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崩坏的残响
黑暗并非安宁。对陈故而言,昏迷是另一种形式的酷刑牢笼。
他沉在意识的深海里,却无法安眠。无数破碎的齿轮、苍白的机械手臂、暗红的爆炸火焰、以及那双属于“王铁军”的、燃烧着毁灭快意的疯狂眼睛,如同沉船的残骸,在他意识的暗流中翻滚、碰撞、互相撕咬。冰冷的工业秩序与癫狂的毁灭欲在他精神的废墟上交战,每一次碰撞都带来灵魂被撕裂般的剧痛。
更深处,是双眼永不停歇的灼烧感。即使紧闭着眼睑,即使意识模糊,那两枚嵌入眼球的、濒临破碎的“遮目”镜片,也如同烧红的铁片,持续炙烤着他的视觉神经。镜片的裂纹在扩散,每一次心跳,都仿佛有细微的、冰冷的碎片在沿着视神经向大脑深处游移,带来尖锐的刺痛和一阵阵恶心的眩晕。
他能“感觉”到右手的掌心。那块皮肤之下,暗红色的污染痕迹并未消失,只是从灼痛变成了冰冷的、持续的麻痒和细微的蠕动感,仿佛有无数极细的、冰冷的虫卵在皮下孵化、钻探,试图沿着手臂的血管和神经向上蔓延。与之相伴的,是脑海中那一缕毁灭躁动,如同毒蛇吐信,不时昂起头,散发着对“秩序”、“完整”、“精密”之物进行破坏、撕裂、砸烂的原始冲动。这冲动与齿轮信物带来的冰冷秩序感截然相反,却同样根植于他的意识,形成撕裂般的矛盾。
身体的创伤、精神的污染、感官的紊乱、以及两种截然对立的“执念”污染在意识层面的厮杀……陈故感觉自己像一件被强行塞入过多混乱零件、又遭受粗暴敲打后濒临解体的劣质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错位摩擦,每一条线路都在短路冒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小时,也许只是一瞬,他挣扎着,从那片充斥着金属噪音和疯狂低语的黑暗深海中,浮上意识的表层。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不再是梦中的幻听,而是现实里细微的、却令人不安的声音:他自己粗重、嘶哑、仿佛破风箱般的喘息;血液冲过太阳穴时沉重的搏动;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持续的、仿佛瓷器在低温下缓缓开裂的“噼啪”声,就来自他的双眼方向。
然后是触觉。他躺在一张坚硬的木板床上,身下是粗糙的、带有霉味的被单。身体各处传来钝痛和擦伤的刺痛,但最强烈的,依旧是双眼火烧般的灼痛和右手掌心那冰冷蠕动的麻痒。
他试图睁开眼。
眼皮沉重如铅。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视野……彻底破碎了。
没有完整的图像,只有无数闪烁、旋转、重叠的色块、光斑和扭曲的线条。他依稀能辨认出头顶斑驳的天花板轮廓,但那轮廓在不断晃动、分裂,如同透过布满裂痕的万花筒窥视。他看到了老鬼模糊的身影坐在一旁,但那身影被拉长、扭曲,边缘散发着不稳定的、灰白色的光晕。他看到了旧货店隔间熟悉的墙壁,但墙壁上爬满了不断蠕动、变幻的、如同血管或电路般的暗红色和暗金色纹路——那是“定影之瞳”在“遮目”镜片濒临崩溃下,不受控制地被动接收到的、空间中残留的微弱“信息场”和“执念流”,此刻全部以最混乱、最原始的方式,直接投射在他破碎的视觉神经上。
“呃……嗬……”陈故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声音,想要移动手臂,却发现身体僵硬得不听使唤,只有右手掌心的麻痒随着他的意念,似乎微微加剧了。
“别动!也别强行看东西!”老鬼低沉急促的声音传来,带着罕见的紧绷。一只粗糙有力的手按住了陈故的肩膀。“你的眼睛……‘遮目’快撑不住了,你的‘灵视’正在暴走。躺着,尽量放松,什么都别想,也别尝试控制它!”
放松?控制?陈故感到一阵荒谬的绝望。他的意识就像一艘在狂风暴雨、雷电极光和暗礁漩涡中失控的小船,如何放松?如何控制?
他闭上眼,但那破碎、闪烁、扭曲的视野并未消失,只是变成了眼皮后方更加混乱的光影噩梦。耳边那瓷器开裂般的“噼啪”声似乎更清晰了。他感到有温热的、粘稠的液体从眼角缓缓渗出,顺着太阳穴流下,带着铁锈般的腥甜气味——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老鬼……”陈故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眼睛……要炸了……手里……有东西在动……”
“我知道。”老鬼的声音近了一些,他似乎在检查陈故的眼睛。“‘遮目’的裂纹已经延伸到镜片边缘,和你的角膜有轻微粘连。强行剥离可能会伤到眼球,甚至让后面那些‘东西’直接灌进去。你右手上的污染……是那块暗红碎片留下的‘怨疽’,它在以你的身体为养分缓慢增生。更麻烦的是你脑子里那两股拧着的‘劲儿’……”他顿了顿,语气凝重,“齿轮的‘序’和碎片的‘毁’,在你意识里打成了死结,互相消耗,也消耗你。再这样下去,最多一两天,你的眼睛会先废掉,然后脑子被搅成一锅粥,或者被那‘怨疽’钻透手心,侵染全身。”
陈故听着,心中一片冰冷。他拼死带回齿轮信物,剔除了上面的污染,却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更糟糕的污染聚合体,而且濒临崩溃。
“有……办法吗?”他艰难地问。
老鬼沉默了很久。隔间里只有陈故粗重的喘息和那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噼啪”声。
“常规的法子,没了。”老鬼最终开口,声音低沉,“我手头最好的药膏和安神的法子,压不住你这种情况。你这已经不只是‘秽迹’污染,是多种高浓度、高活性的‘样本特质’和‘信物印记’在你这个不稳定的‘潜质’载体里发生了恶性反应和冲突。需要……更专业的‘处理’,或者至少,是更强力的‘压制’和‘疏导’。”
“哪里……有?”陈故感到意识又开始模糊,破碎的视野中,老鬼扭曲的身影边缘,那些灰白光晕正在与一些蠕动过来的暗红色纹路纠缠、厮杀。
“上海有,但不多。”老鬼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说一个禁忌,“有几个地方,专门处理我们这行里遇到的‘疑难杂症’,特别是涉及‘深度污染’、‘能力反噬’和‘信物冲突’的。但他们收费极高,而且要价古怪,很多时候要的不是钱,是别的东西——情报、器官、未来的收益,甚至……灵魂的碎片。”
陈故没有力气感到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麻木。“去……”
“风险很大。”老鬼沉声道,“一旦找上他们,你的情况,你的‘潜质’,你身上带着的‘信物’气息,就瞒不住了。你会进入某些真正隐藏在幕后的‘眼睛’的视线。而且,他们提出的‘解决方案’,往往伴随着巨大的代价和后患。但……”他叹了口气,“眼下,这是唯一的活路。你妹妹还在医院等你拿药费回去。”
妹妹。陈薇苍白瘦削的脸在混乱的意识中一闪而过,像一道微弱却锋利的光,刺破了弥漫的绝望。对,他还不能死,不能疯,不能废。
“去……”陈故用尽最后力气,重复道,然后意识再次被剧痛和混乱拖入黑暗的旋涡。
二、 缮物斋
接下来的时间,对陈故而言是一片模糊的、充满痛苦和诡异感知的混沌。他依稀感觉自己被老鬼用一件宽大的旧风衣裹住,背出了旧货店,塞进一辆气味混杂的旧面包车后座。车子在颠簸中行驶,窗外的光线透过他破碎的视野,变成一片片飞速掠过的、扭曲炫目的色带。耳边是引擎的轰鸣、街道的嘈杂,以及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和双眼那持续的开裂声。
右手掌心的麻痒和蠕动感越来越明显,他甚至“感觉”到那暗红的痕迹似乎在缓慢地、试探性地向手腕方向延伸出几缕极细的、冰冷的“丝线”。
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了。他被老鬼半扶半架着弄下车。脚下的地面不平,空气阴冷潮湿,带着一股浓重的、陈年的中药、香料、福尔马林、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陈旧皮革和金属锈蚀混合的复杂气味。这里似乎不是医院,也不是任何正规场所。
他被搀扶着走过一段狭窄、崎岖、似乎向下的石板路。两侧的墙壁(通过触感和模糊的光影判断)粗糙潮湿。光线极度昏暗,但在陈故此刻的视野中,却能看到墙壁上附着着层层叠叠、浓淡不一、不断缓慢流动变幻的各种颜色的“光晕”和“雾状痕迹”——那是无数“秽迹”、“执念”、“药物残留”和未知力量在此地经年累月沉淀、交织形成的、恐怖的信息污染场!仅仅是置身其中,就让他头痛欲裂,恶心得想要把内脏都吐出来。
终于,他们在一扇门前停下。门似乎是厚重的实木,但触手冰凉,仿佛金属。老鬼用一种特殊的节奏,轻轻叩响了门扉。
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一股更加浓烈、更加复杂的怪异气味扑面而来。门内光线幽暗,只有几盏样式古旧、罩着绿色或红色玻璃灯罩的油灯,在角落里散发着不祥的光晕。
陈故被搀了进去。他的破碎视野勉强能辨认出,这是一个极其古怪、拥挤、杂乱的空间。
看起来像是一个放大了无数倍的中药铺、古董店、炼金术士实验室和外科手术室的诡异混合体。靠墙是顶天立地的巨大木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玻璃罐、陶瓮、金属盒、木匣。罐子里浸泡着难以名状的生物器官、扭曲的矿物、或是散发着微光的粘稠液体。空气里飘浮着细微的、不同颜色的粉尘,在幽暗的光线下缓缓沉浮。
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表面布满划痕和深色污渍的硬木长桌,桌上散落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工具:大小不一的银质手术刀、镊子、钩针;刻满符文的骨针和玉杵;冒着细微气泡的坩埚和小型蒸馏器;还有几本摊开的、纸张泛黄脆裂、写满怪异符号和图示的古旧书册。
长桌后,站着一个“人”。
他(或者“它”)的身材高瘦,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但袖口和领口沾着各色可疑污渍的旧式白大褂,脸上戴着一个鸟嘴状的、黄铜与皮革制成的陈旧防毒面具,面具的圆形玻璃眼片后,两点幽深、平静、毫无情绪波动的目光,正透过面具,落在被老鬼搀扶着的陈故身上。
这就是“缮物斋”的主人?一个戴着鸟嘴面具的怪人?
“胡先生。”老鬼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恭敬和谨慎,将陈故小心地扶到长桌旁一张坚硬的、带有皮质束带的椅子前(看起来像某种改良过的刑讯椅或手术椅),“人带来了,情况紧急。”
被称为“胡先生”的鸟嘴面具人没有立刻回应。他缓缓绕过长桌,走到陈故面前,俯下身。面具后的目光如同精密的手术器械,缓慢而仔细地扫过陈故的脸,尤其是他那双紧闭却不断渗出带血泪液、眼角皮肤下有细微灰白裂纹蔓延的眼睛,然后落在他不自然蜷缩、掌心隐隐有暗红痕迹的右手上。
他没有触碰陈故,只是静静地“观察”了大约一分钟。然后,他直起身,用一种经过面具过滤后变得沉闷、嘶哑、不带任何起伏的奇特嗓音开口:
“‘遮目’过载,镜体碎裂,与角膜及视神经末梢产生寄生性粘连。‘灵视’载体因深度链接高活性‘秩序信物’印记,及强制剥离‘毁灭衍生物’残留,导致感知信道过载、紊乱、濒临崩溃。右手掌心肌肤及浅表神经丛受‘怨疽型精神污染’侵蚀,呈缓慢增生扩散态势。意识海存在两股相互冲突之高浓度‘样本特质’残留,持续进行消耗性对冲,导致宿主精神本源快速衰竭。”
他的诊断准确、冰冷、非人,如同在宣读一份损坏仪器的检测报告。
“能……处理吗?”老鬼问,声音紧绷。
胡先生沉默了一下,转身走回长桌后,从一个锁着的抽屉里取出一盏造型古怪的铜灯。灯没有点燃,但他将手悬在灯罩上方,低声念诵了几个模糊的音节。铜灯的灯罩内,凭空燃起一团幽绿色的、没有任何热量的冷火。
他将铜灯端起,重新走到陈故面前,将幽绿的冷火缓缓靠近陈故的头部,尤其是双眼区域,缓缓移动。
在幽绿火光的映照下,陈故破碎的视野中,出现了更加恐怖的景象!他看到,自己紧闭的眼皮仿佛变得透明,其下并非眼球,而是两团被无数细密灰白色裂纹(“遮目”碎片)贯穿、包裹、并与内部蠕动扭曲的暗金色(齿轮印记)及暗红色(毁灭污染)光丝死死纠缠在一起的、濒临爆裂的混沌光团!而在光团深处,隐约有两个不断旋转、互相倾轧的虚影——一个是精密的齿轮,一个是炸裂的碎片。
而他的右手,在绿光下,掌心皮肤下那暗红的“怨疽”清晰显现——它像一小团有生命的、布满细微血管状突起的暗红色菌毯,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四周“侵蚀”,并向下延伸出几缕几乎看不见的、试图钻入更深处血管和神经的“根须”。
“处理,可以。”胡先生放下铜灯,幽绿火光熄灭。“但非根治。乃‘强行镇压’、‘疏导分流’与‘建立临时平衡’。”
“什么意思?”老鬼问。
“他的‘灵视’载体已严重损毁且被深度污染,无法恢复原状,亦无法安全剥离现有污染。我可制作一对‘锢目’暂时替代濒临碎裂的‘遮目’,强度更高,自带多重滤光与镇压符文,可强行收束、压制其暴走的视觉感知,并隔绝大部分外来信息污染。但‘锢目’本身会对眼球产生持续压力,长期佩戴可能导致眼球萎缩或神经坏死,且需定期回来‘加固’。”
“他右手的‘怨疽’,我可调配一种‘蚀疽膏’,外敷配合符咒,可腐蚀、凝固其增生部分,并暂时封死其向体内蔓延的通道。但此膏药性猛烈,敷用过程痛苦异常,且会永久损伤局部皮肤感觉神经。‘怨疽’未根除,只是被‘封印’在皮下,受刺激或宿主极度虚弱时可能复发。”
“至于他意识海中冲突的两种‘特质’……”胡先生顿了顿,面具后的目光似乎闪动了一下,“常规方法无法调和。但可借助外物,‘引流’与‘转嫁’。”
“外物?”
胡先生转身,从身后的木架上,取下一个巴掌大小的、暗紫色的、非金非木的盒子。盒子表面刻满了比齿轮上符纹更加复杂诡异的纹路,中心有一个凹槽。
“此物名为‘两仪龛’。”胡先生将盒子放在长桌上,“可将两种相互冲突、却又同源或关联的能量、特质、乃至微量灵魂碎片,强行拘入其中,令其在内达成一种脆弱的、动态的平衡,互相制衡,从而暂时切断对宿主的影响。但此物并非化解,只是‘存放’与‘隔离’。需宿主定期以自身精血(蕴含其本源气息)温养,维持其内部平衡。一旦平衡打破,或‘两仪龛’受损,其中被拘禁的冲突特质将加倍爆发,反噬宿主。”
他看向老鬼和陈故(尽管陈故几乎无法思考):“此三法,可暂时稳住他的情况,让他恢复基本行动和思考能力,甚至可能因为‘锢目’的镇压和‘两仪龛’的分流,让他对自身‘灵视’和与‘信物’的链接有更强的控制力——但只是‘控制’暴走,并非‘治愈’。且三者皆有严重代价、依赖性和长期风险。你们,接受吗?”
老鬼脸色变幻。这所谓的“处理”,简直是饮鸩止渴,用未来的更大隐患和痛苦,换取眼下的苟延残喘。但他看向椅子上几乎不成人形的陈故,知道别无选择。
“代价。什么代价?”老鬼沉声问。
胡先生伸出三根戴着薄橡胶手套的手指:“第一,此次‘处理’的所有费用,包括‘锢目’制作、‘蚀疽膏’调配、‘两仪龛’使用权,以及我后续三次‘加固’服务的优先权,共计五十万元。现金,或等值高活性‘秽迹’物品、‘信物’碎片抵偿。”
五十万!老鬼眼角抽搐了一下。这几乎是个天文数字。
“第二,”胡先生的手指没有放下,“我需要关于他此次遭遇的‘齿轮信物’、‘暗红碎片’以及那个‘机械标本车间’的详细情报记录。包括准确位置、内部情况、信物特征、污染性质。此情报对我有价值。”
老鬼犹豫了一下,这等于暴露了他们的发现和收获来源。但看着陈故的样子,他点了点头。
“第三,”胡先生终于放下了手,但目光却变得更加幽深,“作为使用‘两仪龛’的附加条件,也是我此次破例救治如此高风险病例的‘保险’……我需要他未来通过此‘灵视’能力所获一切收益的五成,作为长期‘佣金’。期限,直到他死亡,或‘两仪龛’被取回、损毁。此约定,需以‘灵契’定之。”
未来收益的五成!还是长期捆绑!这简直是卖身契!老鬼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这意味着陈故将来拼死找到的任何“信物”,价值都要被这“缮物斋”凭空分走一半!而且是以“灵契”这种涉及神秘侧约束力的方式签订,几乎无法反悔。
“胡先生,这条件是否太苛刻了?”老鬼试图争取。
“苛刻?”胡先生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他的情况,寻常手段已无用。我出手,承担技艺风险,消耗稀有材料,更可能因此沾染他身上的复杂因果。五成收益,买他一条命和暂时的清醒,让他有机会去赚剩下的五成救他妹妹。公平交易。若不愿意,门在那边,请便。”
他指向门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漠。
老鬼看向陈故。陈故虽然意识模糊,但胡先生的话,他断断续续听懂了大概。五十万天价,情报,以及未来一半的收益……换一个能继续行动、继续为妹妹挣药费的、残破的自己。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用尽力气,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眼睛的剧痛、右手的麻痒、脑海中的厮杀,让他哪怕多忍受一秒都是地狱。至于未来……如果连眼下都过不去,还有什么未来?
老鬼看到陈故的反应,知道他已经做出选择。他咬了咬牙,对胡先生道:“我们接受。但五十万现金暂时没有,可否用一部分‘信物’价值抵偿?另外,‘灵契’的具体条款,我需要过目。”
“可。”胡先生似乎早有预料,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材质奇特(似皮非皮,似绢非绢)的暗黄色纸卷,上面用暗红色的、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流动的墨迹,写满了繁复的条款和符文。“这是‘灵契’范本,注入你的气息和同意的意念即可生效。至于抵偿……”他看向老鬼带来的、装着青铜齿轮的铅盒,“你带来的‘信物’,估价后可抵部分。开始吧,他的时间不多了。”
三、 锢目、蚀疽与两仪龛
接下来的过程,对陈故而言,是一场漫长而清醒的、直达灵魂深处的酷刑。
首先是“锢目”的更换。
胡先生让老鬼将陈故牢牢固定在那张特制的椅子上,用皮质束带捆住他的手脚和头颅。然后,他取来一套精密得可怕的手术器械,在幽绿的冷火灯下,开始操作。
没有麻醉。胡先生解释说,任何麻醉都可能影响“灵视”载体与“锢目”的嵌合,以及后续符文的铭刻。
陈故眼睁睁(尽管视野破碎)看着那鸟嘴面具在眼前放大,看着那些冰冷的手术刀、镊子、钩针,伸向自己剧痛无比的双眼。他能感觉到刀刃切入眼角与镜片粘连的细微组织,能感觉到镊子尖端探入眼睑下,夹住那已经碎裂、与角膜和结膜产生无数细小粘连的“遮目”镜片碎片,然后,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将它们剥离下来。
每一片碎片的剥离,都伴随着视神经被撕裂般的剧痛和一阵强烈的眩晕。粘稠的、混合着血液和不明组织的液体不断涌出。陈故的喉咙被老鬼塞入了一团布防止他咬断舌头,他只能发出沉闷的、野兽般的呜咽,身体在束带下剧烈颤抖。
当所有“遮目”碎片被剥离,露出下面布满血丝、红肿不堪、表面甚至有些许腐蚀和结晶化痕迹的眼球时,陈故的视觉彻底陷入一片黑暗与混乱的剧痛深渊。
然后,胡先生拿起了那对刚刚制作完成的“锢目”。
那是两片比“遮目”更厚、颜色更深、近乎纯黑的薄片,边缘有着极其精密的锯齿状接口,表面用某种发光的银色物质蚀刻着层层叠叠、复杂到令人眼晕的微型符文阵列。在幽绿火光下,这些符文如同有生命般缓缓流转。
胡先生用一种特制的、散发着刺骨寒气的透明胶质,涂抹在陈故裸露的眼球表面。那胶质带来的冰冷刺痛让陈故再次浑身痉挛。然后,他用两把特制的、带有吸盘的玉质小铲,小心翼翼地将“锢目”镜片,对准陈故的眼球瞳孔中心,缓缓按压、贴合上去。
就在镜片接触眼球的瞬间,陈故感到一股强大、冰冷、蛮横的镇压之力,如同两座冰山,狠狠压入他的双眼!那些蚀刻的符文骤然亮起银白色的强光,如同活过来的锁链,瞬间缠绕、刺入他眼球的每一寸敏感组织,强行收束、压缩、禁锢住内部那两团濒临爆裂的、纠缠着灰白裂纹、暗金与暗红光丝的混沌光团!
“啊啊啊——!!!”陈故再也无法抑制,发出了凄厉至极的惨叫!束带下的身体弓起,又重重砸回椅背。那不是物理的疼痛,而是感知本源被强行扭曲、压缩、上锁带来的、触及灵魂的恐怖!他感觉自己“看”世界的方式,被一双冰冷、无情、布满符文锁链的“手”,强行捏合成一个狭窄、固定、压抑的“通道”!
这个过程持续了足足十几分钟。当银白符文的光芒渐渐内敛,最终完全隐没在纯黑的镜片之后时,陈故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冷汗和血污浸透,瘫在椅子上,连呜咽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而,变化是明显的。
双眼那持续不断的、瓷器开裂般的“噼啪”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隐忍的、仿佛被重物压住的闷痛和持续的酸胀。视野……恢复了“清晰”,但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清晰”。
他睁开眼。
世界不再是破碎、闪烁、扭曲的色块和光斑。但也不是正常的视觉。
一切景物,都像是透过两块极度厚重、颜色深暗的墨色水晶看到的。光线被严重削弱,色彩变得极其暗淡、压抑,如同褪色的老照片。细节模糊,远处的东西更是朦胧一片。但与此同时,一些“不该”被看到的东西,却被“锢目”强制过滤和压制后,以一种极其微弱、但更加稳定和“有序”的方式,呈现在他视野的边缘或物体的轮廓上。
他看到,空气中飘浮的那些细微的、各色“信息污染”粉尘,变成了极其淡薄的、几乎静止的灰色小点。物体表面残留的“执念”或“秽迹”光晕,被压缩成物体轮廓边缘一层极其稀薄、颜色暗淡、稳定不动的“描边”。只有浓度极高的“污染”或“信物”,才会在“锢目”的视野中,呈现为一个颜色稍深(但依然暗淡)的、稳定的“光斑”。
他的“定影之瞳”没有被废掉,而是被这两片“锢目”强行镇压、收束、规训成了一个极度弱化、但似乎更“可控”的被动探测模式。他无法再主动触发那种看到“信息残痕”或“执念流”的深度状态,但周围环境的异常“信息场”,会以这种极度压抑的方式,持续地、微弱地反馈给他。而且,他似乎能凭借意念,极其艰难地、稍微“聚焦”于某个暗淡的“描边”或“光斑”,以获得稍微清晰一点的感知——但每次尝试,都会加剧双眼的闷痛和酸胀。
这双“眼睛”,从此成了被囚禁、被束缚、时刻承受重压的苦刑犯。但也因此,他暂时摆脱了视觉崩溃和疯狂信息涌入的危机。
“适应一下。‘锢目’会持续压制你的视觉感知,也会保护它免受大部分外部污染冲击。不要长时间尝试‘聚焦’,那会加速损耗。”胡先生的声音传来,依旧平淡。
接下来,是右手掌心的“蚀疽膏”。
胡先生调配了一种粘稠的、散发着刺鼻硫磺与腐朽气息的、暗绿色膏体。他用一把骨刀,小心地刮去陈故掌心那块暗红痕迹表面的死皮,露出下面颜色更深、仿佛有细微脉动的“菌毯”。
然后,他将那暗绿色的“蚀疽膏”,厚厚地敷在了整块痕迹上。
“滋——!”
仿佛烧红的烙铁按在肉上!陈故再次惨叫出声,右手不受控制地想要蜷缩,却被束带死死固定。那药膏仿佛有生命和腐蚀性,一接触皮肤,就传来剧烈的、钻心蚀骨的灼痛和麻痒,更深处,则是一种冰冷的、仿佛在吞噬、凝固什么东西的可怕感觉。他能“感觉”到,药膏正在与他皮下那暗红的“怨疽”激烈“交战”,腐蚀其表层,凝固其“根须”,将其活性强行“封印”在皮下极浅层。
剧痛持续了将近半小时,才慢慢减弱,变成一种深沉的、麻木的、带着冰冷刺痛的钝感。当胡先生小心地刮掉已经变成灰黑色硬痂的药膏残留时,陈故看到,自己右手掌心,原本暗红色的痕迹,变成了一块颜色更深、近乎黑色、摸上去坚硬麻木、毫无知觉的、拇指指甲盖大小的疤痕。疤痕边缘的皮肤,也失去了部分感觉。
“怨疽”的增生和蔓延被强行止住了,代价是掌心这块皮肤永久性的感觉丧失和可能的外观异样。
最后,也是最关键、最诡异的一步——“两仪龛”的“引流”与“转嫁”。
胡先生让老鬼将陈故的束缚稍微放松,但依然固定住他的身体。他拿起那个暗紫色的“两仪龛”,打开盒盖。里面并非实体空间,而是一片旋转的、深邃的、仿佛包容了阴阳两极的暗紫色混沌旋涡。
“集中精神,回忆那枚‘齿轮’带来的冰冷秩序感,以及那块‘碎片’带来的毁灭躁动。将它们‘想’到最清晰,然后,用你的意念,将它们‘推’向这个盒子。”胡先生将打开的“两仪龛”放在陈故胸前,命令道。
陈故依言,闭上被“锢目”覆盖的、依旧闷痛的双眼,努力在脑海中勾勒那枚青铜齿轮的冰冷、精确、永恒转动的意象,以及“王铁军”最后时刻的疯狂、爆炸、毁灭一切的冲动。
随着他的回忆,他能感觉到,自己意识深处,那两股互相冲突、厮杀的力量,再次被引动、变得活跃起来。
“就是现在,推!”胡先生低喝。
陈故用尽全部意志,想象着将这两股力量,从自己的意识海中,强行“剥离”、“推出”,投向胸前的暗紫色旋涡。
刹那间,他感到灵魂仿佛被撕裂开两道口子!两股冰冷与炽热、秩序与混乱的洪流,顺着无形的通道,从他眉心(意识海出口的象征位置)汹涌而出,没入“两仪龛”打开的混沌入口!
“嗡——!”
“两仪龛”猛地一震,表面的符纹爆发出强烈的、黑白交织的光芒!盒内的混沌旋涡旋转速度骤然加快,将那两股冲突的力量吸入、包裹、纠缠在一起。陈故能“感觉”到,盒子里正在发生一场无声的、激烈的厮杀与制衡,最终,渐渐归于一种危险的、脆弱的平静。
而他的脑海中,那持续不断的、撕裂般的痛苦和矛盾的躁动,如同退潮般,迅速减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虚脱般的轻松,以及一种深沉的、空落落的不适感,仿佛灵魂的某个重要部分被挖走了,只留下两个冰冷的、与“两仪龛”隐隐相连的“空洞”。
“可以了。”胡先生迅速合上“两仪龛”的盖子,黑白光芒瞬间敛去。他将盒子递给陈故。“从此刻起,你意识海中冲突的特质,已被拘入此龛。你需要每隔七日,以自身指尖精血,滴于盒盖中央凹槽,温养一刻钟,以维持其内部平衡。切记,不可让此盒受损,不可长时间远离此盒超过百里,否则平衡崩坏,反噬立至,神仙难救。”
陈故颤抖着,用刚刚敷过药、依旧麻木的右手,接过那个冰冷的、小小的“两仪龛”。盒子入手沉重,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吸力,仿佛与他意识中那两个“空洞”遥相呼应。他能隐隐感觉到,盒子内部,那两股被拘禁的力量,正在以一种冰冷、精确、脆弱的动态平衡,缓缓旋转、互相制衡。
与此同时,他与那枚青铜齿轮信物的深度链接感,也似乎被“两仪龛”隔开、削弱了大部分,只剩下极其微弱的、背景噪音般的联系。而右手掌心那被封印的“怨疽”,也陷入了沉寂。
胡先生又递给老鬼一张写满注意事项和“灵契”副本的皮纸,以及一小瓶用于温养“两仪龛”的、带着血腥味的暗红色溶剂配方。
“处理完毕。费用,情报,契约。”胡先生言简意赅,伸出了手。
老鬼脸色复杂,将装着青铜齿轮的铅盒,以及陈故之前拼死带回的、关于齿轮车间和暗红碎片的详细记忆描述(老鬼代笔记录)交给了胡先生。同时,陈故在胡先生的指引下,将一滴心头血(通过特殊仪式逼出)和一丝同意的意念,注入那张暗黄色的“灵契”。皮纸上的暗红墨迹骤然一亮,然后恢复暗淡,契约成立。未来陈故通过“灵视”能力所得,五成将冥冥中归属“缮物斋”,直至契约终结。
“你们可以走了。”胡先生收起东西,转身开始清洗工具,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修理。
老鬼搀扶着虚弱不堪、但总算恢复了基本神智和行动能力的陈故,缓缓离开了这个充满诡异气味的“缮物斋”。走在那条潮湿的石板路上,陈故透过“锢目”看到的暗淡世界,显得如此不真实。
他活下来了,暂时稳定了。
代价是:五十万巨债(部分已用齿轮信物抵偿,剩余仍需筹措),情报暴露,未来收益的一半被永久抽成。一双被永久禁锢、承受痛苦、视野暗淡的“眼睛”。一块失去知觉、埋藏着隐患的掌心疤痕。一个需要定期用精血温养、如同定时炸弹般的“两仪龛”。以及,一份与这诡异“缮物斋”及其主人之间,看不见摸不着、却沉重无比的“灵契”束缚。
他看了一眼手中冰冷的“两仪龛”,又透过“锢目”望向医院的方向。妹妹还在等他。
路,变得更窄,更暗,背负的东西更沉重了。但他还得走下去。
身后,“缮物斋”的门无声关闭,将所有的诡异、痛苦和交易,重新锁回那片深沉的黑暗之中。只有那混合着中药、香料与陈腐的气息,在狭窄的巷道中,若有若无地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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