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鸣在头顶的岩层中沉闷地滚动,如同濒死巨兽最后的痉挛。每一次震动,都让陈故攀附的、本就脆弱不堪的岩壁“栈道”剧烈颤抖,碎石簌簌滚落,坠入下方那沸腾翻滚、散发着暗红不祥光芒的污染深渊,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便被彻底吞噬。灼热的气浪裹挟着浓烈的能量焦糊与血肉腐败的恶臭,沿着垂直的岩壁缝隙呼啸而下,冲击着他的身体,几乎要将他从立足之处掀飞。
陈故死死抠进一道狭窄岩缝的手指,指甲外翻,渗出血珠,与湿滑的苔藓和灰烬混在一起。他整个人像壁虎般紧贴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左臂伤口在剧烈用力下再次崩裂,鲜血顺着小臂流淌,滴落深渊。灵魂在刚才那恐怖爆炸的余波和精神冲击下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细针在颅内搅动。右臂那片虚无的空洞,此刻更像一个冰冷沉重的锚,拖拽着他,试图将他拉入永恒的沉寂。唯有紧握在左手的、那枚不断发出微弱“滴滴”声、闪烁着银白光芒的齿轮碎片,传递来的那一丝清晰的牵引感和暖意,如同风中残烛,支撑着他不至于立刻坠入下方的毁灭之海。
他勉强抬起头,汗水混着血污模糊了视线。暗红色的深渊光芒映照下,他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绝境。下方二十余米,便是那粘稠、沸腾、散发着极致恶意的液态污染“浆液”,表面翻滚着令人心悸的、仿佛无数痛苦面孔汇聚的气泡和漩涡。上方,是幽深不知几何的垂直岩壁,以及不断传来的、昭示着战斗仍在继续或余波未平的沉闷轰响。而他要前往的目标——对面岩壁上那片嵌入山体的、巨大扭曲的“远眺者”号残骸阴影,在暗红光芒的勾勒下,如同蛰伏在深渊对岸的、伤痕累累的钢铁巨兽,沉默而狰狞。两者之间的直线距离,看似不过百米,但中间横亘着的,是吞噬一切的无底深渊。
他必须沿着岩壁移动。脚下这条所谓的“栈道”,其实不过是地质运动和当年坠毁冲击形成的、一系列参差不齐、宽窄不一、大多已经风化断裂的岩石凸起和天然平台,彼此之间往往隔着数米甚至更远的空隙,需要跳跃、攀爬,或者借助那些早已锈蚀不堪、摇摇欲坠的、不知是勘探队遗留还是残骸本身崩落下来的金属框架残骸。
每一口呼吸都灼热刺痛,带着硫磺和腐败的气息。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岩石松动的脆响和身体各处伤口传来的抗议。陈故强迫自己集中全部精神,将“听山”训练出的、对环境细微变化的感知运用到极致,判断每一块踏足岩石的稳固程度,计算每一次跳跃的距离和角度,在绝对的专注中,暂时忘却了恐惧、疲惫和灵魂的痛楚。
他像一只重伤的蜘蛛,在垂直的死亡绝壁上,缓慢而坚定地挪动。
“嘎吱——!”
脚下踩踏的一块、看似厚实的石板突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边缘碎裂!陈故身体猛地一沉,心脏几乎停跳!千钧一发之际,他左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钩,死死抠住了前方岩壁一道凸起的棱角,同时右臂(虽然无力)也本能地向上挥动,试图寻找支撑。身体悬空,只有左手和右臂勉强挂住,下方深渊散发的热浪和恶意仿佛已触手可及。
“呃啊——!” 他低吼一声,用尽腰腹力量猛地向上一荡,左脚险之又险地勾住了上方另一块稍大的岩石凸起,这才勉强稳住身形,冷汗瞬间浸透全身。他挂在岩壁上,剧烈喘息,低头看去,刚才踩踏的石板已碎裂成数块,翻滚着坠入深渊,无声无息。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他喘息了数秒,再次开始移动。这一次,他更加小心,每一次落脚都反复试探。灵魂中齿轮构型印记与碎片的共鸣,在这极度接近污染源和“远眺者”残骸的环境中,似乎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丝,隐隐为他指引着相对“安全”(或者说,污染浓度稍低、结构相对稳固)的路径。
大约移动了十几米,前方出现了一道宽约三米的裂缝,阻断了去路。裂缝对面,有一截锈蚀严重、但主体结构尚存、斜斜插在岩壁里的、粗大的金属管道残骸,似乎是“远眺者”号外部结构的一部分,可以作为跨越裂缝的“桥”和下一步的立足点。
但三米的距离,在垂直岩壁上,对重伤疲惫的他来说,不啻于天堑。助跑?无处可跑。直接跳?失败就是万劫不复。
陈故目光快速扫视,忽然注意到裂缝上方不远处,垂挂着几根同样锈迹斑斑、但似乎比岩石更“可靠”的、碗口粗细的断裂缆绳,一端深深嵌入上方岩体,另一端垂落下来,在深渊的热风中微微晃动。那是当年舰体坠毁时绷断的牵引或能源管线?
他心念急转。来不及细想是否牢固。他调整姿势,右手勉强抓住一根相对靠近的、从岩缝中突出的锈蚀钢筋,左手松开岩壁,深吸一口气,看准时机,朝着那几根垂挂缆绳的方向,猛地发力荡了过去!
身体凌空,风声呼啸。左手准确地在空中抓住了两根绞合在一起的缆绳!粗糙锈蚀的表面瞬间割破了他的掌心,但他死死握住,不敢有丝毫放松。巨大的下坠力道扯得缆绳“嘎吱”作响,绷得笔直,上方的岩体簌簌落下灰尘,但总算承受住了他的重量。
他挂在缆绳上,如同钟摆,在深渊上空摇晃。下方暗红的污染浆液仿佛近在咫尺,散发出的毁灭气息让他灵魂刺痛。他不敢往下看,用尽力气,双手交替,沿着缆绳向上攀爬了几米,直到身体与对面那截金属管道残骸的高度大致齐平。
然后,他看准管道残骸上一个相对平整的、布满锈蚀凸起的部位,双腿猛地一蹬岩壁,借着缆绳的摆动,整个人如同人猿般朝着管道残骸荡了过去!
“砰!”
身体重重撞在冰冷的、布满锈屑的金属管壁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但他成功了!他趴在了管道残骸上,双手死死抓住管道边缘凸起的铆钉和裂缝,剧烈地咳嗽着,嘴角溢出鲜血。
短暂的休息。他趴在管道上,感受着金属传来的、与怀中碎片隐约同源的、冰冷的触感。碎片在他掌心“滴滴”声变得更加急促,银白光芒闪烁的频率也加快了,牵引感明确地指向管道深处——那嵌入岩壁的、黑暗的、不知通往何方的断裂端口。
这截管道,似乎是通往残骸内部的一条路径?
陈故心中升起一丝希望。他不敢大意,沿着倾斜的管道,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管道内壁更加湿滑,布满了厚厚的、不知名的黑色污垢和凝结的水珠(或许是高湿度污染空气的凝结物),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类似机油和腐烂有机物混合的刺鼻气味。光线极其昏暗,只有管道断裂口透入的、微弱的暗红深渊反光,以及碎片自身散发的、针尖大小的银白微光。
爬了大约二十米,管道开始转向,似乎进入了岩壁内部。光线彻底消失,只剩下绝对的黑暗和碎片那点微光。空气变得凝滞,温度却更高,那股刺鼻的气味几乎令人窒息。陈故只能凭借碎片的牵引和触觉,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又前行了不知多久,就在陈故感觉自己快要被这黑暗、高温和恶臭逼疯时——
前方,出现了一点稳定的、柔和的、淡蓝色的光芒。
不是暗红的污染光芒,也不是碎片那种银白光芒。那是一种他熟悉的、属于齿轮文明基础照明设备的、冷色调的、恒定不变的光。
光芒来自管道尽头。那里似乎连接着一个相对宽敞的、人工修建的通道或舱室。
陈故精神一振,加快速度爬了过去。
当他从管道断裂口钻出,踏入那个散发着淡蓝冷光、大约三米见方、墙壁由暗银色合金构成、布满了整齐几何纹理的小型舱室时,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涌上心头。这里的环境,与“山魄”枢纽内部何其相似!虽然空气中同样弥漫着灰尘、锈蚀和一股淡淡的、类似信息烧灼后的焦糊味,但那种冰冷的、秩序的、人造空间的“洁净”感,与外面那个疯狂、污秽、充满毁灭气息的深渊,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这里似乎是“远眺者”号某个相对完好的、内部尚未被污染彻底侵蚀的舱段?或者,是某个独立性较强的功能模块?
舱室一侧的墙壁上,有一扇紧闭的、同样由暗银色合金制成的气密门,门上没有任何把手,只有一个巴掌大小的、类似权限验证面板的圆形区域,但此刻黯淡无光。舱室另一侧,散落着一些倾倒的金属柜和座椅残骸,还有一些完全辨认不出用途的、锈蚀的仪器碎片。地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在灰尘之下,隐约能看到一些干涸的、暗褐色的、类似血迹的喷溅痕迹,以及几处激烈的、仿佛被利器或巨大力量撕裂破坏的凹痕和刮擦。
这里曾经发生过战斗,或者……屠杀。
陈故的心提了起来。他握紧碎片,警惕地环顾四周。碎片此刻的“滴滴”声变得异常急促,银白光芒稳定地亮着,牵引感明确地指向那扇紧闭的气密门。
他走到门前,试探性地将左手(依旧握着碎片)按在那个圆形的验证面板上。
没有反应。
他尝试着集中精神,引动灵魂中的齿轮构型印记,同时将碎片更紧地贴在面板上。
依旧沉寂。
看来,要么是权限不够,要么是这扇门及其控制系统,早已在漫长的岁月和坠毁冲击中彻底损坏了。
就在他有些失望,准备寻找其他出路,或者尝试暴力破坏(这几乎不可能)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舱室角落,一个倾倒的金属柜后面,似乎靠着墙壁,有一个不起眼的、约半人高的、圆柱形的设备基座。基座顶部,有一个略微凹陷的、类似接口的插槽,插槽周围,有一圈极其黯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淡银色符文纹路。
那纹路的风格……与他怀中的齿轮碎片,以及“山魄”枢纽的某些接口,似乎有几分神似?
陈故心中一动,走过去蹲下身,拂去基座上的灰尘。插槽的大小和形状……似乎正好能容纳他手中的这枚齿轮碎片?
他犹豫了一下。这碎片是他目前与“远眺者”号产生联系的唯一媒介,也是指引“领航者之心”的关键。如果插入这个未知的接口,会发生什么?被吸收?损坏?还是激活什么?
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这扇门打不开,他困在这个小舱室里,最终要么饿死渴死,要么被外面可能蔓延进来的污染侵蚀,或者被“学会”或怪物找到。
赌了!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手中那枚闪烁着银白光芒、不断“滴滴”作响的齿轮碎片,对准那个插槽,缓缓地、试探性地,插了进去。
“咔哒。”
严丝合缝。碎片完美地嵌入了插槽,仿佛它本就是这设备的一部分。
紧接着——
“嗡——!”
基座内部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表面那些黯淡的淡银色符文骤然亮起!柔和但凝实的银白光芒瞬间充满了整个舱室,甚至暂时压过了原本的淡蓝冷光!与此同时,碎片本身的光芒也达到了顶峰,变得有些刺眼,与基座的光芒交相辉映。
“检测到同源‘区域性次级密钥’……验证通过。检测到密钥携带者灵魂构型印记……‘第七轴心’接触者烙印识别……‘守夜人’次级信标关联识别……权限判定中……”
一个冰冷、呆板,但比“山魄”枢纽那个AI更加“苍老”、带着更多杂音的电子合成音,在舱室中响起。
“权限判定:临时访客(高阶),具备基础信息查询及非关键区域访问资格。欢迎来到‘远眺者’号探索舰,第三后勤与维护通道,第七隔离舱前厅。”
“密钥能量状态:低。正在尝试链接舰内残余能源网络……链接失败,网络节点大面积损毁。尝试启用本舱段独立备用电源……启用成功。能源供应:5%,仅可维持基础照明、低功耗扫描及本套接口设备有限时间运行。”
“访客,请说明来意,或下达指令。”
陈故的心脏狂跳起来。成功了!这碎片果然是钥匙!而且,这里竟然是“远眺者”号内部!虽然只是边缘的、无关紧要的后勤通道前厅,但至少,他进来了!并且获得了某种临时权限!
“查询:当前舱段结构图,及通往舰桥核心区域或‘领航者之心’可能存放点的最近、相对安全路径。”陈故立刻用意识下达指令,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指令确认。调取舱段结构图(局部,基于坠毁前备份,可能严重失真)……”
舱室一侧的墙壁上,淡蓝色的光芒汇聚,投射出一副残缺不全、线条扭曲的三维立体结构图。图像闪烁不定,许多区域是代表“未知”或“损毁”的黑色和红色。但陈故还是勉强辨认出,自己所在的这个“第七隔离舱前厅”,位于舰体尾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条扭曲断裂的、标为“绿色”(相对安全)的虚线,从前厅的气密门后延伸出去,穿过几个标识为“轻度损坏”或“污染隔离失效”的舱室和通道,蜿蜒指向舰体中部偏前、一个被特别高亮、标注着金色齿轮符号的区域,旁边有文字标注:“中央信息处理核心(舰桥附属)——‘领航者之心’理论存放点”。但在通往那个金色符号的路径上,布满了更多的红色警告区域,标注着“结构塌陷”、“高浓度污染”、“能量乱流”、“未知生命体活动”等字样。
最近的、相对“安全”的路径,也需要穿过至少四个状态不明的舱段,两条可能已经堵塞或充满有毒气体的管道,以及一处标注着“坠毁撕裂带,存在不稳定空间褶皱”的危险区域。全程直线距离可能不超过三百米,但在损毁严重的星舰内部,无异于一条死亡之路。
“警告:根据最后一次有效扫描(时间:坠毁后1732标准日)残留数据,以及当前舱段传感器反馈的微幅震动及能量扰动分析,目标路径区域当前状态可能比图示更加恶劣。且检测到舰体内部存在多处异常能量读数及生命信号(非舰员),威胁等级未知。强烈不建议非武装、无防护、且生命体征低下的访客尝试前往。”冰冷的电子音补充道,语气毫无波澜,却陈述着最残酷的事实。
陈故看着那副危机四伏的结构图,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又被沉重的现实压了下去。以他现在的状态,走这条“相对安全”的路,生还几率恐怕也微乎其微。
“查询:本舱段或邻近舱段,是否存在可用的医疗设备、武器、或防护装备?”他退而求其次。
“扫描中……本舱段:无。邻近舱段(基于残缺记录):第七隔离舱主舱室(气密门后),配备有基础应急医疗包(可能已失效)及简易环境防护服(可能已破损)。第六设备储藏室(路径经过,状态未知),记录有存放基础工具及备用能源模块。警告:上述舱室当前状态及内部物品完好度无法保证,且前往需经过‘轻度损坏’区域,存在风险。”
医疗包,防护服,工具,能源……这些都是他现在急需的!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也值得冒险!
“打开这扇气密门,我要进入第七隔离舱主舱室。”陈故指着那扇紧闭的门下令。
“指令确认。检测到门禁系统部分损坏,尝试使用备用能源及访客权限进行物理解锁……”
基座上的银白光芒流转,注入那扇气密门。门内部传来一阵“咔哒、嘎吱”的、仿佛生锈齿轮强行转动的刺耳声响。足足过了十几秒,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厚重的气密门,终于缓缓向内滑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便卡住不动了。
门后,是一片更加深沉的黑暗,只有远处墙壁上几点早已黯淡的应急指示灯,散发着微弱的、随时会熄灭的暗红光芒。一股混合了陈年灰尘、金属锈蚀、以及某种……更加甜腻、却让人隐隐作呕的腐败气味,从门缝中扑面而来。
陈故握紧了从背包里取出的、那把装好淬毒弩箭的手弩,将金属长刺插在腰间便于拔取的位置。他最后看了一眼基座上那枚散发着稳定银白光芒的碎片(它现在似乎成了这个小型接口设备的“能源”和“控制核心”,无法取出),然后深吸一口那令人不适的空气,侧身,小心翼翼地挤进了门缝后的黑暗之中。
第七隔离舱主舱室比前厅大得多,似乎是一个长方形空间,高度超过五米。借助远处几点暗红应急灯的光芒,陈故勉强能看到舱室内一片狼藉。许多金属柜子东倒西歪,各种破碎的仪器零件、管线、以及一些无法辨认的杂物散落一地,覆盖着厚厚的灰尘。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败气味更加浓烈了,源头似乎来自舱室深处。
他警惕地移动着,脚下不时踩到破碎的玻璃或金属,发出“咔嚓”轻响,在死寂的舱室中格外刺耳。他的目光快速搜索着“基础应急医疗包”和“简易环境防护服”可能存放的位置——通常是在舱壁固定的、带有明显标识的储物柜里。
很快,他在左侧舱壁,找到了一个半敞开的、标识着红色十字和齿轮符号的金属储物柜。柜门扭曲,里面一片混乱。他凑近,用左手小心地拨开灰尘和碎片。
找到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密封的金属盒子,上面有医疗符号。他拿起,盒子很轻。尝试打开,密封似乎失效了,盖子有些松动。他小心揭开一条缝,里面是几支早已干涸破裂的自动注射器(看标识是强效止血、镇痛、抗感染药剂),几卷还算干净的弹性绷带,一小瓶挥发殆尽的消毒喷雾,以及几片完全失效的药贴。虽然核心药剂失效,但绷带和盒子本身还有点用。他收起。
接着,他在不远处另一个倾倒的柜子旁,发现了一件折叠着的、暗银灰色、带有头盔的连体服装,材质似乎与“山魄”枢纽的连体服类似,但更加厚重,表面有多处撕裂和焦痕,头盔面罩也布满裂纹。这就是“简易环境防护服”?破损严重,但或许还能提供一点点基础的隔绝和保温?他捡起,抖落灰尘,塞进背包。
就在他准备继续搜索,看能否在散落的零件中找到些有用的工具或可能的武器时——
“沙沙……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但清晰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灰尘和杂物中拖行、摩擦的声音,从舱室最深处的黑暗中传来。
陈故的身体瞬间僵硬,缓缓转过身,手弩抬起,对准声音来源的方向。心脏骤然收紧。
那甜腻的腐败气味,似乎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谁?”他低声喝道,声音在空旷的舱室中带着回音。
“沙沙”声停下了。
死寂。只有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
几秒后。
“沙沙沙沙……” 声音再次响起,而且更快,更近!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舱室深处的阴影中,快速地朝他爬来!
陈故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嘣!咻!”
淬毒弩箭射入黑暗,发出“噗”的一声轻响,似乎命中了什么。但“沙沙”声并未停止,反而变得更加急促、狂暴!伴随着一种低沉的、仿佛湿漉漉的皮革摩擦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噜”声!
紧接着,在远处暗红应急灯微弱光芒的映照下,陈故看到,一个扭曲的、难以名状的影子,从堆积的杂物后面,猛地“立”了起来!
那东西大约有半人高,整体轮廓依稀能看出类似“人”的形态,但比例怪异,四肢关节反向扭曲,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湿滑、暗沉、仿佛融化又凝固的、不断滴落粘稠液体的、非金非肉的怪异物质。它没有明显的头部,只在“躯干”上方,裂开了一张布满螺旋状细齿、不断滴落涎液的、巨大的口器!口器周围,蠕动着几根短小、顶端带着吸盘的触须。它靠两条反曲的、类似昆虫节肢的后腿站立,前肢则是两把扭曲的、闪烁着金属寒光、边缘布满锯齿的骨刃!
这绝不是齿轮文明的造物,也不是自然生物。这是被“远眺者”号内部残留的高浓度污染,侵蚀、同化了某个不幸舰员(或别的什么)后,形成的、更加扭曲、更加恶心的舰内畸变体!看它那湿滑的外表和甜腻的气味,很可能是长期生存在这潮湿、污染环境中的变种。
“嘶——嘎!!!”
怪物发出一声尖锐刺耳、充满饥渴与疯狂的嘶鸣,口器中喷出一股带着浓烈甜腥味的雾气,然后,用它那反曲的后腿猛地一蹬地面,速度极快地朝着陈故扑来!两把骨刃交叉斩出,带起凄厉的风声!
陈故早已在对方立起的瞬间就向侧后方急退,同时手弩再次抬起,瞄准对方那相对脆弱的、连接骨刃的关节部位,又是一箭!
“噗!”弩箭精准命中,暗蓝色的毒液瞬间蔓延。怪物发出一声痛嘶,动作一滞,但凶性不减,挥舞着骨刃继续扑上,口中喷出的甜腥雾气更浓,带着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麻痹效果。
陈故连连后退,避开骨刃的斩击,同时从腰间抽出金属长刺。狭窄的舱室限制了他的闪躲空间,而怪物的速度极快,攻击连绵不绝。他必须近身,找到致命点。
他看准一个机会,在怪物一记势大力沉的竖劈被舱壁挡住、骨刃卡住的瞬间,猛地前冲,左手中的金属长刺,如同毒蛇出洞,朝着怪物那张开的、布满细齿的口器深处,狠狠刺去!同时身体向右侧闪,避开可能挥来的另一只骨刃。
“噗嗤!”
长刺深深刺入怪物的“喉咙”!暗红粘稠、散发着恶臭的体液狂喷而出!怪物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嚎,身体疯狂抽搐、扭动,另一只骨刃胡乱地横扫过来!
陈故来不及拔出长刺,只能松手,向后急退,但还是被骨刃的尖端划过了胸膛!暗银色的连体服被割开,留下一道不深但火辣辣的血痕!幸好退得快,否则便是开膛破肚。
他踉跄着站稳,手弩再次抬起。那怪物被长刺贯穿口器,遭受重创,但生命力极其顽强,仍在疯狂挣扎,试图拔出嘴里的长刺。
陈故没有给它机会,扣动扳机,最后一支淬毒弩箭,射入了怪物“躯干”中央、那不断滴落粘液、似乎是要害的、暗红色的、微微鼓动的“核心”区域。
“噗!”
怪物最后的挣扎骤然停止,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只有那甜腻的腐败气味更加浓烈地散发开来。
陈故靠在舱壁上,剧烈地喘息,胸膛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被怪物喷出的甜腥雾气熏得头昏脑涨。他快速检查了一下伤口,幸好不深,没有中毒迹象。他撕下一截绷带,草草包扎。
然后,他走上前,忍着恶心,从怪物尸体上拔出了那根沾满粘液的金属长刺,在旁边相对干净的杂物上擦了擦。手弩已空,需要装填。他看了一眼怪物那恶心的尸体,又看了看舱室深处更浓郁的黑暗。
这里,绝不只这一只怪物。刚才的战斗动静,可能已经惊动了更多。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个主舱室,按照结构图指引,前往下一个区域——第六设备储藏室,获取可能的工具和能源,然后尽快离开这片污染和怪物横行的区域。
他不再犹豫,背好背包,握紧长刺,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黑暗,朝着记忆中结构图指示的、通往第六设备储藏室的通道口方向,快速移动。
每一步,都踏在未知与危险之上。
而在他身后,主舱室深处那甜腻的腐败黑暗中,隐约又有新的、令人不安的“沙沙”声,悄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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