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腻腐败的死亡气息还在身后弥漫，新的、令人不安的“沙沙”声已经从主舱室更深的黑暗中隐约传来，如同无数细小的、湿滑的爪子刮擦着金属和尘埃。陈故没有回头，也无暇确认那黑暗中究竟还蛰伏着多少类似的扭曲造物。他强忍着胸膛伤口火辣辣的疼痛和被甜腥雾气熏染的头晕，将刚刚擦拭干净的金属长刺反握在左手，右手（勉强）提着手弩，弓着身，如同最警觉的夜行动物，沿着记忆中结构图的方向，快速穿过凌乱的障碍物，冲向主舱室另一端那个通往第六设备储藏室的、半掩着的、扭曲变形的气密门。
门比主舱室入口那扇更加惨不忍睹，似乎是被巨大的力量从外部撞击过，向内凹陷，卡死在门框上，只留下一条更加狭窄、仅能容人勉强侧身挤过的缝隙。缝隙边缘，尖锐的金属撕裂口犬牙交错，闪烁着不祥的寒光。
身后，“沙沙”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近。不止一个方向。
陈故侧过身，深吸一口气，不顾尖锐金属边缘刮擦着本就破烂的连体服和皮肤传来的刺痛，屏住呼吸，强行从那条狰狞的缝隙中挤了过去。后背和侧腰瞬间增添了几道新的血痕，但他成功穿过了。
刚一进入通道，身后的缝隙外，就传来了更加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抓挠和撞击声，以及那种湿滑怪异的“咕噜”嘶鸣，显然那些被惊动的、或是被同类死亡气息吸引的畸变体，已经追到了门边。但它们似乎对强行通过这条布满尖锐金属的狭窄缝隙有所忌惮，或者说，它们那扭曲的身体结构难以通过，只是在门外焦躁地嘶鸣、抓挠，暂时被阻挡了。
通道很短，不过五六米，连接着另一个相对较小的舱室入口。这扇门同样扭曲，但只是半掩，没有被卡死。门楣上，有一个模糊的、标注着齿轮文明文字“第六设备储藏室”的铭牌，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黑色油污。
陈故警惕地探头向内望去。
储藏室内一片狼藉，但“狼藉”的方式与主舱室不同。这里似乎没有发生过激烈的战斗，更多的像是被巨大的震动和冲击波反复“筛”过。数十个大小不一、原本固定在墙壁和地面上的金属储物柜、货架，大半都已从固定处脱落，东倒西歪，互相堆叠、碰撞，形成了一个个由扭曲金属构成的、不稳定的“小山”和狭窄缝隙。各种形状奇特的工具、零件、模块、密封箱，如同垃圾般从破损的柜门中倾泻出来，与灰尘、碎屑、凝固的黑色油渍混在一起，铺满了大半个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金属锈蚀、机油、以及一种类似电子元件烧焦后的刺鼻焦糊味。几盏镶嵌在天花板上的应急灯，同样散发着微弱而不稳定的暗红光芒，将这片金属废墟映照得如同地狱的垃圾场。
没有“沙沙”声，也没有明显的生命迹象。但陈故不敢有丝毫大意。他小心翼翼地踏入，金属靴（从营地补给中找到，还算合脚）踩在散落的零件上，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响。他快速扫视着四周，寻找着可能存放“基础工具”和“备用能源模块”的区域——通常，这类物资会有特定的标识或存放在特定规格的防护箱内。
他的目光很快锁定在储藏室最内侧，一排虽然歪斜、但相对完好、规格统一、表面喷涂着橙色和黑色条纹的金属储物柜。这些柜子与周围那些倾倒的普通货架明显不同，更加厚重，带有复杂的锁扣和压力密封标识，显然是用来存放危险品或重要物资的。其中一个柜子的门被震开了一半，露出里面整齐排列的、几个巴掌大小的、暗银色的、表面有能量接口和状态指示灯的方块状物体——正是齿轮文明风格的“标准能量单元”！
陈故心中一喜，快步上前。他检查了一下那些能量单元，大部分指示灯已经完全熄灭，触手冰冷，显然早已耗尽。但其中有两块，指示灯虽然黯淡，但依然闪烁着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黄色光点，触手还能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温感！有戏！虽然能量可能也所剩无几，但对于现在这种能源彻底枯竭的环境来说，任何一点能量都可能是救命稻草。
他立刻将这两块可能还有微弱残存的能量单元小心取出，塞进背包侧面的收纳袋。接着，他开始搜索“基础工具”。在旁边的几个橙色储物柜里，他找到了一些用防水防震材料包裹的、造型奇特的金属工具套装——包括多功能拆卸器、能量焊枪（无能源）、精密探针、分子粘合剂、以及几卷用途不明的合金丝和柔性电路板。虽然很多工具没有能源无法使用，但那些物理工具本身异常坚固，做工精良，本身就是极好的武器或撬棍。他挑了几件最顺手、最坚固的收起。
就在他专注于搜索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储物柜后方、被一堆倾倒的货架和杂物半掩的角落里，似乎露出了一小截非金属的、灰白色的、光滑的弧度。
那是什么？不像工具，也不像零件。
他心中一动，用长刺拨开挡在前面的几根扭曲的金属支架和散落的零件，小心地凑近。
看清那东西的刹那，他的呼吸猛地一滞，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截人类的小腿骨。
骨骼呈现灰白色，表面光滑，保存相对完好，末端连接着同样灰白、但已干瘪的脚骨，套在一只早已破损、但依稀能看出齿轮文明制式风格的、暗银色金属靴子里。骨头和靴子，被一层厚厚的、类似干涸树脂或特殊凝胶的透明物质，紧紧“粘”在了金属地板和旁边一个倾倒的储物柜侧面。在那层透明物质的包裹下，骨骼似乎没有遭受太多腐败，但也没有任何血肉残留，仿佛被某种力量瞬间“抽干”或“分解”，只留下这最坚硬的部分，被这凝胶物质意外地保存了下来。
而在小腿骨旁边的地板上，同样被凝胶覆盖的，还有一小片暗银色的、带有破损通讯接口的肩甲碎片，以及……半张被压扁的、同样灰白、但依稀能看出属于年轻男性、面容因极度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人类面孔的皮肤！皮肤薄如蝉翼，同样被凝胶“拓印”在地板上，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似乎还在无声地凝视着储藏室的穹顶。
这里……曾经有人。一个齿轮文明的船员，或者“守夜人”？他在这里遭遇了什么？是坠毁的冲击？还是……某种更加诡异、可怕的攻击，瞬间剥夺了他的血肉，只留下骨骼和这层诡异的“皮肤拓印”，被某种应急凝固材料意外封存？
一股寒意顺着陈故的脊椎窜上。他看着那半张扭曲凝固的面孔，仿佛能感受到死者最后一刻的无边恐惧。这艘船坠毁时，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些畸变体，是否就是曾经的船员所化？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去看那恐怖的遗骸。现在不是考古的时候。他需要尽快找到有用的东西，然后离开。
然而，就在他准备转身，继续搜索其他区域时——
“滴……滴滴滴……”
一阵与之前碎片提示音类似，但更加急促、更加尖锐的电子报警声，突然从储藏室入口方向，那扇半掩的气密门外部通道中传来！紧接着，是清晰、稳定、带着明显机械运转声的沉重脚步声，以及低沉的、能量武器充能的“嗡嗡”声！
有人来了！而且，是装备精良、带有专业探测设备的人！不是那些依靠本能和嘶鸣的畸变体！
是“学会”！他们竟然这么快就追踪到了这里？！他们是怎么穿过外面那个污染泥沼和恐怖怪物的？还是说，他们找到了另一条进入“远眺者”号残骸内部的路径？
陈故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来不及多想，目光急速扫过储藏室。这里无处可藏！那些堆积的金属“小山”虽然能提供一些遮蔽，但在专业探测设备面前，恐怕形同虚设！
脚步声和报警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通道口！手电（或更高级的照明设备）的强光，已经透过半掩的门缝，投射进了储藏室，在金属废墟和灰尘上晃动。
“检测到微弱生命信号及近期能量扰动残留……信号源在前方舱室内。准备进入，标准战术队形，注意未知威胁。”一个冰冷的、经过电子处理的男性声音传来。
完了！要被堵在死胡同里了！
电光石火间，陈故的目光，猛地定格在储藏室最深处、那个露出小腿骨的角落后方——那里，墙壁与地面交接处，似乎有一个被倒塌的沉重货架和杂物完全堵死的、黑黢黢的、直径约半米的通风管道检修口！厚重的、带有过滤网的格栅门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个幽深的洞口。洞口边缘，同样覆盖着那层诡异的透明凝胶物质，但似乎有被暴力破坏或腐蚀过的痕迹。
没有别的选择了！钻进去！不管里面通向哪里，总比立刻面对“学会”的枪口强！
陈故不再犹豫，如同一道轻烟，悄无声息地蹿到那个检修口旁。洞口很小，他必须卸下背包先塞进去，然后自己再勉强挤入。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强光已经越来越亮，人影晃动。
他咬紧牙关，用最快的速度，先将背包和手弩塞进洞口，然后自己深吸一口气，蜷缩身体，不顾尖锐金属边缘的刮擦和凝胶物质那滑腻恶心的触感，强行向那狭窄、黑暗、不知通往何方的管道深处挤去！
就在他大半个身体刚刚挤进管道，双脚还露在外面时——
“哐当！”
储藏室那扇半掩的气密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彻底推开，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响！数道雪亮、刺眼、带着明确锁定功能的战术手电光束，瞬间如同探照灯般，横扫过整个储藏室！
“发现目标！正在进入通风管道！开火！”
“哒哒哒哒——！！！”
密集的、带着消音器闷响的枪声骤然响起！不是能量武器，而是实弹！子弹如同暴风骤雨，狠狠打在陈故刚刚挤入的管道口周围！火星四溅，金属碎屑横飞！几发子弹几乎是擦着他的脚后跟飞过，打在管道内壁，发出刺耳的反弹声！
陈故闷哼一声，用尽最后力气，双脚猛地一蹬管道内壁，身体如同泥鳅般，彻底滑入了管道的黑暗深处！子弹打在管道口外部，叮当作响，但暂时无法威胁到已经进入弯曲管道的他。
“目标已进入管道！追！”
“A组，留守入口，警戒外部！B组，跟我进入管道追击！C组，搜索舱室，寻找有价值物品和情报！”
“注意，管道内部空间狭窄，小心伏击！”
冰冷、高效的命令声在身后响起。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和手电光芒，也朝着管道口快速逼近。
陈故在黑暗、狭窄、布满灰尘和未知粘稠物的管道中，手脚并用，疯狂向前爬行。管道并非笔直，而是有着许多急弯和岔路，内部空气污浊，弥漫着陈年的灰尘味、金属锈味，以及……一丝淡淡的、与外面储藏室那凝胶物质相似的、甜腥中带着化学制剂的气息。他顾不上方向，只求尽快拉开距离，摆脱追兵。
爬了大约几十米，身后追击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依然清晰可闻，而且似乎越来越近！“学会”的人显然也受过严格的狭窄空间作战训练，而且装备可能带有夜视或热感应，在管道中追踪的速度比他这个重伤疲惫之人快得多。
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追上！
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一条管道向上倾斜，另一条向下延伸，都深不见底。陈故略一犹豫，选择了向上那条。向上，或许能更接近舰体上层，甚至找到通往其他相对安全区域的路径。
他拼命向上攀爬。管道越来越陡，几乎呈六十度角。他的体力早已透支，全靠一股不屈的意志在强行支撑。左臂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衣袖。胸膛的划伤也在火辣辣地疼。灵魂深处的疲惫和创伤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他的意识。
“发现目标！在上方管道！加速！”
身后的追兵也发现了他的选择，紧追不舍。
又爬了十几米，前方管道似乎到了尽头，被一扇厚重的、带有手动转轮的金属格栅门封住了。门上也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锈迹，但转轮似乎还能转动。
生路？还是死胡同？
陈故冲到门前，用还能动的左手抓住冰冷的转轮，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拧！
“嘎吱——吱呀呀……”
转轮发出刺耳的、仿佛一百年没有转动过的摩擦声，但竟然缓缓转动了！门锁松脱！
陈故心中一喜，用肩膀顶住格栅门，用力一撞！
“砰！”
门被撞开，外面似乎是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有微弱的光线和流动的空气涌出。
他来不及查看，连滚爬爬地钻了出去，然后立刻回身，想要将格栅门重新关上、锁死，哪怕只能拖延几秒。
然而，就在他刚刚抓住门框，准备发力时——
“嗖！”
一道锐利的破空声从下方管道中疾射而来！不是子弹，而是一枚闪烁着幽蓝光芒、带着倒刺的、只有手指长短的金属飞镖！速度极快，精准无比地射向陈故抓住门框的左手！
陈故瞳孔骤缩，想要缩手已来不及！
“噗！”
飞镖深深扎入了他左手手背，穿透皮肉，甚至钉入了门框的金属之中！剧痛传来，陈故闷哼一声，左手瞬间失去了力气。而那飞镖尾部，幽蓝光芒闪烁，似乎还带有强效麻醉或神经毒素！一股冰冷的麻痹感，如同毒蛇，顺着伤口瞬间蔓延向整条左臂，并向肩膀和躯干侵袭！
“命中目标！他中镖了！快！”
下方管道中传来“学会”队员冷酷的汇报。
陈故眼前一阵发黑，左手彻底失去知觉，麻痹感正在快速蔓延。他右手勉强撑住身体，不让自己倒下，但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完了……难道要栽在这里？
不！绝不！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混合了对妹妹的无限牵挂、对生的疯狂渴望、以及无数次绝境中淬炼出的不屈兽性的狂暴意志，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他猛地张开嘴，用尽最后力气，朝着自己受伤的左臂，狠狠咬了下去！锋利的牙齿瞬间刺破皮肤，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刺激着他濒临昏迷的神经，强行将那蔓延的麻痹感冲散了一丝！同时，他右手猛地发力，不顾左手还钉在门框上，身体向后狠狠一挣！
“嗤啦——！”
皮肉撕裂的声响令人牙酸！飞镖的倒刺带出了一小块皮肉，但左手终于脱离了禁锢！鲜血喷涌而出，但那种冰冷的麻痹感，似乎也被这自残般的剧痛和强行挣脱，暂时延缓了扩散的速度。
陈故踉跄着后退，背靠在了冰冷坚硬的墙壁上，才没有摔倒。他抬起鲜血淋漓、颤抖不止的左手，看了一眼那恐怖的伤口和依旧钉在手背骨缝中的幽蓝飞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厉色。他右手闪电般探出，抓住飞镖的尾翼，猛地一拔！
“噗！”
飞镖带着一缕血肉被拔出，陈故身体又是一晃，几乎晕厥。但他将飞镖狠狠掷向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然后，他转过身，背靠着墙，看向自己刚刚逃出的地方。
这里，似乎是一个小型的气闸过渡舱。空间比之前的储藏室小，但比管道宽敞。一侧是他刚刚出来的通风管道口，另一侧，则是一扇紧闭的、更加厚重、带有复杂气压阀和观察窗的圆形气密门。门上的观察窗一片模糊，看不清外面。过渡舱的墙壁上，有几个闪烁着黯淡绿光的、表示“气压稳定”、“内外隔离”的指示灯，以及一个带有红色应急拉杆的控制面板。空气虽然依旧带着陈腐味，但似乎比下面干净一些，温度也更低。
而在他身后，那扇刚刚被撞开的通风管道格栅门内，手电的光芒已经清晰可见，沉重的脚步声和装备摩擦声近在咫尺！第一名“学会”的追击者，已经爬到了管道口，即将钻出！
前有未知的厚重气密门，后有致命的追兵。而他自己，左手重伤近乎废掉，毒素麻痹感仍在蔓延，全身是伤，体力彻底枯竭，灵魂摇摇欲坠。
似乎，已到绝路。
陈故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他看着那即将有人钻出的管道口，又看了看旁边控制面板上那个刺眼的红色应急拉杆。拉杆旁边，用齿轮文明文字标注着：“紧急隔离——释放惰性灭火气体及启动内部结构锁死”。
他的嘴角，再次勾起那丝混合了无尽疲惫、冰冷嘲讽，以及更深沉决绝的弧度。
然后，他用还能动的、染满自己鲜血的右手，缓缓地、坚定地，伸向了那个红色的应急拉杆。
“既然……这么想抓我……”
“那就……一起留下吧。”
他的手指，握住了那冰冷、粗糙的金属拉杆。
与此同时，通风管道口，第一个戴着全覆盖式战术头盔、手持造型奇特短枪的“学会”武装人员，猛地探出了头，战术手电的光芒，瞬间锁定了靠在墙边、浑身浴血、右手正握住红色拉杆的陈故。
那人的动作，猛地一僵。头盔下的眼睛，似乎瞬间瞪大。
而陈故，对着那人，露出了一个平静到令人心底发寒的、沾着血污的微笑。
然后，右手，狠狠向下一拉！
“咔嚓——！！！”
刺耳的金属断裂和机构启动的巨响，瞬间响彻整个过渡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