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海岸后的第一个黄昏，陈故在一处背风的、被巨大风蚀岩柱环绕的干燥沟壑中停了下来。空气干燥寒冷，带着戈壁特有的尘土与矿物气味。西沉的日轮将荒原染成一片铁锈般的暗红，远山轮廓如锯齿，切割着昏暗的天际。视野尽头，西北方向，一层更加深邃、沉重的靛蓝色山影沉默地矗立，那便是“永恒山脉”的遥远前哨。
他升起一小堆用收集的干枯荆棘和耐旱灌木枝条点燃的篝火，火光跳跃，勉强驱散渐浓的寒意和心底一丝挥之不去的孤寂。右臂传来的冰冷脉动在这种相对“洁净”的荒原环境中变得微弱，但指尖触须对能量扰动的感知依旧敏锐。他取出“遗光诊疗所”给的金属方盒医疗包，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几管颜色各异的凝胶和药剂，以及几片薄如蝉翼、似乎能贴敷的透明敷料。他先给身上几处较深的擦伤涂抹了细胞修复凝胶，清凉感瞬间缓解了刺痛。又取出一管标注着“高效能量补充剂”的淡金色粘稠液体，小心喝下半管。一股温和而持续的热流立刻从胃部扩散开，迅速缓解了长途跋涉的疲惫，精神也为之一振。
他拿出那枚淡蓝色的数据晶体，贴在额前。无需额外设备，“蓝图”符文与灵魂链接自动读取了其中信息。大量关于“伊甸残响”的零碎情报、环境特征警告、以及那片区域可能残留的危险生物与机关信息涌入脑海。最关键的是，晶体中包含了诊疗所提到的、通过自身灵魂为媒介，间接稳定妹妹陈薇病情的模糊方法。
方法极其苛刻且效果微弱。原理是将自身经过“灵魂稳定协议”加固后的、相对“纯净”的灵魂波动，通过“蓝图”链接与妹妹之间那固有的、微弱的灵魂联系，进行极低速率的定向“共振”与“信息抚慰”。这无法治疗，也无法阻止“信息态疾病”的根源侵蚀，但或许能像在狂风暴雨中为一点微弱的火苗遮挡些许风浪，略微延缓其熄灭的速度。代价是：持续消耗施术者的精神力，加剧其灵魂负担，且在施术期间，施术者自身对“秽迹”污染及精神攻击的抵抗力会暂时下降。
陈故没有犹豫。他闭上眼，背靠冰冷的岩壁，将意念沉入灵魂深处。他不再“观察”自身那些伤痕，而是专注于感受那份与陈薇之间、穿越了不知多远的空间与维度的、细若游丝却坚韧无比的灵魂链接。他能“感觉”到，链接的另一端，传来一种冰冷、脆弱、仿佛随时会碎裂的琉璃质感，那是妹妹被疾病侵蚀的灵魂状态。
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刚刚被诊疗所稳定的、属于自己的那部分相对“有序”与“温和”的灵魂能量，如同呵护一缕最轻柔的呼吸，沿着那条脆弱的链接，极其缓慢、极其克制地“传递”过去。没有具体的信息，没有力量，只是一种纯粹的、代表着“存在”、“稳定”与“牵挂”的、模糊的“感觉”。
过程无声无息。但陈故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刚刚恢复一些的精神力如同开了闸的细流，开始缓慢而持续地流逝。灵魂深处传来一丝新的、隐性的疲惫感。而链接的另一端，那冰冷脆弱的“琉璃质感”，似乎……极其极其微弱地，减少了一丝颤抖，多了一点几乎无法察觉的、虚幻的“暖意”。
有效！哪怕只是杯水车薪，哪怕代价是加重自己的负担！
陈故心中涌起一股混杂着希望与酸楚的热流。他维持着这微弱而持续的“共振抚慰”，如同守护着黑暗中最后一颗星。大约一炷香后，他感觉到精神力消耗已近当前安全线的边缘，才缓缓停止了传导。灵魂的疲惫感明显加重，但一种奇异的、精神上的满足感压过了肉体的倦怠。至少，他为妹妹争取到了一点时间，哪怕只有几天，甚至几个小时。
他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取出肉脯和清水，默默补充体力。腕上的环境检测仪屏幕闪烁，显示周围辐射值正常，温度持续下降，能量读数背景极低，只有篝火处有一个小红点。
夜深了。荒原的寂静被放大，只有风声呜咽和柴火噼啪。陈故将右臂的感知保持在最低警戒状态，背靠岩壁，闭上眼睛，进行最低限度的休息。他不敢睡得太沉。
后半夜，他被右臂传来的一阵急促、尖锐的针刺预警猛然惊醒！预警感来自东南方向，他来的方向！不是单个威胁，而是复数、快速移动、带有明显“秩序”能量特征的目标！距离大约五到七里，正在快速接近！
“学会”的追兵！而且很可能是机动性强的地面或低空单位！他们果然没有放弃，甚至可能通过某种方式（能量残留追踪、空中侦察、或对“渊面之墟”外围的持续监控）重新锁定了他的踪迹！
陈故瞬间睡意全无，一把抄起木棍，一脚踢散篝火，用沙土掩埋余烬。他迅速观察四周地形。沟壑狭窄，不利于隐蔽和机动。必须立刻离开，向更复杂、更不利于追踪车辆或飞行器行动的崎岖山地转移！
他不再沿着相对平坦的沟壑底部前进，而是向着西北方向，开始攀爬那些陡峭、破碎、布满风化岩石和低矮荆棘的山坡。动作迅捷，充分利用右臂的抓附力和对地形的敏锐感知。身后，远处隐约传来了引擎低沉的轰鸣和某种扫描光束划过夜空的微弱破空声。
追兵在快速拉近距离！他们的装备显然能克服部分复杂地形，或者在低空提供支援。
陈故不再保留体力，将“源生之契”带来的生机力催发到极致，在嶙峋的乱石和陡坡上飞奔。身影在暗淡的星光和微弱的月光下，如同敏捷的山羊。但身后的引擎声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到扩音器传来的、经过强化的、冰冷的喊话：
“前方目标！立即停下！放弃抵抗！这是最后警告！”
“你已无路可逃！配合调查是你唯一的出路！”
陈故充耳不闻，目光锁定前方一片更加密集、怪石林立的风化岩林区。那里巨石耸立，通道错综复杂，是摆脱追踪的好地方。
就在他即将冲入岩林区的刹那——
“咻咻咻——！”
数道刺目的、淡蓝色的能量束从他头顶和身侧掠过，打在岩石上，炸开一片片焦黑的痕迹和四溅的石屑！紧接着，三辆通体黑色、造型低矮、拥有多对负重轮和可调悬挂、车顶装有小型能量炮和探照灯的轻型全地形突击车，如同嗅到血腥的猎犬，从侧后方的坡地猛冲上来，呈钳形包抄之势！更后方低空，两架造型更加流线、体积更小、但机动性极强的黑色梭形无人机如同鬼魅般无声悬停，下方的多光谱探头牢牢锁定了他的身影。
“目标进入射界！发射非致命捕捉网和麻醉弹！”
“注意！目标右臂检测到异常高能反应！优先瘫痪其行动能力！”
突击车上的“学会”士兵显然接到了更精确的指令。车顶武器瞬间切换，发射出数张带着高强度纤维和微电流的金属网，以及数枚速度极快的麻醉镖，覆盖了陈故前方和左右闪避的空间！
避无可避！
陈故眼中寒光一闪，一直垂在身侧的畸变右臂，猛地抬起，五指（触须）张开！掌心那乳白与深蓝交织的生物质中心，之前浮现过的、极度复杂的微型立体符文再次亮起，但这一次，它并非用于开启什么，而是疯狂旋转、演化！
与此同时，陈故将刚刚通过“灵魂稳定协议”而变得相对稳固、且对“秩序”与“混乱”信息更具辨析力的灵魂力量，混合着右臂本身蕴含的、对“秽迹-梦境”污染能量的亲和与控制力，狠狠地“灌注”进那个旋转的符文之中！
“嗡——！”
以陈故右臂掌心为中心，一股无形但强韧的、混合了秩序稳固、信息扰流、以及微弱深海压力的复合力场，如同瞬间膨胀的透明气泡，猛地向四周扩散开去！
力场范围不大，仅覆盖他身周三米。但效果立竿见影！
射来的捕捉网在触及力场边缘的瞬间，仿佛撞上了一层粘稠而坚韧的胶体，速度骤降，网眼结构被无形的力量扭曲、拉扯，最终软绵绵地垂落。那些高速麻醉镖则如同射入密度极高的液体，轨迹严重偏斜，纷纷射空钉在地上。
更奇妙的是，那两架锁定他的无人机，其多光谱扫描和能量锁定信号在触及这复合力场时，发生了明显的紊乱和跳频，暂时丢失了精确锁定！
“什么？！”“干扰力场？！情报中没有！”
“切换动能武器！近距离压制！”
突击车上的士兵反应迅速，能量炮口蓝光再次亮起，同时车体侧面的射击孔打开，伸出了突击步枪的枪管。
但陈故利用这争取到的、不到两秒的宝贵时间，身体如同蓄满力量的弹簧，猛地向侧前方一块巨大的、倾斜的岩壁后方扑去！在扑出的同时，他畸变的右臂五指狠狠插向地面！
“噗！”
指尖的尖锐触须如同热刀切黄油，轻易没入坚硬的岩石地面！紧接着，一股暗红色的、带着微弱甜腥气息的、被右臂从地下岩石和土壤中强行抽取、并初步转化的、性质混乱的惰性能量，被右臂引导着，以他插入点为起点，呈扇形向前方包抄而来的两辆突击车方向猛烈喷发！
这不是攻击性能量，更像是一股被高度污染、带着强效粘附性和微弱腐蚀性的能量“污泥”！
“嗤嗤嗤——！”
暗红色的能量污泥泼洒在突击车的装甲、轮胎、以及前方地面上，立刻发出腐蚀的声响，并迅速凝固成一层滑腻、坚韧、带着刺鼻气味的胶状物！一辆突击车的轮胎瞬间打滑，车体失控，狠狠撞在旁边的岩石上；另一辆则被污泥糊住了前部观测窗和部分武器，驾驶员视线受阻，不得不急停。
混乱！短短几秒内，陈故利用新获得的能力和对环境的理解，制造了一场小规模的混乱，暂时阻滞了追兵！
他毫不停留，借着岩壁和巨石的掩护，如同灵猿般窜入那片错综复杂的风化岩林深处！身影瞬间被无数奇形怪状的阴影吞没。
“目标进入岩林区！信号受到严重干扰！”
“A车受损，B车被阻滞！无人机锁定失效！”
“该死！他比情报中难缠太多了！呼叫支援！调集‘清道夫’型重型无人机和热成像小组！封锁岩林区所有可能出口！他跑不了！”
身后传来“学会”士兵气急败坏的呼喊和车辆引擎的轰鸣。更多的探照灯光柱刺破夜空，开始在岩林区外围扫射。
陈故在迷宫般的岩石缝隙和狭窄通道中高速穿行，心跳如鼓，但思维异常冰冷清晰。右臂传来一阵使用过度的、轻微的灼热与空虚感，显然刚才那两下看似简单的“防御”与“阻滞”，消耗不小。灵魂也因为维持“灵魂抚慰”和刚才的激烈运用而传来隐痛。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学会”绝不会善罢甘休，更大的围捕网正在收紧。这片岩林区能提供的庇护有限，他必须尽快穿过去，进入更复杂、更广袤的山地，才能获得更大的周旋空间。
他一边奔跑，一边将右臂的感知提升到极限，捕捉着空气中能量的细微流向、气流的变动、乃至岩石传导的、极远处可能传来的震动。他必须像一个最顶尖的猎人，同时也是被猎杀的目标，在这黑暗的迷宫中，找到那条生路。
突然，右臂传来一阵不同于“学会”设备能量的、更加原始、混乱、但充满侵略性的预警！来自前方一个狭窄拐角的阴影中！
他猛地刹住脚步，身体紧贴岩壁。
“嘶——！”
一道腥风扑面！阴影中，猛地扑出一个水桶粗细、浑身覆盖着暗紫色几丁质甲壳、头部如同放大的蜈蚣、但口器处长满旋转利齿的怪物！它动作快如闪电，张开狰狞口器，直扑陈故面门！
是本地变异的掠食者！被刚才的能量波动和骚动吸引了过来！
前有埋伏，后有追兵！
陈故眼中厉色一闪，不进反退，左脚猛蹬岩壁，身体向侧后方弹开，同时，一直握在左手的木棍，灌注了全身力气和一丝“源生之契”的生机力，如同标枪般，狠狠捅向怪物的侧颈甲壳缝隙！
“噗嗤！”
木棍尖端在巨力加持下，竟然勉强刺破了相对柔软的甲壳连接处，深深扎入！怪物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身体剧扭，暗紫色的、带着腐蚀性的体液溅射出来！
陈故早已借力翻滚到一旁，右手畸变的五指猛地张开，看准怪物因受伤而露出的、腹部一处甲壳相对薄弱的区域，狠狠插了进去！五指触须如同最致命的手术刀，瞬间穿透甲壳，深深刺入其体内！
这一次，不再是引导或转化能量。而是吞噬！
右臂仿佛瞬间变成了一个贪婪的漩涡，疯狂汲取着怪物体内蕴含的、混乱但旺盛的生命能量和那变异的生物质！怪物发出凄厉到极点的哀嚎，庞大的身体剧烈抽搐，迅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几秒钟后，陈故拔出手臂。怪物的尸体如同被抽空的皮囊，软倒在地。而他的右臂，传来一阵饱胀的、充满力量感的温热，之前的消耗感一扫而空，甚至感觉比之前更强了一丝！手臂表面那乳白与深蓝的生物质，似乎也变得更加润泽，内部的能量流更加明亮。
这右臂……竟然能通过吞噬其他变异生命来快速补充甚至增强自身？！
这个发现让陈故心头一震，但此刻无暇深思。他甩掉手臂上沾染的粘稠体液，看了一眼地上迅速失去生机的怪物尸体，又听了听身后岩林外隐约传来的、更加密集的引擎声和无人机特有的高频嗡鸣。
追兵正在压缩包围圈。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他最后感知了一下方向，选定了一条能量扰动最弱、似乎通往岩林区更深处的缝隙，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身影再次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与嶙峋怪石之中。
狩猎与反狩猎，在这片被遗忘的荒芜之地，以最原始也最残酷的方式，继续上演。而通往“永恒山脉”的路，注定将由鲜血、战斗与不断的抉择铺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