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头垭口传来的响动越来越清晰。不再是杂乱的脚步声,而是整齐划一、带着沉重质感的步伐,夹杂着金属部件碰撞的轻响,以及某种低沉的、仿佛大型机械运转时的嗡鸣。那是专业武装小队行进和部署装备的声音,带着“学会”特有的、冰冷高效的秩序感,但比之前的灰衣人更加精良,气势也更为迫人。
陈故躺在冰冷的泥地上,强迫自己忽略全身伤口火烧火燎的剧痛,忽略右臂那片虚无带来的诡异失衡感,将全部精神都集中在两件事上:第一,解析、记忆灵魂深处那个刚刚浮现的、指向地底的神秘坐标信息;第二,以“听山”之法,竭尽全力感知身下大地每一丝细微的震动,判断东边来敌的距离、速度、以及……他们可能的行动模式。
坐标信息异常复杂晦涩,不是平面地图上的点,更像是一个立体的、动态的、与地脉能量流动和特定“信息结构”节点相关的多维定位。它指向的方向,似乎是寨子西南方向,更深入青岩山脉腹地,而且……位置极深。获取它似乎耗尽了陈故最后一点精神力量,带来一阵阵眩晕和灵魂深处的抽痛。但他不敢停下,他知道这是他目前唯一的、渺茫的生路。
至于东边的敌人……
“目标区域扫描完成。生命迹象稀少,能量读数混乱,检测到高浓度信息污染残留及规则崩解余波。未发现高价值目标生命体征。”一个冷冽、年轻、不带丝毫感情的女性声音,透过某种扩音设备传来,清晰地回荡在刚刚陷入死寂的寨子上空。
“执行标准清理协议。A组,控制制高点及东、南、北三个出口。B组,建立警戒线,扫描所有能量异常点及信息残留。C组,随我进入核心区域,回收‘钥匙’及所有关联样本。注意,目标状态可能极不稳定,存在未知风险,授权使用非致命压制手段,但首要保证‘钥匙’完整性。”女声继续下令,语气不容置疑。
钥匙……他们果然是为了自己和那个碎片而来!而且,他们的情报和准备,比之前的灰衣人更加充分!陈故的心沉了下去。对方不仅知道他的存在,似乎还对刚刚发生的那场恐怖的信息风暴有所了解,甚至将其定义为“规则崩解余波”。
不能再等了!
陈故猛地睁开眼睛,用还能动的左手,死死抓住旁边一块凸起的、带着棱角的碎石,不顾掌心被割破的刺痛,借助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支撑,将身体向右侧——也就是寨子西头、更靠近废墟和山林的方向——艰难地翻滚过去!
他的动作很慢,很吃力,每一次翻滚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苦,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再次昏厥。但他咬牙坚持着,将身体缩进一处半塌的木屋残骸和一块倾倒的石磨形成的阴影夹角里。这里勉强能遮蔽来自东边的视线,也能让他更靠近西南方向——那个坐标指向的大致方位。
几乎是同时,东头垭口方向,人影晃动。
一队穿着墨绿色、带有特殊哑光涂装作战服的身影,如同幽灵般迅速而有序地涌入寨子。他们的人数确实超过二十,装备精良到令人咋舌:全覆盖式的战术头盔,集成了多种探测模块;手中的枪械并非普通制式,枪身布满复杂的纹路和发光节点,枪口下方还悬挂着小型能量发生器;背后背着多功能战术背包,腰间挂满了各种不明用途的战术模块。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彼此间配合默契,迅速散开,占据有利位置,建立起交叉火力网和警戒线。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挑、扎着利落马尾的年轻女性,同样穿着墨绿色作战服,但肩章和胸前的徽记更加复杂。她的面容在战术头盔的面罩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透过面罩射出的眼睛,却冰冷锐利得如同手术刀。她没有拿长枪,只在腰间配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枪身细长的银色手枪,右手手腕上戴着一个不断闪烁着微光的复杂腕表式终端。她正是刚才下令的那个女声的主人。
她一进入寨子,目光就如鹰隼般扫过全场,在遍地狼藉、血迹和残骸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一秒,就迅速锁定了寨子中心——那口古井,以及井边石婆婆的遗体,还有……不远处那片木屋残骸的阴影。
“能量残留指向……那里。”她抬起手腕,看着终端上闪烁的数据,目光冰冷地投向陈故藏身的方向,没有丝毫犹豫,“C2,C3,左侧包抄。C4,正面压制。目标重伤,但警惕性很高。小心,他有引发局部规则扰动的记录。”
三名墨绿色作战服人员立刻无声地行动起来,两人从左侧废墟间快速迂回,一人则平举着那把奇特的枪械,枪口前端亮起一圈淡蓝色的瞄准光环,稳稳指向陈故藏身的阴影,缓步逼近。枪身上纹路流转,显然已经激活了某种“非致命压制”模式。
陈故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石磨,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混合着血水从额头滑落。他能听到那逐渐逼近的、刻意放轻但依然清晰的脚步声,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带着锁定感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缠绕上他的心脏。
跑不掉……以他现在这状态,根本不可能在这么多专业人员的围捕下逃脱。硬拼更是死路一条。
难道真的要落入“学会”手中,成为他们研究的“样本”?不!绝不可能!就算死……
一个疯狂的念头,骤然闪过他的脑海。
坐标……地脉……既然那个坐标指向地底深处,与这片山脉的网络相关,而自己现在又恰好躺在这片土地上,灵魂中还残留着一丝同源的印记……那么,能不能……强行“共鸣”?不是去那个坐标点,而是以自身为媒介,引动坐标所关联的那片地底区域的、哪怕最微弱的一丝力量?不是为了攻击或防御,而是制造混乱,干扰对方的探测和锁定,为自己争取哪怕几秒钟的、潜入更深阴影或废墟的机会?
这个想法风险极大。他现在的灵魂状态,根本经不起再次强行共鸣的消耗,很可能会直接崩溃。而且,贸然引动未知的地脉力量,天知道会引发什么后果,说不定会直接把他自己“吸”进去,或者引来更可怕的东西。
但没有选择了。
陈故闭上眼睛,将最后残存的所有意念、所有对生的渴望、对妹妹的牵挂、对眼前这些冰冷追捕者的愤怒,全部压缩、凝聚,然后,如同点燃引线的炸药,狠狠“撞”向灵魂深处那个刚刚获取的、指向地底的坐标信息!
不是去理解,不是去连接,而是最粗暴、最直接的——呼唤与牵引!以自身为“信标”,向那片未知的地底存在,发出最强烈的、同源的“信号”!
“嗡——!”
在他意念触及坐标信息的刹那,一种极其奇异的感觉瞬间席卷全身!那不是力量,更像是一把无形的、冰冷的“钥匙”,轻轻“拧”动了某个存在于他灵魂与脚下大地之间的、极其隐秘的“锁”!
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爆发。
但以陈故为中心,方圆十米内的地面,极其轻微地、但清晰可辨地……震动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狂暴的、来自“无底隙”方向的冲击,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内敛的、仿佛大地本身某个沉睡的“器官”被轻轻触碰后的本能反应。
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但本质异常精纯、古老的、混合了大地厚重与某种冰冷秩序的奇异“气息”,如同地底深处涌出的一缕清泉,顺着他的意识连接,逆流而上,瞬间冲刷过他濒临破碎的灵魂和身体!
“呃!”陈故闷哼一声,这股“气息”的冲刷并未带来治愈,反而像是一盆冰水混合着细砂,粗暴地洗刷着他灵魂和肉体的创伤,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刺痛、清凉与沉重感的诡异体验。但与此同时,他感觉自己与脚下这片大地的“连接”,仿佛被强行加固、加深了一丝!一种极其模糊的、关于周围数十米内地面结构、岩石分布、甚至地下浅层缝隙的“感知”,突兀地出现在他脑海中!
而外界,那三名正在逼近的“学会”队员,动作同时一滞!
“警报!检测到未知地脉能量扰动!来源……目标自身?!读数极不稳定,与之前信息污染模式截然不同!”持枪瞄准的C4队员急促汇报,他头盔面罩上的数据显示疯狂跳动。
“能量波干扰了生命体征和能量锁定!目标信号变得模糊!”左侧包抄的C2也传来警告。
为首的女指挥官眼神一凝,没有丝毫迟疑:“压制射击!打断他!”
C4立刻扣动扳机!枪口射出的不是子弹,而是一道凝实的、淡蓝色的、带着强烈能量干扰和神经麻痹特性的光束,瞬间穿过不到二十米的距离,射向陈故藏身的阴影!
然而,就在光束即将命中前的刹那,陈故凭借着那股刚刚获得的、对脚下地面结构的模糊感知,用尽最后力气,朝着身侧一处他“感觉”到下方似乎有微小空隙的泥土,狠狠一蹬!同时左手抓住旁边一根半塌的木梁,用力一扯!
“噗!”
淡蓝色的麻痹光束擦着他的小腿掠过,打在后面的石磨上,炸开一团细密的蓝色电弧,石磨表面瞬间覆盖上一层白霜。而陈故则借着那一蹬一拉之力,身体极其狼狈地向侧后方翻滚,撞破了那处本就松软的泥土,整个人竟然向着下方——一个被废墟和落叶半掩的、黑黢黢的、不知通往何处的狭窄地缝——滚落下去!
“目标坠入地下裂缝!”C4惊呼。
“追!”女指挥官声音冰冷,人已如猎豹般扑出,手腕终端光芒一闪,似乎启动了某种扫描,“裂缝不深,有微弱人工开凿痕迹,可能是废弃的矿道或地窖!B组,封锁所有可能出口!A组,提供上方监测!C组,跟我下去!”
她冲到地缝边缘,毫不犹豫,纵身跃下。其他几名C组队员紧随其后。
地缝内部比想象中要深一些,也宽敞一些,倾斜向下,内部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陈年的腐败气息。手电的光芒划破黑暗,照亮了粗糙的、有明显开凿痕迹的岩壁,以及地上散落的、早已腐朽的木质支撑架碎片。这里确实是一条被遗忘的、不知通往何处的废弃矿道。
陈故正沿着陡峭的斜坡向下翻滚,身体不断撞击在凸起的岩石和腐朽的木架上,带来新的伤痛,但也减缓了下落的速度。他头晕目眩,几乎失去意识,只能本能地蜷缩身体,护住头部。
“发现目标!在下方约三十米处,失去意识,持续翻滚!”一名队员的声音在狭窄的矿道中回荡。
“非致命网枪!”女指挥官下令。
“咻!”一张闪烁着淡蓝色电弧的大网,从上方射出,朝着翻滚中的陈故罩去!
就在电网即将罩住陈故的瞬间,异变再生!
或许是因为陈故刚才那一下粗暴的“呼唤”与“牵引”,或许是因为他此刻正沿着这条古老的、可能同样属于那个地底网络一部分的矿道下行,又或许纯粹是巧合——
陈故怀中,那片已经失去光泽、与井沿凹痕嵌合后似乎耗尽力量的齿轮碎片,竟然再次微微震动了一下!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淡银色流光,从碎片表面一闪而逝,没入了他身下的矿道岩壁。
紧接着,陈故翻滚经过的一处看似普通的岩壁拐角,突然亮起了几点极其黯淡的、与碎片同源的淡银色光点!光点迅速勾勒出一个巴掌大小、极其复杂的微型符文阵列!
“警告!检测到未知空间结构扰动!能量读数异常!”女指挥官手腕上的终端发出刺耳警报。
下一秒,那微型符文阵列光芒一闪,陈故身下那一段约两米长的矿道地面,仿佛瞬间变成了粘稠的、银灰色的“水银”!陈故翻滚的身体毫无阻碍地“沉”了进去,消失不见!而那片“水银”般的区域,在吞没陈故后,迅速恢复成坚硬的岩石地面,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淡蓝色的电网扑了个空,无力地挂在岩壁上,电弧噼啪作响。
“什么?!”女指挥官和几名队员猛地刹住脚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前方那毫无异样的岩壁和地面。他们的扫描设备疯狂报警,显示刚才那里出现了短暂但剧烈的空间折叠与信息扰断现象。
“空间传送?!这怎么可能?!”一名队员失声。
女指挥官蹲下身,仔细检查那片岩壁和地面,手指拂过冰冷的岩石,眼神惊疑不定。“不是常规空间技术……更像是一种……基于特定‘秩序协议’和地脉能量节点的……短距定点转移?类似于……古老的‘传送阵’残迹被意外激活?”她看向手腕终端,上面显示着刚才捕捉到的、一闪即逝的诡异能量频谱,与她数据库中某种极其古老的、属于“高维文明遗迹”的残留信号有微弱的相似性。
“钥匙……果然不仅仅是钥匙……”她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炙热的光芒,“立刻扫描整个矿道!寻找所有能量残留和结构异常点!通知地面,扩大封锁范围,扫描方圆五公里内所有地下异常!目标可能被传送到了网络的其他节点!我们必须找到他!”
地下,未知的黑暗深处。
陈故感觉自己在无尽的冰冷与粘稠中下沉、翻滚,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变得模糊。没有窒息感,只有一种被无形力量包裹、拖拽的失重与晕眩。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长达几个世纪。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几乎散架的剧痛,他重重摔落在某个坚硬的、冰冷的地面上,停止了翻滚。
“咳咳……呕……”他侧过身,剧烈地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一些带血的酸水。眼前一片漆黑,只有耳朵里嗡嗡的轰鸣。全身的骨头仿佛都碎了,尤其是右臂那片虚无,此刻传来一种被空间强行挤压后的、更加空洞诡异的钝痛。
他瘫在地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胸膛在微弱地起伏。灵魂深处,与妹妹的链接微弱到几乎断绝,齿轮构型印记彻底沉寂,只有那点源自妹妹的、纯净的温暖脉动,还在他意识的最深处,如同风中残烛,顽强地闪烁着。
这里……是哪里?
他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视力在慢慢适应黑暗。这里似乎是一个封闭的空间,空气凝滞,带着浓重的尘土味和淡淡的、类似金属氧化后的气息。没有自然光,只有远处……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稳定的、淡蓝色的冷光,朦朦胧胧地照亮了周围环境的轮廓。
他发现自己似乎躺在一个类似通道或走廊的地方。地面、墙壁、天花板,都是由一种光滑的、暗银灰色的、非金非石的材质构成,表面布满了极其细密的、整齐排列的几何纹理。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嵌有一个散发着微弱淡蓝色光芒的、巴掌大小的扁平晶体,正是这些晶体提供了仅有的照明。光芒很弱,只能照亮周围几米的范围,更远处是一片深沉的黑暗。
这里的风格……与齿轮文明遗迹那种冰冷、精密、宏大的感觉有些相似,但似乎更加……古老?或者说,更加“简约”?没有那么多复杂的齿轮浮雕和运转结构,只有这些整齐划一的几何纹理和暗淡的蓝色冷光,透着一股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死寂。
是那个坐标指向的地方?那个地底深处的、未被污染的“子模块”或“安全屋”?
陈故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周围。通道笔直地向前后方延伸,消失在黑暗尽头。两侧的墙壁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门户的痕迹。他尝试集中精神,想再次感知那个坐标,或者用“听山”之法感受这里的环境,但灵魂的疲惫和创伤让他什么都感应不到,只有一片空洞的虚弱。
他必须离开这里,至少,要离开这个开阔的通道,找个相对隐蔽的地方恢复一点力气。“学会”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肯定在全力搜寻。这个地方虽然隐秘,但未必绝对安全。
他用还能动的左手,抵着冰冷光滑的地面,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将身体撑起,靠在墙壁上。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带来钻心的疼痛,但他咬牙忍耐着。喘息了许久,他才积攒起一点点力气,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该往哪边走?前后都是未知的黑暗。
他犹豫了一下,看向前方黑暗中那似乎更远处、蓝色冷光稍微密集一点的方向。或许那边会有……不一样的结构?或者出口?
他扶着墙,一步一顿,如同蹒跚学步的婴儿,朝着那个方向挪去。光滑的地面让他几次差点滑倒,冰冷的墙壁触感透过破烂的衣物传来,让他本就失温的身体更加寒冷。右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随着走动无力地晃动,带来一种令人心悸的空虚感。
走了大约十几米,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通道在这里分成了左右两条,结构一模一样,都是笔直地延伸入黑暗,墙壁上镶嵌着间隔均匀的蓝色冷光晶体。
就在陈故犹豫该选哪条路时,他左手扶着的墙壁内侧,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物理的震动,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能量流瞬间通过的、冰冷的信息扰动感。这感觉一闪而逝,但陈故那被多次“污染”和“共鸣”折磨得异常敏感的灵魂,还是捕捉到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警惕地看向左手边的墙壁。墙壁光滑如初,没有任何变化。
是错觉?还是……
他试探着,将左手掌心,更紧地贴在那冰冷的墙壁上,同时,极其微弱地,尝试引动灵魂深处那沉寂的齿轮构型印记的一丝余韵。
没有任何反应。
但就在他准备放弃,收回手掌的刹那——
“滋……”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电流接通又瞬间断开的杂音,从墙壁内部传来。
紧接着,他左手掌心所按的那一小片墙壁,大约巴掌大小的区域,那些原本黯淡的几何纹理,突然亮了起来!散发出与蓝色冷光截然不同的、柔和的淡银色光芒!光芒迅速勾勒出一个极其复杂的、不断微微变幻的立体符文阵列,与之前在矿道岩壁上激活的那个微型阵列有几分神似,但更加复杂、精密!
“检测到低权限同源构型波动……符合‘守夜人’次级协议或‘网络节点维护者’临时权限特征……正在验证……”一个冰冷、呆板、毫无情绪波动的合成电子音,突兀地在这寂静的通道中响起,说的是一种陈故从未听过、但诡异的是,他灵魂中的齿轮构型印记似乎能同步“理解”其含义的语言!
是齿轮文明的语言!这里果然是齿轮文明留下的设施!
陈故心脏狂跳,警惕地看向四周,但除了墙壁上那个发光的符文阵列,没有任何其他变化。
“验证通过。权限等级:临时访客(最低)。可访问区域:当前走廊及相邻基础维护单元。能量状态:低。网络连接状态:中断。检测到访客生命体征低下,存在高维信息污染及规则创伤残留。是否启动基础扫描及环境适配协议?”冰冷的电子音继续问道。
陈故愣住了。这……这设施还有智能?或者说,是预设的自动化协议在运行?它似乎把自己灵魂中那个残缺的齿轮构型印记,误认成了某种低级权限?
是福是祸?
他深吸一口气,用嘶哑的声音,尝试用意识回应(他不知道该如何口头回答这种语言):“是……启动扫描。”
“指令确认。启动基础生命体征扫描及环境适配。”
墙壁上那个淡银色的符文阵列光芒流转加快,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淡银色光线从阵列中心射出,快速扫过陈故全身。
“扫描完成。生命体征:严重低下,多处骨折及内出血,能量枯竭,灵魂受损。检测到右臂存在异常‘秩序-混乱’混合体剥离后残留的‘信息真空’伤痕。检测到同源‘密钥’碎片(已耗尽)。检测到微弱但纯净的‘初始共鸣’链接残留。”
“环境适配协议启动。检测到设施内‘惰性能量场’可提供最低限度生命维持及创伤稳定。是否接入?”
惰性能量场?能稳定伤势?陈故没有犹豫:“接入!”
“指令确认。正在引导‘惰性能量场’……”
话音未落,陈故感觉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随即,一股温和、沉静、带着淡淡凉意的无形力量,如同轻柔的水波,缓缓包裹了他的全身。这股力量并不治愈伤口,也不补充能量,但却仿佛为他濒临崩溃的身体和灵魂提供了一个绝对稳定、缓慢的“支撑”环境,极大缓解了那种时刻存在的、身体即将散架、灵魂即将溃散的极限痛苦。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放入了一个慢速的、温和的“琥珀”之中,虽然依旧重伤虚弱,但至少暂时脱离了立刻死去的危险。
“能量场接入完成。预计可维持基础生命体征七十二标准时。警告:该能量场不具备治疗功能,仅提供维持。请访客在能量场耗尽前,寻找进一步救治或脱离设施。”
陈故松了口气,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这短暂的喘息之机,太珍贵了。
“另外,检测到访客携带的‘密钥’碎片(已耗尽)曾与设施外围接口‘古井节点’发生嵌合,并引发局部网络扰动及信息风暴。相关事件日志已记录。根据协议,临时访客有权调阅与该节点相关的、非机密级别的基础事件记录及环境监测数据。是否调阅?”
陈故精神一振!能调阅古井节点的记录?那或许能知道之前那场风暴到底发生了什么,石婆婆最后做了什么,甚至……“学会”和那些怪物的后续动向?
“调阅!全部调阅!”他急切地用意识回应。
“指令确认。调阅‘古井-次级枢纽接口’近期事件日志及环境监测数据……”
冰冷的电子音停顿了大约两秒,然后,开始以平铺直叙的语调,播报出一段段让陈故心惊肉跳的信息:
“记录开始,时间坐标(换算为访客可理解单位):约四十八标准时前。”
“‘古井节点’检测到同源‘密钥’碎片接近,并产生低强度共鸣。节点底层协议被部分激活,与所在区域原始自然防护阵法(‘守山大阵’残迹)产生初步耦合。”
“约十二标准时前,节点周边检测到高强度‘混乱聚合体’(即怪物)及非授权武装单位(‘学会’)活动迹象。节点能量读数上升,防御协议进入待机状态。”
“约三标准时前,‘密钥’碎片与节点接口完成物理嵌合。耦合复合阵法完全激活,进入基础防御模式。同时,检测到节点使用者(标识为‘石婆婆’,生命特征与山脉地气深度绑定个体)以自身‘地脉链接’为引导,强行提升阵法功率,尝试构建‘区域秩序屏障’。”
“约二点八标准时前,节点遭受外部双重打击:a) 非授权武装单位使用‘概念级信息干扰武器’;b) 来自西南方向深位污染源(‘无底隙’核心)的‘高浓度混乱毁灭性能量冲击’。”
“复合阵法防御系统过载,底层结构受损。节点使用者‘石婆婆’生命链接过载中断,生命体征消失。”
“约二点七标准时前,检测到‘密钥’携带者(即访客你)灵魂构型发生异常高频波动,疑似与深位污染源产生短暂高危连接。随后,访客灵魂构型与‘密钥’碎片、节点残留能量、及使用者‘石婆婆’最后引导的地脉之力发生不可控的强制耦合,引发局部‘信息-能量’风暴。风暴导致复合阵法彻底崩解,节点接口物理性损坏,并对周边半径一百米内所有信息体(包括生命体与非生命体)造成无差别信息污染与规则扰动冲击。”
“风暴结束后,非授权武装单位部分撤离,部分陷入昏迷或精神混乱状态。‘混乱聚合体’部分湮灭,部分逃离。节点周边生命体征大量消失。”
“约一点五标准时前,检测到新的、装备更精良的非授权武装单位(‘学会’增援)抵达节点外围区域,并展开搜索。其探测波曾短暂触及本设施外围屏蔽层,但未突破。”
“当前,‘古井节点’已完全失效,能量散逸,结构破损。外围区域仍残留高浓度信息污染及规则扰动余波,预计需数十至数百年自然消散。非授权武装单位仍在活跃搜索中,搜索范围正在扩大。”
冰冷的电子音停止了播报。
通道内,一片死寂,只有陈故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灵魂深处传来的、沉闷的、仿佛要将他撕裂的钝痛。
石婆婆……为了引导阵法,强行过载了自己的生命链接……死了。
寨子西头的人……大量死亡。
而那场毁灭性的风暴,是自己引爆的。虽然是被迫,是为了切断污染核心的凝视,但结果就是……更多的人死了,寨子彻底毁了。
而“学会”……他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波接着一波,不得到自己誓不罢休。
愧疚、悲伤、愤怒、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指甲深深掐进左手掌心,渗出血迹。
不……还不能倒下。
石婆婆用命换来的机会,寨民用生命付出的代价,不能白费。
“学会”还在外面。妹妹还在等着。
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变得更强。必须找到“初始蓝图”,解决这一切的根源。
他重新睁开眼睛,眼神中之前的茫然和痛苦,被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系统,”他尝试用意识与这个设施的智能(或者说协议)沟通,“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密钥’碎片指向的坐标,具体是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冰冷的电子音再次响起:
“此处为‘永恒之基’泛大陆观测与调节网络——‘地脉协调阵列’——第714号区域性次级维护与存储枢纽。代号:‘山魄’。”
“‘密钥’碎片指向坐标,即为本枢纽核心数据库及备用能源室的物理接入点之一。访客您目前所在,为核心数据库外围维护通道。”
“根据访客权限及当前状况,建议:前往前方三百米处的‘基础维护单元’,该单元配备有简易的物资存储(包括可能对您伤势有稳定作用的惰性凝胶)、基础工具,以及与本枢纽其他非机密区域的内部通讯接口。您可以在那里获得进一步信息,并决定下一步行动。”
“警告:本枢纽因长期缺乏维护及网络连接中断,大部分功能已停摆,仅剩基础维生及信息存储功能。且枢纽深处检测到微弱但持续的‘异常能量读数’,来源不明,建议访客谨慎探索,避免接近未授权区域。”
山魄枢纽……核心数据库……备用能源室……异常能量读数……
陈故缓缓站起身,扶着墙壁,看向前方通道深处那点点的蓝色冷光。
路,还在脚下。
而探索,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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