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死寂、无边无际的黑暗。
然后,是声音。
很遥远,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粘稠的液体传来。是哭声,压抑的、嘶哑的、绝望的。是低吼,充满了痛苦和暴戾。是杂乱的脚步声,匆匆而来,又仓惶远去。还有金属刮擦石头的声音,木头燃烧的噼啪声,风吹过废墟空洞的呜咽声。
陈故的意识,便是在这片由破碎声音构成的混沌之海上,如同一缕随时会熄灭的幽魂,缓缓上浮。
他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只有一种无处不在的、钝重的、仿佛被整个山峦压碎的痛楚,以及灵魂深处那种空旷的、仿佛被挖走了一大部分的撕裂感。右臂的麻木空洞依旧,灵魂链接微弱如风中残烛,齿轮构型印记沉寂如死。但不知为何,在这片纯粹的痛苦与虚无中,一点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带着妹妹陈薇特有气息的“纯净”暖意,如同心脏最后的搏动,在他意识的最深处,极其微弱地、规律地脉动着。
是薇薇……她还在……她还记得……
这个念头,成了将他从无尽黑暗深渊中拖拽回来的唯一绳索。
他尝试着,用尽全部意念,去“抓住”那点微弱的脉动,去“感受”链接另一端的妹妹。没有清晰的信息传来,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永恒的疲惫与悲伤,以及一丝微弱但执拗的、对哥哥的牵挂。仿佛陈薇也陷入了某种深度的沉睡或虚弱,仅仅靠着本能维系着这道链接,维系着哥哥最后一线生机。
够了……这就够了……
陈故的意识,又沉浮了片刻,然后,开始极其缓慢地、尝试着重新“连接”这具似乎已经不属于他的破碎躯壳。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皮肉烧焦的糊味、金属锈蚀的腥气、木头灰烬的呛人气息,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信息被烧灼后的、带着焦糊电子味的奇异臭味,一股脑地涌入他刚刚开始工作的感官。
紧接着,是触觉。
冰冷、潮湿、粗糙的触感从身下传来,是泥土混合着碎石和某种粘稠的液体。身体各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尖锐或沉闷的剧痛,但最让他心悸的,是右臂——那里没有痛,只有一片彻底死寂的、仿佛被彻底“掏空”后留下的、冰冷而沉重的“虚无”感。他感觉不到手臂的存在,也感觉不到“怨疽”那熟悉的冰冷蛰伏,仿佛那里只剩下一个由空壳和凝固的血污构成的、不属于他的“异物”。
然后,是听觉。
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哭声更近了,是一个妇人嘶哑的哀嚎:“……我的儿啊……你醒醒……看看娘啊……” 不远处,传来男人粗嘎的、带着痛楚的呻吟和断续的咒骂。还有更多杂乱的、带着恐慌的低声交谈:
“……都死了……西头全完了……”
“……石婆婆她……唉……”
“……那些穿灰衣服的强梁好像也撤了……但那些怪物……”
“……井……井水变红了!还、还有怪味!”
“……东边好像有动静!是不是又有什么东西来了?!”
恐慌、悲伤、绝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雾气,弥漫在空气中。
陈故的眼皮,如同被胶水黏住,沉重无比。他尝试了数次,终于,极其艰难地,撬开了一条缝隙。
模糊、晃动的视野。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昏暗的天空。不是正常的晨昏之色,而是一种诡异的、混合了暗红余烬和污浊灰黑的、令人窒息的色调。几缕黑烟歪歪扭扭地升上天空,不知烧着什么。
他勉强转动眼珠。视线所及,是一片狼藉。原本还算齐整的寨子西头,此刻已近乎废墟。残破的木屋冒着青烟,焦黑的梁柱横七竖八。地面上布满了坑洼、焦痕、撕裂的沟壑,以及大片大片暗红发黑、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破碎的农具、断裂的武器、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属于怪物或人类的残破组织,散落得到处都是。
他正躺在一片相对“干净”的泥地上,身下垫着些粗糙的稻草,似乎被人简单移动过。不远处,就是那口古井。井口的青石边沿布满裂纹,上面残留着黯淡的、仿佛被火焰灼烧过的奇异焦痕(那是阵法崩溃和信息风暴的残留),井水似乎比平时更低,颜色也显得暗沉。以水井为中心,大约十几米半径内,地面相对完整,但更远处,就是触目惊心的破坏景象。
几个人影在视野边缘晃动,是寨民。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带悲戚和恐惧,有的在废墟中徒劳地翻找,有的搀扶着伤员,有的则呆呆地坐在地上,望着废墟出神。陈故看到了赵木匠,他头上缠着浸血的布条,正和一个老人低声说着什么,脸色惨白,不住摇头。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距离自己不到两米远的地方。
石婆婆。
她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泥地上,身下没有垫任何东西。她身上那件靛蓝粗布衣破碎不堪,被干涸的暗金色和暗红色血迹浸透,紧紧贴在瘦小干瘪的身躯上。她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望着那诡异的天穹,眼神空洞,早已失去了所有神采。那张布满风霜皱纹的脸上,最后凝固的表情,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有疲惫,有释然,有深深的担忧,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仿佛看到了什么的明悟。一只枯瘦、冰冷、沾满血污的手,无力地摊开在身侧,指尖微微朝向陈故的方向。
她已经没有了任何气息。那个守护了野人沟一辈子,在最后关头以生命为引、试图引导山脉之力守护寨子的老人,就这样,静静地躺在了这片她付出一生守护、最终也未能完全守住的土地上。
陈故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不是肉体的痛,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了愧疚、悲伤、无力与愤怒的钝痛。石婆婆最后贴在他耳畔的话语,再次在意识中回响——“剩下的路……山……不能陪你走了……”
是婆婆用最后的生命,为他,也为寨子,争取了那一丝喘息之机,承受了阵法崩溃和信息风暴最主要的反冲……吗?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从喉咙深处涌出,带着血腥的铁锈味,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剧痛,也将陈故从沉重的情绪中猛地拉回现实。
咳嗽声引起了不远处赵木匠的注意。他猛地转过头,看到陈故睁开了眼睛,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极其复杂的表情——有惊惧,有后怕,有一丝难以置信,也有一点点……或许是残留的、对石婆婆嘱托的遵从带来的犹豫。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快步走了过来,蹲在陈故身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你……你醒了?”
陈故想说话,但喉咙干痛得如同火烧,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微微点了点头。
“别乱动!你伤得很重,浑身骨头不知道断了几处,流了那么多血……”赵木匠看着陈故惨不忍睹的状况,尤其是他那条软绵绵搭在身侧、颜色呈现诡异暗沉、皮肤表面布满细微龟裂的右臂,眼中惧色更浓,“石婆婆她……临走前,最后看了你一眼……我们才敢把你挪到这边……你、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陈故艰难地动了动左手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勉强做了个喝水的动作。
赵木匠会意,连忙从腰间解下一个皮质水囊,拔开塞子,小心翼翼地凑到陈故嘴边,喂了他几小口。水很凉,带着一股土腥味,但滑过干灼的喉咙,带来些许清明。
“谢……谢……”陈故用尽力气,吐出两个模糊的音节,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他看了一眼石婆婆的遗体,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婆婆她……”
“石婆婆……是为了寨子,为了救你……”赵木匠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哽咽,“她最后那一下……我们都看见了……没有她,阵法炸开的时候,我们这些靠近井边的人,恐怕一个都活不下来……”他抬起头,环顾四周的废墟和哀鸿,眼中充满了绝望,“可是……可是寨子还是毁了……死了好多人……岩虎也还没醒,烧得厉害,说明话……那些穿灰衣服的,死了几个,剩下的在你搞出那场……那场‘风暴’之后,好像也伤了魂,晕的晕,疯的疯,最后被他们的人拖走了……但那些怪物……有些死了,有些跑了,可西边那鬼地方的光还在,谁知道还会不会有更多……”
他语无伦次,显然也被接二连三的恐怖打击弄得心神崩溃。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寨子东头方向传来,伴随着惊慌的喊叫:“木匠叔!木匠叔!不好了!东边……东边山道上,又来了一队人!穿的不是灰衣服,是……是墨绿色的!看着更吓人!还带着好多没见过的家伙!”
赵木匠脸色骤变,猛地站起:“什么?!又是那些外来的强梁?他们想干什么?!”
“不、不知道!他们停在东头垭口那边,没进来,好像在……在看?”报信的后生气喘吁吁,“领头的那个,是个女的,看着很年轻,但眼神冷得很!她、她还问……问‘陈故’在不在!”
陈故心中猛地一凛!“学会”的人?还是……别的势力?他们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而且来得这么快?!
赵木匠也骇然看向陈故,眼中的惊惧再次达到顶峰。陈故这个“灾星”带来的麻烦,似乎远未结束!
“他们有多少人?带了多少‘家伙’?”赵木匠急问。
“起码二十个!个个看着都不好惹!带的……有长的短的铁管子(枪),还有背着大箱子的,架着奇怪架子的……反正,肯定比之前那批灰衣服的厉害!”后生声音发颤。
二十个以上全副武装、训练有素的神秘人员!面对刚刚经历浩劫、死伤惨重、几乎失去所有抵抗能力的寨子,这无疑是一股可以随意决定他们生死的力量!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赵木匠和周围听到对话的寨民。刚刚经历怪物和“学会”的蹂躏,又来了更可怕的势力?野人沟,今天难道真的要彻底从地图上抹去吗?
陈故躺在冰冷的泥地上,听着这一切,感受着身体和灵魂的双重伤痛,看着石婆婆冰冷的遗体,望着周围废墟和绝望的寨民,心中那股冰冷的怒火与不甘,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再次开始汇聚、升温。
不能……绝不能再让这些人,因为自己,而死在这里。
他闭上眼睛,强行忽略身体的剧痛和灵魂的空虚,再次将意识沉入那几乎感知不到的、与妹妹的微弱链接,沉入灵魂深处那沉寂的齿轮构型印记,甚至去“感受”右臂那片死寂的虚无……
他需要力量。哪怕只是一点,哪怕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然而,这一次,回应他的,不再是彻底的死寂。
在他集中全部意念、近乎绝望地“呼唤”时,灵魂深处,那黯淡沉寂的齿轮构型印记,似乎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不是共鸣,不是力量,而是一种极其隐晦的、仿佛“程序”或“协议”被特定条件(濒死、强烈的守护意志、同源环境刺激?)触发后,产生的……信息反馈。
一段极其破碎、模糊、但指向性无比明确的“坐标”信息,如同深水中浮起的气泡,突兀地出现在他濒临枯竭的意识中。
那不是地图坐标,更像是一种复杂的、多维的“空间-信息”定位参数,与他之前在“第七轴心”获得的、关于“远眺者”号的模糊坐标,在结构上有某种相似之处,但更加……“近”?或者说,更加“具体”?指向的似乎是……这片青岩山脉地底深处,某个极其隐秘的、与那个古老网络相关的、尚未被完全污染或破坏的……“子模块”或“安全屋”?
与此同时,他右臂那片死寂的虚无深处,也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但清晰无比的……“剥离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之前那场恐怖的内部爆炸和信息风暴中,被强行从“怨疽”深处、从他灵魂与血肉的纠缠中……“撕扯”了出来,然后被那古老阵法崩溃的乱流,卷向了某个未知的维度,或者……封印在了他右臂这片诡异的“虚无”之中?只留下这片代表着“缺失”和“空洞”的伤痕。
而这“剥离”或“封印”的过程,似乎意外地……暂时“净化”或“隔离”了“怨疽”最核心、最污秽的那部分活性?虽然右臂废了,灵魂创伤依旧,但那种如影随形、时刻试图侵蚀他心智的冰冷低语和疯狂诱惑,似乎……减弱了?或者说,沉寂到了一个更深、更难以触及的层面?
这算因祸得福吗?陈故不知道。他只感觉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
但那个突然出现的、指向山脉地底隐秘“坐标”的信息,却像黑暗中的一颗寒星。
石婆婆临终说“山记住了”……难道指的是这个?这座山,这个古老的网络,在“钥匙”插入、“锁”损坏的剧烈变动中,向他这个“同源者”,泄露了它自身某个尚未被污染的“秘密”?
而此刻,寨子东头,新的、更强大的威胁已经逼近。
陈故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依旧疲惫、痛苦,但深处那点冰冷的火焰,却重新燃起,并且多了一丝决绝的算计。
他看向面如死灰的赵木匠,用尽力气,嘶哑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平静:
“赵叔……听我说……”
“东边来的人……我可能知道是谁……比‘学会’更麻烦……”
“寨子守不住了……带着还能动的人,立刻从后山那条猎道,往北边的‘野猪岭’老寨洞撤……那里易守难攻,有水源,能躲一阵……”
赵木匠愣住了:“可是……那你……石婆婆……”
“婆婆的遗体,简单安置,回头再料理。”陈故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留下。”
“什么?!”赵木匠惊骇。
“他们的目标是我。”陈故看着赵木匠的眼睛,“我留下,能拖住他们,给你们争取时间。而且……我大概知道,这山里还有一个地方,或许能暂时避开这些东西……我得去试试。”
“可你这样子……”赵木匠看着陈故惨不忍睹的状态,无法相信他能做什么。
“死不了。”陈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婆婆用命换来的机会……不能浪费。”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如果你们撤到老寨洞,三天后我没找过去,或者有别的变故……就想办法,派人出山,去……找一个叫‘老鬼’的人,提我的名字……或许,他能给你们指条别的生路。”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后能为这些收留过他、又因他而遭难的寨民做的事情了。将“老鬼”这条线留给他们,虽然渺茫,但总是一线希望。
赵木匠看着陈故,这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眼神却亮得吓人的青年,又看了看周围绝望的寨民和石婆婆的遗体,最终,一咬牙,重重点头:“好!我信你!也信石婆婆!”
他不再犹豫,转身对几个还算镇定的后生吼道:“快!按陈故说的!能动的,扶上伤员,带上点粮食和水,马上从后山猎道走!去野猪岭老寨洞!快!”
绝望中的寨民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虽然慌乱,但求生本能驱使下,开始互相搀扶,收拾少许必需品,朝着寨子后山方向跌跌撞撞地转移。
陈故看着他们开始行动,心中稍安。他再次闭上眼睛,集中全部精神,去“记忆”、去“解析”灵魂中那个突然出现的、指向地底深处的神秘“坐标”信息。同时,他开始尝试,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调动左臂和身体其他部位仅存的一丝气力,去“沟通”身下的大地,去“感受”那残存的、微弱的、属于这片山脉的地脉波动。
他不知道来的究竟是“学会”的增援(“肃清者”小队?),还是别的什么势力。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消失”。在对方合围、控制整个寨子之前。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躺在冰冷的泥地上,听着寨民撤离的杂乱脚步声渐渐远去,听着东头方向隐约传来的、更加清晰和有序的机械运转与人员调动的声响,感受着身下大地深处,那随着他意识集中而似乎变得稍微“清晰”了一点的、神秘的“坐标”牵引……
生或死,就在接下来的片刻之间。
而西边的天空,那暗红的、如同溃烂伤口般的光芒,依旧在缓缓脉动,仿佛在嘲笑着地面上蝼蚁般的挣扎,又仿佛在酝酿着下一轮更加恐怖的爆发。
山间的风,卷起灰烬和血腥,呜咽着掠过废墟。
余烬未冷,新的风暴,已至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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