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屏风挡不住外面酒坊的喧嚣，但多少隔绝了大部分视线。隔间不大，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瘸腿的木桌和两把粗糙的木凳，墙上挂着一盏光线昏黄、油烟熏黑的油灯。空气中混杂着兽皮、尘土、劣质酒气和雷老大身上浓重的体味。
雷老大庞大的身躯重重坐在主位的木凳上，凳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独眼灼灼地盯着陈故，刚才外露的狂暴怒气此刻收敛了些，但眼底深处那种属于掠食者的精明和贪婪丝毫未减。他挥了挥手，跟进来的两个心腹打手立刻退到隔间门口，背对而立，挡住了出口。
“坐。”雷老大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声音粗粝，“小子，面生得很。哪条道上的？怎么认得那手弩里的门道？”
陈故从容坐下，将木棍靠在腿边。他知道，在这种人面前，过分谦卑或畏惧只会被看轻，但也不能过于嚣张。他需要展示“价值”和“底气”。
“北边山里逃难下来的，道谈不上，勉强保命罢了。”陈故语气平淡，“至于那手弩……以前在山里躲藏时，见过些类似纹路的老物件，听老人提过两句‘天工’的‘内里乾坤’。刚才看那东西的形制和料子有点眼熟，试着碰碰运气，没想到还有点残响。”
他半真半假，将“蓝图”链接和“秩序接口”带来的感知归结为“见识”和“运气”，符合一个可能接触过遗迹的逃难者身份。
雷老大摩挲着下巴上钢针般的短须，独眼在陈故脸上扫视，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山里……听说最近北边不太平，‘学会’的狗腿子和‘林鬼’闹得厉害，还有人说看见‘天工’的老物件发光……看来你小子运气不错，还能活着跑到这儿来。”
他话锋一转，直奔主题：“你说有更‘完整’的东西？拿出来瞧瞧。我雷老大在这‘深坑’混了十几年，眼睛毒得很，是骡子是马，溜一眼就知道。”
陈故没有立刻拿出金属箔日志。那东西太特殊，一旦拿出，就没有转圜余地。他需要先试探雷老大的“胃口”和“信誉”。
“东西自然有，但在这之前，我想先问问价。”陈故直视雷老大，“雷老大对‘天工’的物件，是按‘稀奇’收，还是按‘用处’收？如果是带‘纹’、带‘路’、甚至可能还残存点‘能’的老物件，又是什么价码？另外，我急需一份去东南沿海、尽可能避开‘学会’和已知大麻烦的详细路线图，还要一些对付‘毒孢’、‘咸腥邪气’和海上湿瘴的实在家伙，以及够支撑十天半月的干粮清水。这些，又值多少？”
他问得直接，既表明了交易的诚意，也划定了交易的范围——不仅仅是卖货，更是以货易物，换取生存资源。
雷老大咧嘴笑了，露出被烟酒熏黄的牙齿：“小子，胃口不小，也够谨慎。行，老子就喜欢跟明白人谈买卖。”他身体前倾，独眼中精光闪烁，“‘天工’的东西，在这灰烬城，永远有价。越稀奇、纹路越完整、越可能还‘活’着的，价越高。不过，这价不光是钱，还得看东西落在谁手里。在我这儿，价码公道，但你要是拿着东西出去乱晃，被‘学会’或者别的豺狼盯上，那就不关我事了。”
“至于你要的那些……”他掰着粗大的手指，“详细路线图，尤其是要绕开‘学会’耳目的，不好弄，得找专门的人现画，还得结合最新的风声。防毒避瘴的药膏、特制的面罩、防潮的火折、耐储存的肉脯和净水……这些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不过嘛，”他盯着陈故，“如果你那‘完整’的东西，真值这个价，老子不仅给你备齐，还能额外送你个小玩意儿——一条从灰烬城东南角‘鼠道’悄悄出去的隐秘路子，保你神不知鬼不觉离开，起码能甩掉大部分地上的眼线。”
这个条件很有诱惑力。安全离开的通道，正是陈故急需的。
“东西在这。”陈故不再犹豫，从怀里贴身取出那本用油布小心包裹的金属箔日志。他解开油布，但并未直接将日志递过去，而是将其放在木桌上，轻轻推到桌子中央，然后掀开了封面的一角，露出了里面纤薄如纸、却异常坚韧、泛着冰冷金属光泽、刻满极其细微精密齿轮纹路和奇异符号的页面，以及页面上那些用某种黯淡荧光材料书写的、绝非当代文字的记录。
仅仅是这惊鸿一瞥的材质、工艺和文字，就足以让任何见过世面的人心跳加速。
雷老大的独眼瞬间瞪大了，呼吸都粗重了一分。他猛地坐直身体，几乎是扑到桌子前，死死盯着那日志，却又强忍着没有伸手去拿。他仔细看了几秒封面和露出的内页，尤其是那些纹路和符号，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像是倒抽一口凉气。
“……妈的……真是……好货！”雷老大抬起头，看向陈故的眼神彻底变了，之前的审视和贪婪中，多了一丝难以置信和隐约的忌惮。“这成色……这纹路……还有这‘字’……小子，你他娘到底从哪个坟里刨出来的？这玩意儿……绝对不是普通‘天工’工匠的笔记！这像……像他娘的研究记录！高级货！”
陈故心中微凛，这雷老大果然识货，眼光比那个“碎嘴刘”毒辣得多。
“从哪来的不重要。”陈故平静地将日志重新用油布包好，收回怀里，“重要的是，它现在在我手里，而雷老大你觉得它值不值我刚才开的价。”
雷老大死死盯着陈故收回日志的动作，眼中闪过一瞬间的凶光，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他靠回椅背，独眼眯起，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显然在飞速权衡。
强抢？眼前这小子虽然落魄，但刚才在外面露的那一手（激活手弩残响）和此刻面对他威压的镇定，都说明不是易与之辈。在这隔间里动手，万一小子毁了日志或者闹出太大动静，得不偿失。而且，能带着这种东西从北边活着过来，本身就可能有过人之处或未知背景。
交易？这日志的价值毋庸置疑，但换那些物资和路线，自己肯定血赚。更重要的是，通过这笔交易，或许能和这个神秘的年轻人建立一点联系，以后说不定还有更多好处……
短短几息间，雷老大心中已有决断。
“成交！”雷老大一拍桌子，震得油灯摇曳，“你开的东西，老子给你备齐，外加那条‘鼠道’的走法和一个信物，保你平安出去。不过……”他独眼灼灼，“这日志，我得先找真正懂行的人掌掌眼，估个更细的价。你放心，就在这酒坊里，不拿走。你也一起看着。如果是真货，咱们立刻交割。如果是……”他冷笑一声，“小子，你知道后果。”
这是要验货，也是最后的风险控制。陈故点头：“可以。但掌眼的人，必须可靠，不能是‘学会’的人，也不能把消息漏出去。”
“放心，老子在这‘深坑’混，靠的就是信誉和谨慎。”雷老大站起身，走到隔间角落，拉动了一根垂下的油腻绳索。很快，门外进来一个身材佝偻、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长衫、戴着厚厚水晶片眼镜、手里还拿着个放大镜的干瘦老头。老头看起来有六十多岁，背微微驼，但一双眼睛在厚镜片后却异常明亮有神。
“老学究，看看这个。”雷老大指了指陈故，又指了指桌上的油布包（陈故重新放了回去，但没完全包严），语气带着罕见的客气，“仔细看，但别碰坏了。”
被称作“老学究”的老头点点头，没多话，走到桌前，小心地拿起放大镜，凑近那掀开一角的日志，几乎是贴着页面，仔细地观察起来。他的动作极其轻柔专业，目光专注，嘴里偶尔发出极低的、近乎听不见的惊叹或吸气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隔间里异常安静，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喧闹和油灯灯花偶尔的噼啪声。雷老大有些焦躁地踱步。陈故则静坐不动，但全身肌肉微微绷紧，右手看似随意地放在腿上，距离小腿上绑着的剥皮小刀只有寸许。
大约过了半盏茶功夫，老学究终于直起身，长长舒了口气，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和震撼。他看向雷老大，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老雷……好东西！天大的好东西！这材质……是‘天工’晚期才有的‘灵纹箔’，韧性极强，能保存信息千万年不腐！这纹路……是最高级别的‘构装加密纹’，通常只用在核心研究记录和……某种‘协议’载体上！这些字……我看不懂全部，但认得几个词根，和‘能量’、‘净化’、‘深层结构’有关！这……这很可能是一本‘天工’某个高级研究所关于某种‘净化能量’或‘深层结构’的研究日志！价值……不可估量！尤其是对那些……你知道的人。”他说到最后，意味深长地看了雷老大一眼，显然指的是“学会”。
雷老大独眼放光，脸上横肉都激动得抖动起来。他强压兴奋，看向陈故：“小子，验过了，是真货，硬得不能再硬的硬货！老子的承诺不变，这就给你备东西！”
他转身对门口的心腹低语几句，心腹领命匆匆离去。然后，他亲自给陈故倒了碗浑浊的酒（陈故以伤推辞），自己则狠狠灌了一大口，搓着手道：“兄弟，这笔买卖，老子承你的情！以后在这灰烬城，有什么麻烦，报我‘铁鼠’的名号！”
陈故不置可否，只是问：“东西和路线图什么时候能好？”
“最多两刻钟！”雷老大拍胸脯，“都是现成的，就是路线图得让‘碎嘴刘’那老东西结合你要去的东南沿海，重新标注一下，很快！”
等待的间隙，陈故从老学究那里，又旁敲侧击地打听到一些关于“天工”文字和纹路的知识碎片，与“蓝图”链接中的信息相互印证，对那本日志的内容有了更深一层的模糊理解，似乎确实与“净化协议”的深层原理和某种“地脉-能量”的拓扑结构有关。这让他对“渊面之墟”可能存在的“秩序节点”有了更多猜测。
大约两刻钟后，心腹抱着一个大鼓鼓囊囊的厚皮背包回来了。雷老大接过，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东西很全：
一卷用防水油布精心包裹的皮纸地图，展开后可以看到灰烬城及向东南延伸数百里的地形，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矿物颜料标注了道路、危险区域、水源、可能的聚居点，以及一条用朱砂特别标出的、蜿蜒隐蔽的“鼠道”出口路线。
两个密封的厚皮水囊，掂着很沉，装满了清水。
一大包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黑褐色散发咸香肉脯。
几块硬邦邦、但据说能泡开食用的杂粮饼。
一个用多层粗布和木炭过滤层制成的简易防毒面罩，附带一小罐气味刺鼻的深绿色药膏（清瘴膏升级版）和几包用干草叶包着的、气味清苦的草药丸。
几根特制的、带防水帽的火折。
一小袋盐和糖。
一把刃口雪亮、带有血槽的短猎刀，比之前的剥皮小刀强太多。
一套相对干净完整的粗布衣裤和一双结实的皮底布鞋。
一个沉甸甸的皮钱袋，里面除了几十枚铜钱，竟然还有几小块碎银子。
除此之外，还有一块刻着简化老鼠图案的铁牌——雷老大的信物。
“路线图上的红点，是‘鼠道’的几个关键出入口和接头暗号。拿着铁牌，在标红点的地方给守道的人看，他们会放行，不会多问。出了灰烬城，一直往东南，按图上的小路走，避开大路和标注的危险区，大概六七天能到海边。之后的路，图上也标了些，但更往海里去的地方，就靠你自己了。”雷老大仔细交代。
陈故仔细检查了物品，尤其是地图，凭借“秩序闪光”赋予的强大记忆力和空间感，快速将关键信息烙印在脑中。然后，他将金属箔日志推到雷老大面前。
“交易完成。”陈故起身，背起沉重的皮背包，将新得的短猎刀插在腰间顺手的位置，信物铁牌和钱袋塞进怀里。
“兄弟，保重！”雷老大郑重地收起日志，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东南边……最近真的不太平，小心‘学会’，也小心……海里的东西。”
陈故点点头，不再多言，掀开隔间的兽皮门帘，走了出去。
酒坊里的喧嚣依旧，但似乎多了几道隐晦的、打量他的目光。陈故目不斜视，径直穿过人群，按照脑中记下的路线，快速走向酒坊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堆满空酒桶的角落。那里有一个被木桶半掩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砖石缝隙，正是“鼠道”的入口之一。
他侧身挤入缝隙，里面是一条更加低矮、潮湿、气味难闻的狭窄通道。他毫不犹豫，加快脚步，在黑暗中摸索前进。通道蜿蜒曲折，时而上坡时而下坡，显然贯穿了灰烬城地下复杂的废墟结构。途中经过几个岔口，都有黑影守候，陈故出示铁牌后，对方沉默让行。
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线天光，以及新鲜空气和草木气息。他加快速度，从一处被茂密藤蔓和灌木巧妙掩盖的、位于半山腰的岩石裂缝中钻了出来。
眼前豁然开朗。他站在灰烬城东南方向的一座矮山山腰，回头望去，那座巨大的、灰黑色的城池废墟静静匍匐在身后，在夕阳余晖下如同沉睡的巨兽。他已经成功脱离了那片危险的区域。
没有停留，陈故迅速脱下破烂的旧衣，换上背包里相对干净整洁的粗布衣裤和布鞋，将脸上身上的污垢大致清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像个普通的远行者。他将所有可能暴露来历的破烂旧物埋进一个石缝，只留下必要的装备、补给和武器。
辨明方向，东南。他对照了一下地图，确认了自己所处的位置和接下来要走的山路小径。
然后，他背起行囊，握紧木棍（暂时没换），最后看了一眼灰烬城，转身踏上了通往东南沿海的、未知而险峻的山路。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时间紧迫，他必须赶在“学会”可能从雷老大那边得到风声、或者通过其他途径追踪到他之前，尽可能远离灰烬城，并尽快抵达“渊面之墟”所在的区域。
山路崎岖，林深草密。但陈故脚步稳健，速度不减。新的补给和装备让他底气稍足，“秩序闪光”带来的清晰思维和“源生之契”改善的体能，让他能够高效赶路。右臂的“接口”持续传来微弱的预警，帮助他提前规避一些潜藏在山林中的毒虫猛兽和地形危险。
他按照地图指引，专走人迹罕至的小径，夜间也只在背风处简单休息两三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赶路。渴了喝皮囊里的水，饿了嚼肉脯和杂粮饼。内伤在持续的“源生”能量温养和“净化协议”碎片对信息损伤的缓慢修复下，逐渐好转。
如此日夜兼程，到了第三天下午，地势开始明显降低，空气中潮湿的水汽和淡淡的咸腥味越来越明显。风吹来的方向，隐约能听到隆隆的、持续不断的、仿佛万千闷雷滚动的声音——是大海！
他爬上一座较高的山脊，极目远眺。东南方向，群山尽头，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蓝色的浩瀚水面映入眼帘！阳光透过云层缝隙，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洒下破碎的金斑。海岸线曲折，能看到一些黑色的礁石和白色的沙滩。而在更远处的海面上，靠近岸边的地方，似乎笼罩着一片低垂的、静止不动的、灰白色的浓雾，与周围晴朗的海面形成鲜明对比，透着诡异。
那里，大概就是地图上标注的、也是“碎嘴刘”和疤脸汉子提到的、被“雾”笼罩的近海危险区域。很可能就是“渊面之墟”的入口或者所在！
陈故心中涌起一阵激动，但立刻被警惕取代。他仔细回忆地图和得到的信息，那片雾区范围不小，覆盖了数个海湾和近岸岛屿。他需要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切入点。
就在他观察地形、规划最后一段路程时，右臂的“接口”突然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尖锐的刺痛预警！同时，灵魂中“蓝图”的链接也微微悸动，传来一丝被同源但充满恶意的“秩序”力量扫过的轻微不适感！
他猛地伏低身体，藏身到岩石和灌木之后，锐利的目光扫向预警感最强烈的方向——他左后方，灰烬城方向的天空。
只见极远处的天际，几个细小的黑点正快速朝着他所在的这个方向飞来！黑点的移动方式绝非鸟类，而是笔直、迅速、带着一种机械的精准感！是“学会”的飞行侦查器！或者更高级的玩意！它们显然在沿着这个方向进行搜索扫描！
被发现了？！这么快？！是雷老大那边走漏了风声？还是“学会”通过其他手段（比如对“阿赖耶识之棱”静滞库的残留能量追踪，或者对灰烬城出入人员的监控）锁定了他的大致方向？
无论是哪种，危险已经迫在眉睫！那些飞行器的速度，用不了一刻钟就能抵达这片区域！
陈故脸色骤变。他再也顾不上仔细规划，目光迅速锁定山下一条通往最近海岸的、植被相对茂密的河谷。就是那里了！必须立刻进入那片诡异的雾区！只有利用那能干扰感知的雾气，才有可能摆脱“学会”的空中追踪！
他不再犹豫，如同受惊的羚羊，从藏身处一跃而出，用尽全力，朝着山下那条河谷，发足狂奔！身影很快没入茂密的森林之中。
几乎在他消失的同时，远空的那些黑点似乎微微调整了方向，速度再次提升，带着尖锐的破空声（虽然距离尚远几乎听不见），朝着他最后消失的那片山林，疾扑而来！
追逐与逃亡的最终章，在这片陌生的海岸线，即将以更激烈、更凶险的方式，拉开帷幕。而那片沉默的、灰白色的死亡之雾，正在前方，静静等待着下一个闯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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