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前往“无底隙”垭口探查后的第一天,石婆婆对陈故的训练骤然加码。
“之前的‘听’,是让你静下来,融入山。”清晨,在后山一片背阴的湿冷岩壁下,石婆婆指着岩壁上几道不起眼的、被苔藓半掩盖的陈旧刻痕说道,“现在,你要学会在‘动’中听,在‘乱’中辨。山不是死的,地气、水流、活物的动静,还有……那些‘不该有的东西’的气息,混在一起,像一锅永远在翻滚的杂粥。你要练的,是能从这锅粥里,一勺子舀出你最需要的那一味。”
训练的方式变得具体而苛刻。石婆婆不再让他长时间静坐感知,而是带着他在寨子外围更崎岖、更靠近老林边缘的区域快速穿行。她脚步如飞,陈故必须拼尽全力才能勉强跟上,同时还要按照她的指令,随时报出感应到的异常:
“左前方三十步,那棵老槐树朝东第三根分叉,气息和别处有什么不同?”
“脚下三寸深的土层,是实是虚?虚的话,虚了多深?是因为树根烂了,还是下面有缝?”
“右手边那片蕨草丛,从上风头吹过来的气,和从下风头漫过来的气,温度、湿度、气味,差了多少?差在哪儿?”
陈故起初手忙脚乱。高速移动极大地分散了注意力,剧烈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干扰着感知的精度。他往往顾此失彼,回答得磕磕绊绊,错误百出。石婆婆也不批评,只是在他答错或迟疑时,用拐杖轻轻一点他忽略或判断错误的地方——那棵老槐树分叉处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被虫蛀空后又长合的小洞,散发着极其微弱的腐朽阴气;脚下虚土是因为下面有一条被落叶填埋的细小雨水沟,不深,但足以让匆忙赶路的人崴脚;蕨草丛上下风气温差不足半度,但下风气里混杂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某种夜行小兽排泄物的腥臊,与上风头的清新草木气形成微弱对比。
“山不会把答案写在你眼前。”石婆婆的声音在快速移动中依然平稳,“它只给出无数细微的、瞬息万变的痕迹。你要在痕迹消失前抓住它,联系起来,推出它背后的‘事’。慢一步,痕迹就变了;错一点,推出来的可能就是截然相反的‘事’。”
第二天,训练地点换到了更靠近“无底隙”方向、但仍在安全线内的一处名为“乱石坡”的地方。这里遍布大小不一、棱角分明的灰白色石灰岩,石缝间长着带刺的低矮灌木,地形复杂,视野受限。更重要的是,这里的“地气”明显比寨子附近更“浊”,风中偶尔能捕捉到一丝极淡的、类似金属锈蚀又像什么东西缓慢腐败的异味——那是“无底隙”方向漫溢过来的污染地气,被山风稀释了千万倍后,残留的“尾巴”。
在这里,“听山”的难度倍增。那些属于正常山野的痕迹,与污染地气带来的微弱干扰痕迹混杂在一起,难以分辨。陈故必须调动全部心神,甚至不得不极其谨慎地、间歇性地引动一丝灵魂深处的齿轮构型印记,借助其同源的、对“秩序”与“非秩序”的敏感,来辅助辨别。
“正前方那块卧牛石,”石婆婆在一块较高的岩石上站定,指向坡地下方,“石面朝西那一半,和你脚下这块石头,温度差多少?原因?”
陈故凝神,将一丝意识通过脚底沉入身下岩石,感受其被午后阳光晒出的温热,同时延伸向远处那块卧牛石。距离超过五十米,感知模糊。他不得不屏息,将齿轮构型的冰冷韵律压到最低,像最精密的探针,轻轻“触碰”过去。
“低大约……一度半。”他仔细分辨着那细微的温差,以及温差背后更隐晦的信息,“我脚下的石头完全暴露,那块卧牛石朝西的一面,虽然也向阳,但它底部……似乎有一部分嵌在更潮湿的土层里,或者挨着一道很小的、阴冷的地脉渗水。湿气带走了部分热量,还可能……那附近的土层下面,有点‘淤’,地气循环不畅,所以整体偏阴冷。”
“淤?”石婆婆追问。
“嗯,一种……很滞涩的感觉。不像是正常的土壤或岩石该有的‘通透’感。有点类似……‘蚀坑’边缘的那种‘沉’,但淡得多,而且似乎不完全是污染,更像是……结构本身就很‘紧’,不透气。”陈故努力描述着那种模糊的感觉。
石婆婆眼中掠过一丝讶异,缓缓点头:“没错。那块石头下面,是片老矿渣。很多年前,寨子先人在那边试着开过小矿硐,没出什么像样的矿石,留下了些矿渣,后来塌了,慢慢被土埋了。矿渣堆积,加上当年可能用了不合适的法子,把那片地气彻底搞‘死’了,所以格外阴湿淤塞。你能感觉到‘淤’和‘结构紧’,算是摸到点门道了。”
她跳下岩石,走到陈故身边,看着他微微苍白的脸和额头的细汗——刚才那一下远距离精细感知,显然消耗不小。“你魂里那点‘规矩’,用在这种分辨上,倒是把好刀子,又快又利。但记住,刀子越利,反伤自身也越容易。感觉不对,立刻收,宁可错过,不可强求。你现在这身子,经不起几次反噬。”
陈故点头,深吸了几口气,压下灵魂深处因刚才感知而泛起的细微灼痛。右臂的“怨疽”在靠近这片区域后,一直保持着一种冰冷的“警觉”状态,仿佛在戒备,又仿佛在……隐隐“兴奋”?这让他更加警惕。
第三天,石婆婆没有带他出远门,反而让他留在后山那处温泉眼附近。
“最后一天,不练‘外听’,练‘内稳’。”石婆婆示意他脱去外衣,浸入温度适宜的温泉中,“去‘无底隙’垭口,最大的危险不是山路难走,也不是可能撞见什么活物,是那地方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的‘沉’劲儿和杂乱信息。你魂上有伤,手上带着脏东西,就像一个浑身是裂口的瓦罐,最容易灌进去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去之前,你得先把罐子本身,尽量箍得紧一点。”
温泉富含矿物质,带着淡淡的硫磺味,浸泡其中,能缓解肌肉的酸痛和深层的寒气。石婆婆让他闭目静坐,水面齐胸,然后开始用一种缓慢、低沉、带着奇异韵律的调子,吟诵一段段音节古怪的歌谣。那不是汉语,也不是陈故听过的任何方言,调子古朴苍凉,时而高亢如鹰唳,时而低沉如地鸣。
随着她的吟诵,陈故感觉周围温热的泉水,似乎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有规律的波动,与他心跳、呼吸的节奏隐隐呼应。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硫磺味和草木气息,似乎也变得“有序”起来,缓缓渗入他的皮肤,带来一种温和的、抚慰般的力量。
他尝试将意识沉入体内,感受着“怨疽”的冰冷蛰伏,“两仪龛”内脆弱的平衡,以及灵魂深处那空旷的灼痛。在石婆婆吟诵声和温泉波动的双重作用下,这些创伤仿佛被一层温热的、无形的“水膜”所包裹,虽然无法治愈,但那种时刻存在的、尖锐的痛楚和躁动不安,竟奇异地平复了许多,变得“钝”了,更容易忍受了。
“这是守山人代代传的‘安山谣’。”吟诵告一段落,石婆婆的声音在氤氲水汽中响起,“没什么神通法力,就是借着山水的韵,帮人定一定魂,稳一稳神。对付山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被吓掉的魂儿,有点用。对你魂上的伤和手上的东西,治不了根,但能让你在靠近‘那地方’的时候,多撑一会儿,脑子清醒一点。”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严肃:“记住,到了垭口,无论听到什么,感觉到什么,哪怕是你魂里那东西疯狂示警,或者你妹妹在那边有了什么强烈感应,只要我没说撤,你就得用上这‘安山谣’的调子在心里默念,稳住你自己。实在稳不住,就看我。我若转身走,你立刻跟着走,一步不许停,一眼不许回头。明白吗?”
“明白。”陈故睁开眼,透过朦胧的水汽看着石婆婆肃穆的脸庞。
“嗯。”石婆婆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用某种黑色硬木雕刻而成的简陋哨子,递给陈故,“这个你收好。万一……我是说万一,走散了,或者出了什么意料之外的状况,你我又不能喊叫,就吹这个。调子不用对,使劲吹就行。这木头是后山一棵雷击过的老铁木心做的,声音又尖又厉,能穿透一般的杂音和雾气。但这东西只能用一次,吹响了,整个老鸦岭甚至更远的活物可能都会惊动,所以不到生死关头,别用。”
陈故接过哨子。入手沉甸甸,木质漆黑冰凉,表面有着天然的、如同闪电般的纹路。他郑重地收进贴身的口袋。
浸泡和吟诵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当陈故从温泉中起身时,感觉虽然身体依旧沉重虚弱,但精神却有种难得的清明和稳固感,仿佛被涤去了一层无形的尘埃。右臂的“怨疽”也异常“安静”,那种冰冷的蛰伏感依旧,但其中蠢蠢欲动的侵蚀意味似乎被暂时抚平了。
傍晚回到寨子,气氛比前几日更加微妙。关于三天后石婆婆要带陈故去“无底隙”方向的消息,似乎不知怎么在寨子里小范围传开了。几个在井边打水的妇人看见他们,交头接耳,目光躲闪。岩生家方向静悄悄的,但那种沉默本身就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寨子上空。
夜里,陈故躺在炕上,进行每天例行的、对抗“怨疽”子时躁动的功课。或许是因为白天的温泉和“安山谣”,也或许是“听山”训练带来的对自身意识掌控力的提升,今天的对抗虽然依旧痛苦艰难,但他感觉比以往要从容那么一丝丝。
就在他堪堪熬过最猛烈的一波精神侵蚀,心神稍松的刹那——
灵魂深处,那道连接着妹妹陈薇的、微弱而纯净的链接,毫无征兆地,剧烈波动了一下!
不是以往那种同步的心跳或安稳的慰藉。而是一种……强烈的、带着惊惧和焦急的“示警”!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与寂静中,陈薇突然看到了某种极其可怕的、迫近的危险,下意识地将这股情绪通过链接传递了过来!
“薇薇?!”陈故心中剧震,猛地坐起,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他立刻尝试集中精神,向链接另一端传递安抚和询问的意念。
然而,那股强烈的惊惧感只持续了不到两秒,便如同退潮般迅速减弱、消失。链接重新恢复了微弱而平稳的状态,仿佛刚才的波动只是一个短暂的噩梦。
但陈故的心却沉了下去。那不是错觉。妹妹在那边,一定遇到了什么!是病情突然恶化?还是……上海那边,“学会”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找到了她?!
他尝试再次加强链接,更主动地去“触碰”、去“询问”,但距离太过遥远,他的灵魂也受创不轻,链接的强度有限,只能感受到妹妹那边总体平稳但似乎比往常更加“疲惫”的模糊状态,无法获取更多细节。
焦虑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心脏。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妹妹的情况,但此刻却鞭长莫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恢复,尽快找到“初始蓝图”的线索,尽快……拥有能够保护她、拯救她的力量。
“无底隙”……他看向窗外沉沉的、无星无月的黑夜,西边那片山脉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匍匐的巨兽。
明天,他就要去直面那地底的低语了。为了妹妹,他必须“听”出点什么。
山风穿过寨子,发出悠长呜咽,如同这沉默群山,在黑夜中酝酿着无人知晓的低语与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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