更不要回应任何听到的声音。”她的目光特意扫过赵凯和温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这里的NPC都有自己的规矩，贸然惊扰，只会触发不必要的危险。”
赵凯翻了个白眼，一脸不耐，却没说什么。温妮则露出一副温顺听话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我们会小心的，不会给大家添麻烦。”
话说得好听，可她的指尖却悄悄碰了碰赵凯的胳膊，给了他一个“准备就绪”的眼神。
林深靠在墙边，目光扫过整条回廊。两侧的房门大多紧闭着，只有几扇虚掩着，门缝里透着漆黑，偶尔会传来极轻的、东西掉落的声响，又或是少年人哼唱的、不成调的旋律，断断续续的，在死寂的回廊里飘着，听得人心里发毛。廊边的铜钉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金属冷光，上面的五线谱纹路，和楼梯扶手上的、茶水间储物柜上的，严丝合缝地连在一起，组成了一段完整的旋律。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回廊中段，那扇刻着模糊字迹的房门上。门是关着的，却留着一道极细的缝，刚才那声少年人的哼唧，就是从这个方向传过来的。赵凯和温妮的目光，也频频往那个方向瞟，心思昭然若揭。
“走吧，先去放映室。”阿清率先迈步，朝着回廊最深处的铁门走去，脚步放得极轻，踩在积灰的木地板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阿宁紧随其后，目光警惕地扫过两侧的房门，指尖始终没离开口袋里的符纸。
沈曼牵着许檬，紧紧跟在姐妹俩身后，半步都不敢偏离。周磊更是寸步不离地跟着林深，眼睛闭得紧紧的，全靠林深拽着他往前走，嘴里不停念叨着“别找我别找我”。
就在众人走到回廊中段的时候，赵凯忽然停下了脚步，捂着肚子“嘶”了一声，脸上挤出极其痛苦的表情，弓着腰像是站都站不稳了。
“不行，你们先走，我肚子疼得厉害，得去旁边找个地方解决一下，温妮陪我一起就行。”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他。
阿清的眉头瞬间皱紧了：“这里没有能落脚的安全地方，回廊里的房间全是未知的，不能乱进。再忍一忍，等我们弄完放映室的事，再一起找稳妥的地方。”
“忍不了了，疼得快站不住了。”赵凯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不耐，“放心，我们就在门口，不进去，解决完了立刻就去放映室找你们，不会乱跑的。温妮在这陪着我，能出什么事？”
温妮也赶紧帮腔，语气柔柔弱弱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真是不好意思，麻烦你们先过去，我们很快就跟上，绝对不会乱碰东西，也不会惹麻烦的。”
林深靠在对面的墙上，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的拙劣表演，眼底没什么情绪，只淡淡开口了一句：“这层没有厕所，两边不是道具间就是储物间，没有能让你解决的地方。你要去哪？”
一句话，直接戳穿了赵凯蹩脚的谎言。
赵凯的脸瞬间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死死盯着林深，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不给面子，直接当众拆台。他憋了半天，梗着脖子恼羞成怒道：“老子找个角落解决不行吗？管得也太宽了吧？你们走你们的，我们又不会拖累你们，操什么闲心？”
“我看你不是想上厕所，是想去找那个少年吧？”阿宁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戳破了他的真实目的，“我劝你别乱来，这种秘境里的NPC不是你想抢就能抢的，触碰到规矩，死的是你自己，别到时候又连累我们。”
之前在舞台上，赵凯擅自撬动台词提示器，差点触发规则惩罚的事，还历历在目。
“我干什么，轮得到你们管？”赵凯的火气瞬间上来了，往前迈了一步，眼神凶狠，脸上满是戾气，“老子在这种九死一生的地方摸爬滚打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呢！用得着你们教我做事？管好你们自己就行！”
“我们不是要管你，只是提醒你。”阿清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这个地方的核心，是补全那个剧作家的剧本，三块碎片是环环相扣的。就算你拿到了其中一块，没有另外两部分内容，也补不全结局，一样走不出去。而且那个少年的性子，你越是强硬，越拿不到任何东西。”
“用不着你们假好心。”赵凯冷哼一声，拉着温妮就往旁边退了两步，摆明了要脱离队伍，“你们去修你们的破机器，我们找我们的线索，各走各的路，互不相干。别到时候你们拿不到碎片，反倒来怪我们。”
温妮拉了拉赵凯的胳膊，对着众人露出一个歉意的笑，语气却异常坚定：“抱歉，我们还是分开行动吧，我们会小心的，不会给大家惹麻烦的。”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没什么好劝的了。
阿清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冷了几分：“好，既然你们决定分开，那后果自己担着。这种地方的规矩，你们比我们清楚，做错事的代价，自己承受。”
说完，她不再看两人，转身继续朝着回廊深处的放映室走去。阿宁狠狠瞪了赵凯一眼，也跟着姐姐往前走，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找死”。
沈曼和许檬不敢多停留，赶紧跟上，路过赵凯身边的时候，许檬吓得头都不敢抬，死死攥着沈曼的手，快步走了过去，生怕被这两个看着就不好惹的人迁怒。周磊看了看赵凯凶神恶煞的脸，又看了看林深，赶紧往林深身边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生怕被波及。
林深看着赵凯和温妮，淡淡开口：“那个少年手里的，只有剧本的草稿，没有完整的碎片。而且他怕生人，你越是来硬的，越拿不到任何东西。”
这不是好心提醒，只是陈述事实。他见过太多像赵凯这样的人，总想着走捷径，总觉得能靠蛮力解决一切，最后往往都死在了自己的急功近利上。
赵凯却根本不领情，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和嘲讽：“少在这装高人，老子用不着你教。有功夫说这些废话，不如赶紧去修你的破机器，别到时候连第一块碎片都拿不到。”
林深没再说话，转身带着周磊，跟上了前面的人，脚步不疾不徐，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回廊的阴影里。
看着众人的身影彻底走远，赵凯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变成了狠厉，朝着地上啐了一口，骂道：“一群装模作样的东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等老子拿到碎片，看他们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温妮拉了拉他的胳膊，眼神里带着一丝谨慎：“别大意，刚才那个林野，还有那对姐妹，都不是省油的灯。我们先去找那个少年，动作轻点，别硬来，先看看情况再说。”
“放心，我心里有数。”赵凯掂了掂手里的螺丝刀，金属杆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冷光，他的眼神里满是算计，“一个十几岁的小鬼，还能翻了天去？今天这碎片，我拿定了。”
两人对视一眼，转身朝着那扇虚掩的、属于少年助手的房门摸了过去，脚步放得极轻，很快就消失在了回廊中段的阴影里。
而回廊深处，林深几人已经能看到放映室紧闭的铁门了。
周磊紧紧跟在林深身边，小声问道：“林野哥，他们俩真的没事吗？万一他们真的拿到了碎片还好，要是触发了什么危险，会不会连累我们啊？”
“路是他们自己选的。”林深语气平淡，目光已经落在了前方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我们顾好自己就行。先拿到第一块碎片，别的事，轮不到我们操心。”
阿清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附和道：“没错。我们已经提醒过了，就算真的出了事，也是他们咎由自取。现在最重要的，是修好放映机，拿到第一块剧本碎片，把剧情的主动权握在手里。”
几人不再多言，加快了脚步，朝着回廊尽头的放映室走去。越靠近铁门，空气中的机油味和金属锈味就越浓，还混着一股胶片特有的醋酸味，几十年的时光仿佛都被封在了这扇铁门之后，压得人胸口发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