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粘稠的,带着地下深处特有的、混合了陈年淤泥、矿物腥气、腐朽有机物以及某种微弱甜腥的冰冷味道。通道并非笔直,而是随着古老地基和自然岩层的走势蜿蜒向下,坡度很陡。脚下的青砖路面湿滑异常,覆盖着一层滑腻的深色苔藓。唯一的光源来自岩壁缝隙中生长的一些散发幽绿色微光的蕨类或苔藓,光线微弱,仅能勉强勾勒出通道的轮廓,将一切染上诡异的绿调。寂静被放大,只有自己压抑的呼吸、心跳,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水滴还是什么小型生物爬过的窸窣声。
右臂的“接口”传来持续、清晰的冰凉预警,强度比在上面时更甚。这不仅指向可能存在的畸变体(徘徊者)或污染区域,也隐隐指向这片空间本身沉积的、混乱的“信息”背景。陈故将木棍交到左手,右手虚按在腰间的碎陶片上,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脚掌先试探地面虚实,确认稳固后才将重心移过去。“秩序闪光”维持着思维的绝对清晰,将周围的一切细节——气流的微弱变化、气味来源的方向、远处最细微的声响、以及“接口”预警强度的微妙起伏——都纳入高速处理,构建出一幅不断更新的、立体的危险感知地图。
沿着主通道向下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感觉深度已下降数十米),前方幽绿的光晕中,果然出现了一个巨大扭曲的阴影。走近一看,正是一个倾覆的、高达近两米、表面布满厚重铜绿和破损的巨型青铜方尊残骸。它半埋在坍塌的砖石中,尊腹破裂,露出黑黢黢的内腔,仿佛一张无声呐喊的巨口。尊身上原本精美的雷纹和饕餮浮雕早已模糊不清,在幽光映照下更显狰狞。这就是疤脸汉子提到的“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青铜酒樽”了。
陈故在青铜尊残骸旁停下,目光投向右边。那里果然有一个更窄的、人工开凿痕迹明显、墙壁粗糙的岩石岔道。一股浓烈到刺鼻的、混合了劣质土酒、腐败食物、汗臭、油脂、铁锈和血腥的浑浊气味,如同实质的暖流,正从岔道深处汹涌而出,其中还夹杂着隐约的、压抑的喧哗、器皿碰撞和嘶哑的谈笑声。
锈蚀酒坊。就在里面。
陈故没有立刻进去。他伏在岔道口外一块凸起的岩石后,仔细倾听、观察。岔道内部隐约有晃动的、偏黄的火光透出,显然有持续照明。人声嘈杂,但能听出数量不少,至少十几人以上。他需要判断里面的情况,寻找一个相对不引人注目的进入时机,或者……观察是否有单独出入的人员。
等待了约半刻钟,机会来了。岔道深处传来一阵粗鲁的哄笑和骂娘声,紧接着,一个矮壮如铁墩、满脸横肉、穿着肮脏皮甲、腰间挂着短斧的汉子,骂骂咧咧地掀开一道厚重的、用破烂兽皮和锈蚀铁片拼凑的门帘,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似乎是要去方便。他走到岔道口附近一处稍微宽敞的凹陷处,解开了裤带。
就是现在!
陈故如同蓄势已久的夜豹,在对方背对岔道、精神最松懈的刹那,从岩石后无声滑出!他右手闪电般抽出碎陶片,左手捂住对方的嘴,同时膝盖狠狠顶在对方后腰命门处!这一下用了巧劲和“源生之契”强化后的爆发力,既不让对方立刻惨叫,又能使其瞬间脱力!
“唔!” 矮壮汉子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一软。陈故就势将他拖回岩石后的阴影,用膝盖压住其脖颈,碎陶片锋利的边缘紧紧贴在他颈侧动脉上,冰冷的声音压到最低:“别动,别叫,回答我的问题,饶你不死。乱动一下,立刻见血。”
矮壮汉子显然也是刀头舔血的角色,最初的惊慌过后,眼中立刻闪过凶光,身体肌肉绷紧想要反抗。但陈故压在他命门处的膝盖再次加力,同时碎陶片微微切入皮肤,一丝温热的鲜血立刻渗了出来。更让矮壮汉子心悸的是,陈故那近在咫尺的眼睛,在幽绿微光映照下,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看的不是活人,而是一件工具或猎物。这种眼神,他只在“深坑”里最可怕的几个疯子或顶尖杀手身上见过。
“你……你想问什么?” 矮壮汉子嘶声问,反抗的念头消退了大半。
“里面多少人?都是‘鼹鼠帮’的?当家的是谁?现在什么情况?” 陈故语速极快。
“里面……连伙计带客人,二十来个吧。不全是‘鼹鼠帮’的,但看场子的七八个是。当家的是‘铁鼠’雷老大,正在里面跟几个从东边来的行商谈事。今天生意还行,有几拨从上面下来的‘肥羊’,还有几个在‘毒孢区’边缘捞了点货的倒霉蛋在喝酒……” 矮壮汉子快速回答,不敢隐瞒。
“雷老大对什么感兴趣?怎么才能跟他搭上话,做笔买卖,还不被黑吃黑?”
“雷老大……喜欢稀奇古怪的老物件,特别是带‘天工’纹路的,出价还行,但也看人。想跟他谈,要么有硬货,要么有过人的本事,让他觉得你有用或者不好惹。直接拿着东西进去,要是货不够硬,或者人看起来好拿捏,八成被吞得骨头都不剩。最好是……找个中间人,或者,在酒坊里露一手,镇住场子再说。” 矮壮汉子说着,偷偷打量陈故,“兄弟,看你面生,是刚下来的?听我一句劝,没硬货硬本事,别进去……”
陈故不置可否。看来直接拿着金属箔日志进去风险太大。他需要“镇场子”的机会,或者,一个能证明自己“有价值”而非“肥羊”的方式。另外,他急需补给和地图。
“酒坊里,除了雷老大,谁消息最灵通?谁能搞到去东南沿海废墟的可靠路线和防毒的东西?”
“消息最灵通……除了雷老大,就数常驻酒坊的‘碎嘴刘’,那老家伙以前是‘学会’的外围线人,后来得罪了人躲下来的,三教九流都知道点。他能搞到些地图和偏方,但嘴碎,价也黑。防毒的东西……酒坊后厨的‘疤脸厨子’偶尔会熬点对付‘毒孢’和瘴气的草药膏,效果还行,但量少,要价高。” 矮壮汉子为了保命,倒是知无不言。
信息足够了。陈故松开膝盖,但碎陶片依旧贴着对方脖子。“今天你没见过我。现在,慢慢起来,把你身上的零碎和钱留下,然后滚回上面去,一个时辰内别下来。敢报信……” 他手腕微微用力。
矮壮汉子感觉颈侧一痛,吓得魂飞魄散,连忙道:“不敢不敢!兄弟饶命!” 他哆哆嗦嗦地解下腰间一个瘪瘪的、装着几枚粗糙铜钱和一小块碎银的皮袋,又摸索着从靴筒里掏出一把刃口磨得雪亮的短柄剥皮小刀,一起放在地上。然后小心翼翼地看着陈故。
陈故收起皮袋和小刀,挪开碎陶片,低喝:“走!”
矮壮汉子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朝着来时的上坡通道跑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陈故迅速将铜钱碎银塞进怀里,将那把还算锋利的剥皮小刀绑在小腿上,用裤脚盖好。他掂量了一下那汉子的皮袋,又摸了摸自己怀里仅剩的块茎和那本日志。硬货有,但不够“硬”到能确保安全。他需要“镇场子”的机会。
他看向酒坊方向,心中有了计较。整理了一下破烂的外套,将脸上身上的污垢抹得更均匀些,然后,他不再隐藏,挺直腰背(虽然依旧显得疲惫),眼神中的锐利不再完全收敛,握着木棍,迈着一种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稳如磐石的步伐,掀开那扇破烂的兽皮铁片门帘,走进了“锈蚀酒坊”。
热浪、声浪、浑浊刺鼻的气味,如同实质的墙壁,瞬间将他吞没。
酒坊内部比想象中宽敞,是一个利用天然岩洞和部分砖石加固而成的巨大洞窟。洞顶垂下许多锈蚀的铁钩和破烂的布幔,中央和四周点着数十盏冒着黑烟的油灯和火把,将洞内照得一片昏黄朦胧。空气污浊不堪,弥漫着浓烈的劣酒、汗臭、油脂、血腥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陈年霉烂和兽类巢穴的混合气味。
洞窟内杂乱地摆放着二三十张粗糙的木板桌和石墩,大部分都坐满了人。这些客人形形色色,有的衣衫褴褛如乞丐,有的则穿着相对完整的皮甲或粗布武装,脸上大多带着疤痕和戾气。他们或大声谈笑,或闷头喝酒,或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新进来的人。角落里,几个瘦骨嶙峋、眼神麻木的男女蜷缩着,似乎是依附于此的流莺或奴隶。
在洞窟最里面,有一个高出地面半尺、用厚重木板搭成的简陋台子,上面摆着一张巨大的、布满刀痕和干涸酒渍的木桌。桌后坐着一个身材异常魁梧、光头、满脸横肉、左眼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穿着暗沉锁子甲的光头巨汉,正是“铁鼠”雷老大。他正粗声大气地和旁边几个穿着风尘仆仆的深色行商服装、但眼神精明的汉子说着话,手里把玩着一个黑乎乎的、似乎是金属制的小物件。
台子两侧,站着四五个眼神凶悍、挎着刀斧、身体精壮的汉子,应该是雷老大的心腹打手。酒坊的其他角落,也有几个明显是“鼹鼠帮”众的人在巡视、斟酒(酒是浑浊的黄色液体,从一个巨大的、沾满污垢的陶瓮里舀出),或者与客人交易些小东西。
陈故的出现,引起了一些靠近门口客人的侧目。但他这副落魄但镇定的样子,在这里并不算太扎眼。很快,大部分目光就收了回去,继续他们的喧嚣。
他没有找空位坐下(实际上也几乎没有空位),而是径直走向酒坊侧面一个相对人少的角落。那里有一个用砖石垒成的简陋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干瘦、尖嘴猴腮、眼睛滴溜乱转的老头,正用一块脏布擦拭着几个破陶碗。柜台旁立着一块用木炭写着歪斜字迹的木板,上面标着几种劣酒和食物的价格,都是用铜钱或实物结算。
这老头,应该就是“碎嘴刘”。
陈故走到柜台前,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个从矮壮汉子身上得来的皮袋,轻轻放在柜台上,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碎嘴刘停下动作,抬起眼皮,打量了陈故一眼,又瞥了瞥那皮袋,尖声问道:“喝点什么?还是……想问点什么?” 他显然对这种流程很熟悉。
“打听事,买消息。”陈故言简意赅。
“那得看是什么事,什么消息了。”碎嘴刘嘿嘿一笑,露出焦黄的牙齿,“价钱嘛,自然也不同。”
“东南沿海,靠近海的老港口废墟。可靠的路线,那里的‘雾’和危险的具体情况,还有,防那‘雾’和‘咸腥邪气’的有效法子。”陈故盯着他,“价钱,你开。但消息要是不值,或者有假……” 他放在柜台上的右手,手指看似无意地轻轻敲击着台面,指尖触碰的瞬间,他调动了一丝右臂“接口”的冰凉秩序感,混合着灵魂中“蓝图”链接的一丝沉重气息,通过敲击,极其隐晦地“传导”到柜台木质中。
碎嘴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常年混迹底层,对危险有种近乎野兽的直觉。刚才那一瞬间,他从这个看似落魄的年轻人身上,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冰冷、沉重、绝非寻常流民或亡命徒所能拥有的“气息”。那感觉,甚至有点像他以前接触过的、少数几个真正的“学会”内层人员,但似乎又有些不同,更加……古老和“有序”?
他收起几分轻慢,舔了舔嘴唇,低声道:“东南海边的老港口……那地方可邪乎。路线嘛,倒是有几条野路子,但都不好走,要穿过‘毒孢区’边缘和‘徘徊者’的老巢。至于那‘雾’……不完全是自然的水汽,里面混着很淡的‘混沌’邪气,沾久了人会乏力、产生幻觉,最后发疯。防的话,除了尽量避开,就得用特制的药油抹在口鼻,或者含服一些清心镇魂的草药。‘咸腥邪气’更麻烦,像是从海里带上来的,沾上东西就很难洗掉,活物接触久了会躁动、攻击性变强。”
他顿了顿,观察陈故的反应,见对方依旧平静,便继续道:“我这儿有一份自己描的、去东边沿海几个点的草图,不算精确,但大致方向和各处危险标记都有。还有一小罐自配的‘清瘴膏’,对那雾有点缓解。另外,可以告诉你一条相对安全点的隐秘小路,绕过几个最麻烦的‘徘徊者’聚集点。这些加起来……”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个足色的铜钱,或者等值的硬货。不讲价。”
三十个铜钱,对于底层流民来说是巨款。但陈故刚从矮壮汉子那里得了些,加上自己原有的,勉强够,但这几乎会耗尽他所有的现金。他需要钱购买食物和其他补给。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从怀里摸出那个块茎,放在皮袋旁边:“这个,加上皮袋里的钱,换你的草图、药膏和那条小路的信息。另外,我再问你一件事——‘学会’对东南沿海,特别是‘渊面’、‘回响’这类说法,知道多少?他们在找什么?”
碎嘴刘看到块茎,眼睛亮了一下,但听到后面的问题,脸色微变,眼神闪烁起来。“‘学会’……他们的事,我可不敢乱打听。不过……”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像耳语,“听说他们最近对从海边流过来的、带有特定‘波动’的老物件特别感兴趣,尤其是跟‘水’、‘梦’、‘深潜’这些概念有关的。‘渊面’、‘回响’……我没直接听他们提过,但感觉……有点像他们找的东西。兄弟,我劝你,如果真想往那边去,最好避开‘学会’的耳目,他们最近在那片活动得很频繁。”
信息很有价值,证实了“学会”的目标与“渊面之墟”相关。陈故不再犹豫,将皮袋里的铜钱和碎银(大约值二十多钱)连同块茎一起推过去。“成交。东西拿来。”
碎嘴刘迅速清点钱物,满意地收起,然后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卷脏兮兮的、用鞣制过的粗劣皮纸卷成的筒,和一个小拇指大小的、用木塞封口的粗糙陶瓶,递给陈故。同时,他快速而低声地描述了一条需要穿过几个隐蔽坍塌口、绕行一片地下暗河边缘的路线细节。陈故集中精神,凭借“秩序闪光”增强的记忆力,一字不差地记下。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从酒坊中央传来!伴随着木桌碎裂和陶器爆裂的声响,以及一声愤怒的咆哮!
“妈的!敢拿假货糊弄你雷爷爷!找死!”
只见雷老大猛地站起,魁梧的身躯像一尊铁塔,他手里捏着那个刚才把玩的黑色金属小物件,脸上横肉抖动,眼中凶光四射。他对面,一个穿着行商服装的汉子被他一脚踹翻在地,口吐鲜血,另外几个行商脸色惨白,连连后退。
“雷老大息怒!息怒!我们也不知那是……” 一个行商颤声辩解。
“不知?!”雷老大狞笑,随手将那个黑色小物件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这破烂上面的‘天工’纹是他娘的后刻的!料子也不对!敢坑到老子头上!今天不留下点真东西,你们谁也别想走出这个门!”
他身边几个打手立刻上前,刀斧出鞘,将那几个行商团团围住。酒坊里的其他客人见状,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爆发出兴奋的哄叫和口哨声,显然对这种暴力场面喜闻乐见。
被踹倒的行商挣扎着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和狠色,突然吼道:“跟他们拼了!” 说着,竟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巧的、样式奇特的金属手弩,对准了雷老大!
弩箭在昏黄火光下闪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淬了毒!
“小心!” 雷老大身边一个打手惊呼。
但雷老大反应极快,暴喝一声,竟不闪不避,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向旁边一张厚重的木板桌,猛地抡起,挡在身前!
“嗖!”
毒弩射中木板,入木三分,箭尾剧颤。
“找死!”雷老大怒极,扔掉桌子,如同暴怒的巨熊,扑向那行商。其他打手也一拥而上。几个行商虽然也抽出短刃反抗,但人数、实力相差悬殊,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酒坊内一片混乱,客人们纷纷起身后退,让出中央空地,唯恐被波及,但脸上都带着嗜血的兴奋。
陈故在角落冷眼旁观。这是一个机会,一个“镇场子”或者至少引起雷老大注意的机会。但他不想卷入无谓的厮杀。他的目标是交易和获取补给。
他的目光,落在那把掉落在地的、样式奇特的手弩上。那弩的造型和材质,与他见过的任何本地制品都不同,线条流畅,带有一种简洁而高效的美感,隐隐与齿轮文明的风格有几分相似,但又似是而非。更重要的是,在“秩序闪光”提升的观察力和右臂“接口”的模糊感知下,他“感觉”到那手弩内部,似乎蕴藏着一丝极其微弱、但本质特殊的能量回路,虽然已经损坏或沉寂,但绝非寻常。
或许……可以借此做点文章。
就在雷老大即将一拳砸碎那持弩行商脑袋的瞬间,陈故动了。
他没有冲向战团,而是身形一晃,以一种看似不快、实则精准无比的步伐,穿过混乱人群的缝隙,眨眼间来到了那把手弩掉落的位置,弯腰将其捡起。动作行云流水,在混乱中竟没引起太多人注意。
但他捡起手弩的举动,却落在了刚刚一拳打飞对手、正待继续发泄怒火的雷老大眼中。
“嗯?”雷老大猛地转头,铜铃般的独眼(另一只被刀疤覆盖)凶光四射,锁定了陈故。“哪来的小子?敢动老子的战利品?”
刷!周围几个打手和不少客人的目光,也齐刷刷落在了陈故身上。
陈故站直身体,手里握着那把奇特的手弩,面对雷老大狂暴的杀气和众人的注视,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雷老大,为个假货动气,不值。这东西,”他掂了掂手里的手弩,“虽然也是破烂,但里面有点真东西,或许比那个假纹饰的玩意,更对您的胃口。”
这话一出,满场皆静。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陈故。敢在“铁鼠”雷老大杀红眼的时候,用这种语气说话,还评价他的“战利品”?
雷老大怒极反笑,独眼中却寒光更盛:“哦?小子,有点胆色。那你倒是说说,这破烂里面,有什么‘真东西’?说对了,老子或许饶你一命。说错了……” 他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爆豆般的响声,“老子就把你浑身骨头,一根根拆下来,看看是不是比别人硬!”
压力如山崩海啸般涌来。陈故却感觉思维在“秩序闪光”下更加清晰冰冷。他抬起右手,看似随意地拂过手弩的表面,指尖看似无意地拂过几个特定的位置(那是他通过“接口”微弱感知和“蓝图”带来的、对能量回路结构的本能理解,推测出的可能“节点”)。同时,他将一丝极其微弱的、源自“净化协议能源模组”碎片的、冰凉的秩序能量,混合着一缕自身意志,尝试着“注入”那些节点。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纯粹是赌博。赌这手弩内部残存的回路,对他这种同属“秩序”体系、但更高级的能量,会产生一丝反应。
“嗡……”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细不可闻的、仿佛金属琴弦被最轻微拨动的颤音,从手弩内部传来!与此同时,手弩握柄处,一个极其黯淡、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光点,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
虽然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场不少眼尖的人,包括雷老大,都看到了那瞬间的异象!那绝非寻常机械或淬毒弩箭能发出的光芒!
雷老大脸上的暴怒瞬间凝固,独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浓厚的兴趣。他猛地挥手,止住了正要扑向陈故的手下。
“有点意思……” 雷老大死死盯着陈故,尤其是他刚才拂过手弩的右手,“你认得这上面的门道?”
“略知一二。”陈故淡然道,将手弩抛还给雷老大,“这东西内部的‘经络’已经大半枯死,没什么大用了。但造它的思路和用的‘料’,有点意思。雷老大若是喜欢研究这些‘天工’遗物,我这倒有件更‘完整’的东西,想跟雷老大做笔买卖。顺便,换点赶路的盘缠和合用的小玩意儿。”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展示了自己“识货”的能力(刚才那手弩的异动被归功于他),又暗示自己有好货,还表明了只想交易、不想惹事的意图。
雷老大接住手弩,摩挲着刚才发光的位置,又看了看陈故,凶悍的脸上表情变幻。片刻,他忽然哈哈大笑,声震洞窟:“好!有胆色,也有点眼力!我雷老大就喜欢跟有意思的人做生意!来人,清场!把这几个拿假货糊弄人的杂碎扔出去!你——” 他指着陈故,“跟我来后面谈!”
他大手一挥,转身走向台子后面一个用破旧屏风和兽皮隔出来的小间。几个打手立刻凶神恶煞地开始驱赶那几个瘫软的行商和清理现场。客人们虽然有些失望没看到更多的血,但也不敢违逆雷老大,纷纷坐回原位,只是目光不断瞟向陈故的背影,充满了好奇和猜测。
陈故面色平静,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跟着雷老大,走进了那个充满未知交易的隔间。
门帘落下,隔断了外界的喧嚣。新的博弈,即将开始。而陈故知道,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达成自己的目标——获取更精确的情报、必要的补给、以及安全的离去途径——然后,立刻离开这危险的灰烬城,奔赴东南。
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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