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茶酒馆的变化越来越明显。
那十一个杯子不再只在夜里发光了。白天也发光，淡淡的金色，像十一盏永不熄灭的灯。客人进来喝茶，盯着那些杯子看，问连琐：“老板娘，这杯子哪儿买的？我也想要一个。”
连琐头也不抬。“不卖。”
客人讪讪地走了。老瘸在旁边笑，笑得直拍大腿。“不卖！听见没有？不卖！”
三个小弟也跟着笑。笑着笑着，最小的那个忽然不笑了。“老大，你看第十一个杯子。”
老瘸凑过去看。第十一个杯子里，那个人影站起来了。不是蜷缩着，是站着。小小的，只有指甲盖高，但站得笔直。他站在杯底，仰着头，看着外面。
“翠姑娘！”老瘸喊。
小翠跑过来，低头一看，愣住了。“阿念！你过来！”
阿念从后厨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娘，怎么了？”
小翠指着杯子里那个人影。“他站起来了。”
阿念低头看。是无渊。他站在杯底，仰着头，看着她。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有光。
“无渊，你……”
“我感觉到了。”无渊的声音从杯子里传来，很轻，很轻，“你的力量够了。”
阿念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你能出来了？”
无渊没有回答。他伸出手，向上举。小小的手，够不到杯口。阿念把手伸进杯子里，指尖碰到他的手。温热的。和真人一模一样。
无渊的身体开始发光。金色的光，从杯底涌出来，包裹住他。他越变越大，越变越大——最后，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站在柜台上。
穿着黑色的衣服，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和阿念一模一样。金色的。
茶酒馆里一片死寂。
老瘸的拐杖掉在地上。三个小弟张大了嘴。时砚从后厨探出头，手里的菜刀差点掉地上。
“我操。”
二
无渊站在柜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白嫩嫩的，骨节分明，和普通小孩一模一样。他握了握拳，又松开，握了握，又松开。
“这是……”
“手。”阿念说，“你有手了。”
无渊抬头看着她。“我知道。”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是真真切切的、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
阿念的眼泪流下来。“无渊……”
“别哭。”无渊从柜台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在地上。他走到阿念面前，仰着头看她。“我说过，等你力量够了，我就能出来。”
阿念蹲下来，和他平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无渊想了想。“像做梦。”
“什么梦？”
“一个很长的梦。”他看着自己的手，“梦见自己是一个人。”
阿念笑了。“你现在就是一个人。”
无渊也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嗯。”
三
老瘸第一个凑过来，绕着无渊转了三圈。“你真是那个无渊？”
无渊点头。
“你不是坏人？”
无渊想了想。“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老瘸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那握个手。”
无渊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住了。老瘸的手很大，很粗糙，暖暖的。无渊的手很小，很凉，像一块冰。
“手怎么这么凉？”老瘸皱眉。
“我刚刚才有身体。”无渊说，“还不太会用。”
老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慢慢学。”
三个小弟也凑过来，围着无渊叽叽喳喳。“你多大了？”“你从哪儿来的？”“你会做桂花糕吗？”
无渊一个一个回答。“一万岁。从虚无深处来的。不会做桂花糕。”
三个小弟齐刷刷看向阿念。“阿念，你教他！”
阿念笑了。“好。”
四
小翠站在旁边，看着无渊，一直没有说话。
无渊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看着她。“你怕我？”
小翠摇头。“不怕。”
“那你为什么看着我？”
小翠蹲下来，和他平视。“因为我在想，你以后怎么办。”
无渊愣住了。“什么？”
“你住在哪儿？吃什么？穿什么？”小翠看着他身上那件黑色的长袍，“总不能一直穿这个。”
无渊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黑色的，破破烂烂的，像一块裹尸布。
“我没有别的衣服。”
小翠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服。淡青色的，棉布的，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桂花。
“这是阿念小时候穿的。”小翠把衣服递给他，“你先穿着。”
无渊接过衣服，摸着那朵桂花。“阿念小时候？”
“嗯。她三岁的时候穿的。”
无渊低头，看着那件小衣服，看了很久。“谢谢你。”
小翠笑了。“不用谢。”
五
无渊换了衣服，从后厨走出来。
淡青色的棉布衫，绣着一朵小小的桂花。头发用一根红绳扎起来，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老瘸看着，愣了一下。“这小子，还挺好看。”
三个小弟齐刷刷点头。“好看！”
时砚靠在墙上，嘴里叼着一根草，上下打量。“像个正经人了。”
无渊走到阿念面前。“好看吗？”
阿念点头。“好看。”
无渊笑了。“那我以后都穿这个。”
阿念也笑了。“好。”
六
夜里，阿念和无渊坐在后院桂花树下。
月亮很圆，很亮。桂花树还在开花，金灿灿的，满树都是。
无渊仰着头，看着那些花。“我以前在杯子里，看不见这些。”
阿念转头看他。“那你看见什么？”
“看见你。”无渊说，“你每天来柜台前，拿起杯子，对着光看。我看见你的脸，你的眼睛，你的眼泪。”
阿念的喉咙发紧。
“你哭了，我就想出来。但出不来。”无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现在出来了，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
阿念握住他的手。“你不用干什么。你就待在这儿。”
无渊看着她。“待多久？”
“永远。”
无渊的眼泪流下来。这是阿念第一次看见他哭。
“你怎么哭了？”
无渊擦了擦眼泪。“不知道。就是忍不住。”
阿念笑了。“那你就哭。哭完了，我们去做桂花糕。”
无渊愣了一下。“我做不好。”
“我教你。”
无渊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七
远处，茶酒馆的灯还亮着。
那十一个杯子，在柜台上排成一排。第十一个杯子里，那滴金色的眼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小的脚印。无渊的脚印。
连琐擦杯子的时候看见了，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她把杯子放回柜台上，继续擦下一个。
老瘸蹲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两个小孩。一个穿着淡青色的衣服，一个穿着白色的裙子。他们坐在桂花树下，一个在教，一个在学。手里捧着面团，脸上沾着面粉。
“老瘸哥，你看啥呢？”最小的那个小弟凑过来。
老瘸咧嘴笑了。“看未来。”
小弟愣了一下。“啥？”
老瘸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看着他们头顶那轮圆圆的月亮。
“今天的月亮，真好看。”
远处，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有人在等。
也有人在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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