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绿色的、充满贪婪饥饿光芒的眼睛,在黑暗的菌丛阴影中缓缓亮起,至少有五六对。它们移动的方式悄无声息,只有藤蔓和菌盖被极其轻微地触碰、菌类孢子被搅动时发出的、几乎不可闻的“沙沙”声,暴露了它们的存在。空气中弥漫的甜腥腐败气味,似乎也随着这些眼睛的出现,变得更加浓郁、更具侵略性。
陈故僵在原地,刚刚因灵魂稳定而获得的一丝清明,瞬间被冰冷的警惕取代。他右手无力地垂着,左手缓缓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那根顺来的金属短棍早已在之前的逃亡中掷出。他唯一的“武器”,只剩下自己的这具刚刚修复、依然虚弱疲惫的身体,以及怀中那枚陷入沉眠的暗金晶体和一本记录。
他没有贸然后退或转身逃跑。在完全黑暗、地形不明、且被复数敌人(或怪物)隐约包围的情况下,将后背暴露给未知是最愚蠢的行为。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调动刚刚稳定的灵魂感知,结合“听山”训练出的、对环境最细微变化的敏感,去“捕捉”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存在的更多信息。
距离……最近的,大约在正前方十米左右。其他的分布在左右两侧稍远,形成一个松散的、正在缓缓收紧的半包围圈。体型应该不算特别巨大,但从移动的轻灵和包围的协同性来看,绝非之前林中遇到的那种相对笨拙的畸变“山猫”。它们散发出的精神波动……冰冷、锐利、充满狩猎者的耐心和残忍,但似乎比“腐潭蠕虫”那种狂暴混乱的精神冲击更加“凝聚”和“专注”,是一种纯粹针对“猎物”的杀意锁定。
是某种群居性的、在“裂谷盆地”边缘污染环境中进化(或畸变)出的掠食者。它们似乎对陈故身上散发出的、属于“外来者”和“受伤生物”的气息非常敏感。
陈故的大脑飞速运转。硬拼,以他现在状态,胜算极低,而且一旦受伤或缠斗,血腥味和动静会引来更多麻烦。唯一的生路,是利用环境,突破这个尚未完全合拢的包围圈,冲向记忆中地图标记的东北方向——那个“废弃勘探者营地”。两公里,在平时不算远,但在此刻的地形和追猎下,无异于生死时速。
他目光快速扫过周围。左侧是一片更加茂密、纠缠着大量发光藤蔓和巨型伞菌的区域,地形复杂,光线昏暗,是理想的伏击地点,不能去。右侧地势相对开阔一些,但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湿滑的、颜色深暗的苔藓,还有许多半埋在地下的、形状不规则的岩石。正前方,也就是那些眼睛最密集的方向,是相对平缓的、通往更高处坡地的路径,但显然被“主人”堵住了。
右侧的苔藓和乱石区……虽然难行,但或许可以利用地形的起伏和障碍物,干扰这些依靠潜行和敏捷的猎手的追击,为自己争取一丝机会。
就在他心念电转,准备行动的刹那——
“咻!”
正前方,一道灰黑色的影子,毫无征兆地从一株巨大的、散发着磷光的蓝色菌盖下激射而出!速度快得惊人,在空中划出一道模糊的残影,直扑陈故的面门!借着菌类发出的微光,陈故勉强看清,那是一只体型如同中型犬、但身体更加细长柔韧的生物,通体覆盖着灰黑色、带有暗绿色斑点的光滑角质层,四肢着地,前肢异常发达,末端是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弯曲如镰刀般的骨刃!它的头部狭长,吻部突出,满口细密的尖牙,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幽绿的眼睛,此刻正死死锁定陈故,眼中没有任何疯狂,只有冰冷的计算和猎杀本能。
镰刃畸变体!而且一出手就是直取要害的扑杀!
陈故几乎在对方动的同时就做出了反应!他没有选择后退(后退会陷入更被动的包围),而是猛地向右侧、那片湿滑的苔藓乱石区扑倒!同时,身体在空中强行扭转让开正面,左臂蜷缩护住头颈。
“嗤啦!”
镰刃怪物的骨刃擦着陈故的左臂外侧掠过,将暗银色的连体服割开一道口子,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而陈故也借着扑倒的惯性,滚入了乱石区,后背重重撞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痛得他闷哼一声。
“嘶嘎!”一击不中,镰刃怪物发出短促尖锐的嘶鸣,落在陈故原先站立的位置,四肢微曲,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滚入乱石区的陈故,似乎有些意外猎物的敏捷,但随即,它发出了某种特殊的、高频的吱吱声。
仿佛是进攻的号角。
“咻!咻!咻!”
左右两侧和后方,另外四道灰影同时从阴影中窜出!它们的动作迅捷如电,配合默契,呈扇形朝着滚倒在地、尚未完全起身的陈故包抄而来!骨刃划破空气,带起凄厉的风声,封死了他所有可能的闪避角度!
绝杀之局!这些怪物不仅个体强悍,而且拥有极高的狩猎智慧与配合!
生死关头,陈故的意识反而变得异常冰冷和清晰。他看到了右侧一块半人高的、布满孔洞的怪石,也看到了石头后面,那片苔藓似乎格外厚实湿滑,下方隐约有空隙。他没有试图起身,而是用还能动的左手和双脚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泥鳅般,朝着那块怪石与地面之间的狭窄缝隙,狠狠地“滑”了过去!动作狼狈至极,完全是凭本能的求生欲在驱动。
“噗噗噗!”数道骨刃几乎是贴着他的后背和腿弯掠过,深深刺入了他刚才所在的苔藓地面,激起一片腥臭的泥点。一只从侧面扑来的镰刃怪物收势不及,锋利的骨刃“锵”的一声砍在了陈故用作掩护的怪石上,火星四溅,石屑纷飞。
陈故顾不得后背火辣辣的疼痛和几乎散架的骨头,利用这瞬间的阻滞,身体已经完全滑入了那块怪石下方的缝隙。缝隙很窄,仅能容他侧身蜷缩进去,里面潮湿冰冷,布满滑腻的苔藓和不知名的虫卵,恶臭扑鼻。但这给了他极其短暂的喘息之机,也暂时摆脱了被四面合围的绝境——缝隙入口狭窄,最多只能容一只怪物钻入。
“吱吱!嘶!”外面的镰刃怪物们发出愤怒焦躁的嘶鸣,它们显然没料到猎物会以这种方式躲藏。一只最为急躁的怪物,试图将狭长的头颅和一只前肢探进缝隙,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如同鬼火,骨刃胡乱地向内捅刺。
陈故蜷缩在缝隙最深处,背靠着冰冷湿滑的石壁,剧烈地喘息。左臂的伤口在流血,全身都在痛,灵魂虽然稳定,但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他听着外面怪物抓挠石壁和愤怒的嘶鸣,知道自己躲不了多久。这块石头并不坚固,一旦怪物们失去耐心开始合力破坏,或者绕到后面……必须尽快想办法脱身。
他尝试集中精神,想要再次“呼唤”那沉眠的暗金晶体,或者引动灵魂印记共鸣,哪怕制造一点干扰也好。但晶体毫无反应,灵魂印记也沉寂如初,之前的“共鸣模式”似乎耗尽了所有可调动的力量。
难道要困死在这里?
不!绝不行!妹妹还在等着……
他猛地想起怀中那本凯恩的笔记本!凯恩提到,他当年在此驻守,也曾遭遇畸变生物袭击,靠弩箭和“能量”击退。弩箭肯定没了,但“能量”……是否指类似“净化棍”或者某些防御性设施?这个“废弃勘探者营地”,既然是齿轮文明留下的,会不会也有类似的、针对畸变生物的防御机制?哪怕是最低级的?
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这些镰刃怪物对“秩序”能量(比如暗金晶体散发的波动)有明显反应,甚至可能厌恶。如果营地有类似“信标”或“驱散”装置,哪怕残破,只要能激活,或许就能惊走它们,或者为自己创造机会!
但前提是,他能活着冲到营地,并且有办法激活可能存在的装置。
外面的抓挠和嘶鸣声更急促了,甚至能听到石头被骨刃刮削的“嘎吱”声。不能再等了!
陈故深吸一口气,将全身力量凝聚在左臂和双腿。他看准外面那只正在向内窥探的怪物,在其又一次将骨刃刺入缝隙、尚未收回的瞬间——
他动了!不是向外冲,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缝隙内侧、那块怪石与地面连接处一块相对松动的、较小的石头,狠狠一脚踹去!
“哗啦!”
松动的石块被他踹得向内滚动,撞在怪石内壁上,发出不大但清晰的响声。外面的怪物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了一下,动作微微一滞。
就是现在!
陈故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从缝隙中窜出!他出来的方向,不是正对那只窥探的怪物,而是略微偏向左侧——那里,另一只怪物正从侧面试图绕过来。陈故的突然出现,显然超出了这只怪物的预料,它下意识地停顿了半秒,幽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这半秒,对陈故来说就是生与死的距离!他根本没有去看那只怪物,而是将所有力量都灌注在双腿上,朝着东北方向,记忆中地图指引的营地坐标,用尽吃奶的力气,拔足狂奔!他不顾脚下湿滑的苔藓和凸起的乱石,不顾荆棘藤蔓的刮擦,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冲!冲过去!
“嘶嘎——!!”
反应过来的镰刃怪物们发出了愤怒到极致的嘶鸣!五道灰影如同离弦之箭,在陈故身后紧追不舍!它们的速度明显比受伤疲惫的陈故快上许多,距离在迅速拉近!陈故甚至能闻到身后传来的、怪物口中散发出的腥臭热气,能听到骨刃划破空气的尖啸!
“噗!”一根从侧面射来的、带着粘液的骨刺(或许是某种弹射攻击),擦着陈故的小腿飞过,带起一蓬血花,留下火辣辣的灼痛和麻痹感。陈故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咬紧牙关,强行稳住身形,继续前冲。
前方地形开始向上倾斜,出现了一些低矮的灌木和更多裸露的岩石。陈故看到了一块半埋在土里、表面刻有模糊齿轮纹路的金属板残骸——是齿轮文明的痕迹!营地近了!
“吱——!”身后追得最近的那只镰刃怪物,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发出了略带警惕的嘶鸣,速度稍微放缓了一丝。但其他几只依然穷追不舍。
陈故冲上一个小坡,眼前景象让他心中一震。
坡下,是一片相对平坦的洼地。洼地中央,散落着几座低矮的、由某种暗灰色合金板材和部分石块搭建而成的、大半已经坍塌的半球形建筑。建筑风格与“山魄”枢纽和凯恩的前哨站一脉相承,但更加简陋、粗犷。周围散落着一些早已锈蚀成废铁的、形状奇特的机械残骸和工具。一根歪斜的、顶部似乎曾有某种装置(现已不见)的金属杆,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空地上。这里就是“废弃勘探者营地”。
营地内寂静无声,布满厚厚的灰尘和蛛网,显然早已荒废多年。但陈故注意到,在营地边缘,靠近他这边的位置,地面上似乎有一些不太明显的、规律的凹陷痕迹,像是某种防御性地刺或陷阱的部署点,只是现在完全被尘土和苔藓掩埋了。
而更让他心脏狂跳的是,在那根歪斜的金属杆基部,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巴掌大小的、带有圆形凹陷的金属面板,上面隐约有暗淡的符文纹路!虽然布满锈迹,但那风格,与“山魄”枢纽的权限验证面板极其相似!这很可能是一个小型的、局部的权限节点或能量接口!
如果他能激活它,哪怕只是激发一点残留的能量或信息,或许就能触动营地可能残存的、最基础的防御协议,或者至少,散发出让这些镰刃怪物厌恶的“秩序”波动!
“咻!”又是一道骨刃的破空声从脑后袭来!陈故甚至来不及回头,只能凭着直觉猛地向前扑倒!
“嗤!”骨刃深深嵌入了他身旁一棵枯树的树干。而他也借着前扑的势头,连滚带爬地冲下了小坡,朝着营地中央、那根金属杆的方向亡命冲刺!身后的怪物们如同跗骨之蛆,紧追而至,距离已不足十米!
五米!三米!陈故甚至能看到金属杆基部面板上锈蚀的细节!
他冲到金属杆前,没有任何犹豫,伸出左手,用尽最后的力量和精神,将手掌狠狠按在了那个圆形的凹陷面板上!同时,他在心中疯狂嘶吼,将全部意念、全部对生的渴望、以及对怀中那枚沉眠的、曾属于“守夜人”的暗金晶体的最后一点微弱感应,全部“砸”了进去!
“给我——开!!!”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芒,也没有庞大的能量涌出。只有那锈蚀的面板,极其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震动了一下。面板中心,那暗淡的符文纹路,仿佛被注入了最后一滴活水,极其短暂地、微弱地亮了一下,闪烁了不到半秒,随即迅速黯淡下去,甚至比之前更加晦暗,仿佛最后一点活性也被彻底榨干。
然而,就是这半秒的、微弱到极致的闪烁——
“滋啦……咔……”
营地周围,那些被尘土苔藓掩埋的、规律的凹陷痕迹处,突然有几处冒出了极其微弱的、淡蓝色的电火花!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臭氧味。同时,以金属杆为中心,一股极其微弱、但本质异常“纯净”和“古老”的、属于齿轮文明基础秩序的“信息波动”,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颗小石子,泛起了几乎不可察觉的涟漪,向四周扩散开来。
这波动太弱了,弱到几乎无法对任何物质产生影响。
但对于那些长期生存在“裂谷盆地”高污染环境、对“秩序”能量异常敏感的镰刃畸变体来说,这无异于在它们极度敏感的嗅觉前,猛地打开了一瓶浓烈的、令其厌恶至极的“清洁剂”!
“吱吱吱——!!!”
五只追到营地边缘、正准备扑入的镰刃怪物,同时发出了痛苦、惊惧、厌恶到极致的尖锐嘶鸣!它们幽绿的眼睛里充满了人性化的惊恐,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追击的动作猛地僵住,然后毫不犹豫地、连滚爬爬地向后疯狂退去!甚至彼此撞在一起也顾不上,只想尽快远离这片突然散发出“讨厌气息”的区域!
它们退到了小坡上,远远地盯着营地内的陈故,焦躁地嘶鸣、徘徊,骨刃不安地划拉着地面,但却不敢再越雷池一步。似乎营地边缘那条无形的、由刚才那微弱秩序波动划出的“线”,成了它们无法逾越的天堑。
陈故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杆,缓缓滑坐在地,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他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小腿被骨刺擦伤的地方传来麻痹感,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哀嚎。但看着坡上那些不敢下來的怪物,他心中绷紧的弦,终于稍微松了一丝。
赌对了……营地残存的、最后一点秩序印记,对这些被污染侵蚀的畸变体,依然有着本能的驱散效果。虽然微弱,但足以保命。
他喘息着,警惕地观察着坡上的怪物。它们没有离开,而是在那里徘徊,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仿佛在等待那股“讨厌气息”散去,或者他离开营地的庇护范围。
暂时安全了,但也被困住了。营地看起来荒废已久,不知道那点秩序波动能维持多久。他必须尽快利用这段时间,搜索营地,寻找有用的东西,处理伤口,并想办法……
他的目光,落向那几座大半坍塌的半球形建筑。
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一点力气,陈故挣扎着站起身。他先检查了一下小腿的伤口,幸好骨刺只是擦过,伤口不深,但麻痹感在蔓延,可能有轻微的毒素。他撕下连体服相对干净的内衬,紧紧扎住伤口上方,延缓毒素扩散。左臂的伤口也简单包扎。
然后,他握紧从地上捡起的一根锈蚀但还算结实的金属管(可能是某个机械的操纵杆),朝着最近的一座、坍塌不算太严重的半球形建筑走去。
建筑入口的门早已腐朽脱落。里面一片昏暗,布满厚厚的灰尘和蛛网。借助穹顶裂缝透下的、越来越暗淡的天光(似乎已近黄昏),陈故勉强能看到内部情况。
空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靠墙有一些锈蚀倒塌的金属架子和工作台,上面散落着一些完全辨认不出原貌的工具和零件碎片。墙角堆着几个同样锈穿的金属箱子,里面空空如也。地上有一些早已化为粉末的织物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和尘土味。
没有食物,没有药品,没有完好的工具。陈故的心沉了一下。他快速检查了其他两座建筑,情况类似,甚至更糟。其中一座半边完全塌陷,被落石掩埋。另一座里面只有一些腐朽的木屑和辨认不清的垃圾。
难道这个营地真的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那根可能曾经是信标或能源接口、现在也已彻底报废的金属杆?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退回金属杆旁,思考如何应对坡上那些不肯离去的怪物时,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后那座、半边塌陷的建筑旁边。
那里,紧挨着岩壁,有一个用粗糙的石块和金属板勉强垒砌的、低矮的、像是储物棚或掩体的结构,大部分也被塌方的石块掩埋了,只露出一个很小的、黑黢黢的洞口。
之前被建筑主体遮挡,没有注意到。
陈故心中一动,走了过去。洞口很小,需要弯腰才能进入。里面一片漆黑,散发着更加浓郁的霉味和……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铁锈的、类似油脂和某种化学制剂混合的奇特气味?
他从旁边捡起一块干燥的、相对易燃的朽木,又从一个锈蚀的箱子上刮下一些干燥的苔藓和纤维,尝试用最原始的摩擦方式生火。尝试了数次,在他几乎要放弃时,一点微弱的火星终于引燃了苔绒,小心吹气,点燃了朽木的一端,形成了一个短暂但稳定的火源。
他举着这简陋的火把,弯腰钻进了那个低矮的洞口。
里面空间比想象中深,是一个人工开凿后、又用石块和金属板加固过的小小洞穴,大约只有四五平米。洞内一角,堆着几个用防水油布(早已脆化)和金属条捆扎的、相对完好的长条状箱子!而那股奇特的油脂和化学制剂气味,正是从这些箱子上散发出来的!
陈故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小心翼翼地用金属管撬开其中一个箱子已经松动的卡扣。
“咔嗒。”
箱盖打开。
里面没有食物。但整齐地排列着几样东西:
三根大约一尺半长、通体呈暗银色、一端尖锐、一端有握柄、表面刻有细密散热纹路的金属长刺,类似加大加长版的“净化棍”,但工艺更加精良,握柄处还有防滑纹路和简单的能量传导凹槽(虽然现在黯淡无光)。
两把造型简洁、但结构看起来异常坚固的、折叠式的金属手弩,弩臂和弓弦似乎用了某种特殊的、尚未完全腐朽的复合材料,旁边还有一小捆大约二十支、箭头闪烁着暗蓝色幽光、显然淬过某种特殊物质(可能是针对污染生物)的弩箭。
几个密封的、巴掌大小的金属罐,上面有齿轮文明的文字标签,陈故的灵魂印记勉强辨认出“高效止血凝胶”、“广谱抗毒血清(污染环境适用)”、“高能营养浓缩剂(紧急用)”等字样。
还有几卷用特殊金属丝和纤维编织的、异常坚韧的绳索,几个多功能工具扣,以及——最底下,压着一本用金属薄片和某种韧性皮革制成的、巴掌大小的硬壳笔记本,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
陈故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补给!真正的、可能还能用的补给!而且是齿轮文明专门为野外勘探、可能面临污染生物袭击环境所准备的应急物资!
他立刻拿起一罐“高效止血凝胶”,撬开密封盖(密封性极好,内部凝胶竟然还保持着一定的活性和清凉触感),涂抹在左臂和小腿的伤口上。清凉感瞬间压下了火辣辣的疼痛,伤口的流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凝固。他又拿起“广谱抗毒血清”,根据罐身上的简易图示(一种注射装置,但早已失效),他直接口服了少许(说明提到也可外用或口服,效果略差)。一股苦涩但带着清凉的药液滑入喉咙,小腿伤口的麻痹感开始缓缓消退。
接着,他拿起一罐“高能营养浓缩剂”,这是一种类似膏体的东西,味道古怪,但入腹后立刻化为一股温和的热流,迅速补充着他消耗殆尽的体力,驱散着饥饿和虚弱感。虽然不能治愈灵魂和右臂的根本问题,但肉体的状态在快速恢复。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感受着伤口止痛、体力恢复带来的、久违的“活着”的感觉。绝境之中,这小小的发现,不亚于雪中送炭。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拿起那本金属封皮的笔记本,用袖子擦去表面的灰尘,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不是凯恩那种用血液记录的日志,而是用某种特殊的、不易褪色的金属笔,以工整的齿轮文明文字书写的……勘探日志和技术手册摘要。
日志的主人没有署名,只标注了“第七勘探队,第三小组记录员”。记录的内容,是关于对“裂谷盆地”周边地质、能量流、矿物样本以及异常生物群落的初步考察报告。时间点,似乎是在“远眺者”号坠毁后不久,但污染尚未完全扩散到盆地表层的时候。
陈故快速浏览。前面大多是专业数据。但在后半部分,记录员提到了数次与“盆地边缘活跃掠食者”(描述与外面的镰刃怪物高度吻合)的遭遇,并详细记录了它们的习性、弱点(对高强度秩序能量脉冲、强光、以及某种特定频率的声波表现出明显厌恶和回避;关节连接处是相对薄弱点)、以及小组利用随身携带的“秩序发生手雷”(已耗尽)和“强光信标”击退它们的经历。
“秩序发生手雷”、“强光信标”……陈故看向箱子里的那些装备。可惜,日志提到这些装备是消耗品,小组撤离时已基本用尽。箱子里留下的,只是基础的近战武器、弩箭和医疗补给。
但日志最后提到:“……鉴于盆地污染浓度持续上升,及异常生物活性增强,建议后续勘探队配备更强力的‘净化协议’武器,或申请‘守夜人’小队协助。本小组将于明日撤离,返回‘山魄’枢纽汇报。所有勘探数据及样本已封装,由组长携带。此营地内仅保留基础应急物资,以备不时之需。”
原来如此。这个营地是早期勘探队留下的一个应急补给点。他们撤离了,留下了这些可能对他们来说已是“基础”的物资,却成了此刻陈故的救命稻草。
日志的最后一页,不是记录,而是一张更加详细、虽然仍旧简略、但标注了更多关键点的“裂谷盆地及周边区域地图”。这张地图比凯恩手绘的精确得多,不仅标出了营地、前哨站、盆地的位置,还用不同颜色的线条和符号,标注了已知的、相对安全的“低污染路径”(大多已失效)、几处“危险畸变体巢穴”区域(用骷髅头标记)、以及……盆地中心偏西,那个代表“高能量信号/坠毁核心”的区域旁边,用一行小字标注着:“检测到周期性、微弱的‘纯净共鸣’信号泄露,频率特殊,疑似与‘领航者之心’或某种未损毁的高阶维生/通讯装置有关。需进一步抵近侦察。”
纯净共鸣信号泄露?!频率特殊?!
陈故的心脏猛地一跳!难道……是妹妹陈薇的那种“纯净共鸣”频率?不,不可能,薇薇在上海。那难道是……“领航者之心”本身,或者其保存的某种“协议”或“信息”,在散发着类似的信号?如果真是这样,那是不是意味着,拥有“纯净共鸣”能力的薇薇,将来在靠近“领航者之心”时,会产生更强烈的感应,甚至……能与其沟通?
这个发现,让他对寻找“领航者之心”的目标,更加迫切和清晰。
他小心翼翼地将日志地图部分反复记忆,然后合上本子,连同那几罐剩下的药剂、一根金属长刺、一把手弩和一半弩箭、以及绳索工具,重新打包成一个便于携带的包裹。他试着拉动那把手弩,弩弦依然有力,机括灵活。他装上一支淬毒弩箭,感受着其沉甸甸的分量和冰冷的杀意。有了这个,面对外面的镰刃怪物,他至少有了反击和威慑的能力,而不仅仅是逃跑。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石壁上,一边警惕地听着洞口外的动静(坡上怪物的嘶鸣似乎小了些,但没离开),一边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脑中飞快地思索着下一步计划。
营地暂时安全,有基础武器和少量补给。但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怪物环伺,且营地残存的秩序波动不知何时会彻底消失。他必须尽快离开,前往下一个目标。
“山魄”枢纽暂时无法远程连接。直接进入“裂谷盆地”核心区域是找死。那么,剩下的选择似乎不多……
或许,可以尝试按照凯恩和勘探日志的只言片语,寻找那条可能存在的、相对安全的、进入盆地边缘的路径,先进行初步侦察?或者,想办法绕过盆地核心,从其他方向寻找离开这片险恶山区、返回相对“正常”区域的道路,先与外界取得联系,再图后计?
又或者……他摸了摸怀中那本凯恩的笔记本和沉眠的暗金晶体。是否应该先尝试返回“山魄”枢纽?那里有医疗设备,有数据库,如果能修复部分功能,或者借助新获得的“守夜人信标”提升权限,或许能得到更多关于治疗薇薇和应对当前困境的信息。但返回的路上,必然再次经过“林鬼”活动的区域,甚至可能再次遭遇“学会”的搜索……
每一个选择都充满风险,前途未卜。
就在他权衡利弊,难以决断之时——
“咻——啪!”
一声尖锐的、仿佛信号弹升空后炸开的声响,突然从营地东南方向、距离大约几百米外的山林中传来!紧接着,一道醒目的、拖曳着红色尾迹的光芒,划过越来越暗的暮色天空,在空中滞留了片刻,才缓缓消散。
那不是自然现象,也不是畸变体弄出的动静。那是人为发射的信号弹!
陈故猛地站起身,冲到坍塌建筑的缝隙处,警惕地望向信号弹升起的方向。
是“林鬼”在召集同伙?还是……“学会”的追兵,已经搜索到了这片区域?
又或者……是这片危机四伏的山区中,存在的第三方势力?
信号弹的光芒已然消散,但夜幕降临前的山林,似乎因此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水面,荡开了新的、未知的涟漪。
陈故握紧了手中的金属弩,眼神凝重。短暂的喘息结束了。新的变数,已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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