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无渊在茶酒馆住了下来。
小翠给他收拾了一间屋子，就在阿念隔壁。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正对着后院那棵桂花树。无渊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金灿灿的花，看了很久。
“喜欢吗？”小翠站在门口问。
无渊点头。“喜欢。”
“那你就住这儿。”小翠说，“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
无渊转过头，看着她。“家？”
“对。”小翠笑了，“有阿念，有萧烬，有老瘸，有大家。都是你的家人。”
无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白嫩嫩的，骨节分明。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我以前没有家。”
小翠走过来，蹲下来，和他平视。“现在有了。”
无渊的眼泪流下来。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哭。但就是忍不住。
二
第二天清晨，阿念来敲无渊的门。
“无渊！起床了！今天要做桂花糕！”
门开了。无渊穿着那件淡青色的棉布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
“桂花糕？”
“对！”阿念拉住他的手，“我教你！”
厨房里，小翠已经把面团揉好了。金黄色的，软软的，散发着桂花的香气。阿念搬来一张小板凳，让无渊站上去。
“你看好了。”阿念揪下一小块面团，搓成圆球，压扁，撒上桂花，放进蒸笼。动作一气呵成。
“该你了。”
无渊盯着那团面团，盯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揪下一小块。面团在他手里变了颜色——从金黄色变成黑色，黑得像墨汁，还冒着青烟。
阿念愣住了。“无渊……”
无渊低头，看着手里那团黑色的面团。他的手在发抖。“我……我控制不了……”
“别怕。”小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怕它，它就控制你。你不怕，它就听你的。”
无渊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他在心里念诵《虚无渡心经》——渡己渡人，渡心渡念。虚无非空，心中有爱。
掌心的面团开始变化。黑色褪去，金色浮现。最后，一块金灿灿的桂花糕躺在他手心里。
无渊睁开眼睛，看着那块糕。“成功了？”
阿念凑过来，盯着那块糕。“你尝尝。”
无渊咬了一口。嚼了一下。他的眼睛亮了。“好吃。”
阿念笑了。“那当然，我教的！”
三
上午，老瘸带着无渊去街上买菜。
无渊第一次出门，看什么都新鲜。卖菜的摊子，卖肉的铺子，卖糖葫芦的小贩。他每一样都盯着看，看得目不转睛。
“这个是什么？”他指着一串红彤彤的东西。
“糖葫芦。”老瘸说，“甜的。”
无渊咽了咽口水。老瘸看见了，笑了。“想吃？”
无渊点头。老瘸掏钱买了一串，递给他。“尝尝。”
无渊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山楂的酸混着糖的甜，在嘴里化开。他的眼睛亮了。“好吃！”
老瘸笑了。“那当然，老子挑的能差吗？”
无渊低头，看着那串糖葫芦。“我以前在虚无深处，没有这些东西。”
老瘸的笑慢慢收了。“那以后就有了。想吃就跟老瘸说，老瘸给你买。”
无渊抬头看着他。“老瘸，你对我真好。”
老瘸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废话。你是我家人。”
四
下午，时砚教无渊下棋。
棋盘摆在院子里，黑白子各一盒。时砚坐在对面，嘴里叼着一根草。“会下吗？”
无渊摇头。“不会。”
“那教你。黑子先走，白子后走。围住了就吃掉。”
无渊盯着棋盘，拿起一颗黑子，放在正中央。时砚愣了一下。“你确定？”
无渊点头。时砚下了一颗白子，放在旁边。无渊又下一颗黑子，放在另一边。你来我往，下了十几手。时砚的脸色变了。
“你以前真没下过？”
“没有。”
“那你怎么……”
无渊指着自己的心口。“这里有一个声音，告诉我要下哪儿。”
时砚沉默了。他看着棋盘，看着那些黑子——它们连成一条线，像一条龙。
“你赢了。”时砚推盘认输。
无渊愣住了。“赢了？”
“对。”时砚站起来，“你小子，天赋异禀。”
无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是我厉害。是它厉害。”
时砚皱眉。“谁？”
无渊指着自己的心口。“无渊。”
时砚愣了一下。“你不就是无渊？”
无渊想了想。“我是，也不是。我是从虚无里生出来的。但住在心里的那个，才是真正的我。”
时砚听不懂，但他没有追问。“行吧。反正你赢了。明天继续。”
无渊笑了。“好。”
五
夜里，阿念和无渊坐在后院桂花树下。
月亮很圆，很亮。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无渊。”
“嗯？”
“你今天开心吗？”
无渊想了想。“开心。”
“为什么？”
“因为吃了糖葫芦，下了棋，还做了桂花糕。”他顿了顿，“还因为有人对我好。”
阿念转头看他。“谁对你好了？”
“老瘸，时砚，小翠，萧烬，还有你。”
阿念笑了。“那以后天天都会有人对你好。”
无渊看着她。“真的？”
“真的。”阿念伸出手，“拉钩。”
无渊伸出手，和她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阿念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这句话？”
无渊笑了。“从你心里听见的。”
阿念的脸红了。“你、你偷听我心里的话？”
无渊摇头。“不是偷听。是你想让我听见。”
阿念低下头，不说话。无渊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月亮。很久。
“阿念。”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无渊指着自己的心口。“谢谢你让我出来。”
阿念笑了。“不用谢。”
远处，茶酒馆的灯还亮着。那十一个杯子，在柜台上排成一排。第十一个杯子里，那个小小的脚印还在发光。
有人在等。也有人在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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