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5月12日(星期一)18:30 → 5月13日凌晨
距离盂兰节 108天
傍晚18:30,清迈府,夜丰颂山区外围
吉普车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颠簸前行,每一次震动都让朱尔旦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要移位了。
窗外是茂密到近乎窒息的热带雨林。参天古树的树冠在高处交错,遮蔽了大部分天空,只在缝隙间透下几缕残阳的余晖。藤蔓像巨蟒般缠绕在树干上,空气潮湿闷热,弥漫着腐叶和泥土的气味。
“还要多久?”朱尔旦抓着车门上方的扶手,努力不让自己的眼镜滑下来。
开车的岩坎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脸上有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狰狞伤疤,说话时疤痕会跟着肌肉抽动,看起来有些吓人。他是国际刑警在清迈的线人,据说年轻时当过雇佣兵,对这一带山区了如指掌。
“快到了。”岩坎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泰语说,“前面就是山口,基金会的茶园就在里面。不过……”
他通过后视镜看了朱尔旦一眼:“我建议你们掉头回去。”
“为什么?”副驾驶座上的王化承问。
“那个基金会不对劲。”岩坎放慢车速,压低声音,“我在这一带跑了三十年,从没见过这么邪门的地方。鸟不飞进去,野兽绕着走,连猴子都不在那片林子里待。而且……”
他顿了顿:“他们招的‘临时工’,没几个能出来的。”
朱尔旦心里一沉:“失踪了?”
“也不算失踪。”岩坎摇头,“出来是出来了,但都变了个人——眼神呆滞,不说话,走路僵硬,像……像行尸走肉。过不了几个月,就会‘生病’死掉,基金会给家属一笔抚恤金,事情就了了。”
阮小谢在后座记录着,抬头问:“死了多少人?”
“过去三年,至少四五十个。”岩坎说,“都是山区里的穷人,没人深究。警察来查过两次,基金会手续齐全,尸检说是‘突发性疾病’,也就结案了。”
吉普车拐过一个急弯,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山谷出现在眼前。山谷里是整齐的茶园,茶树排列得像军队方阵,绿油油的叶子在晚风中起伏。茶园中央有几栋白色的建筑,看起来干净整洁,甚至有点现代化。
但在朱尔旦的判官眼里,看到的却是另一幅景象——
整片山谷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暗红色的雾气中。那些茶树表面流动着黑色的细线,像血管一样延伸到地下。而那几栋白色建筑,屋顶正冒出丝丝缕缕的黑色能量,汇入空中一个肉眼看不见的漩涡。
“到了。”岩坎把车停在路边隐蔽处,“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再往前有监控,我的车会被认出来。”
王化承递给他一个信封:“谢了,老岩。”
岩坎掂了掂信封厚度,咧嘴笑了,疤痕扭曲得更吓人:“客气啥。不过我再提醒你们一点——进去后他们会发手环,说是‘健康监测’,千万别拒绝。拒绝的人当场就被赶走,而且……会有人跟踪。”
“手环有问题?”朱尔旦问。
“肯定有问题。”岩坎压低声音,“我见过戴着那玩意儿出来的人——手腕上有一圈针孔,密密麻麻的。而且手环摘不下来,除非用特殊工具切割。基金会的人说,工作结束后他们会统一回收。”
“生物采样?”阮小谢皱眉,“他们在收集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岩坎说,“所以你们想清楚,真要冒险进去?”
王化承看向朱尔旦和阮小谢。
三人交换了眼神。
“进。”朱尔旦说,“不进去怎么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对。”阮小谢点头,“我们需要证据。”
王化承拍了拍岩坎肩膀:“放心吧,我们有准备。”
岩坎叹了口气:“行吧,那我明天早上五点在这里等你们——如果你们还能出来的话。”
吉普车调头离开,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天色彻底暗下来。山里的夜晚来得特别快,转眼间周围就陷入一片漆黑。虫鸣声此起彼伏,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今晚先找个地方休息。”王化承打开手电筒,“岩坎说前面有个废弃的护林站,可以凑合一晚。”
深夜23:00,废弃护林站
护林站很破旧,木板墙漏风,屋顶还有几个洞。但总比露天强。
阮小谢用带来的消毒纸巾擦了擦脏兮兮的桌子,铺上塑料布,开始整理装备。王化承检查枪械和弹药,朱尔旦则坐在角落,尝试凝聚判官笔。
左手心的胎记微微发热。他集中精神,想象着一支笔在手中成型。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后,一道淡淡的金色虚影终于浮现出来——只有笔杆的轮廓,笔尖模糊不清,而且闪烁不定,随时可能消散。
“还是不行……”朱尔旦沮丧地收回力量。
这一个月来,他每天都在练习,但进展微乎其微。判官笔的凝聚时间从最初的十分钟缩短到了五分钟,但稳定性一点没提高。写一个字就耗光力气,而且只能写最简单的“封”、“镇”、“破”这些基础字。
陆平昏迷前说过,判官笔的威力取决于两个东西:修为和心境。
修为需要时间积累,急不来。
心境……朱尔旦更迷茫了。什么是“判官的心境”?公平?正义?还是冷酷无情?
他想起梦中那个穿判官袍的自己——眼神冰冷,挥笔间决定生死。那样的自己,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别太勉强。”阮小谢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递过来一瓶水:“修炼要循序渐进,你才觉醒一个多月,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朱尔旦接过水,苦笑:“阮教授,您也懂修炼?”
“略知一二。”阮小谢在他对面坐下,“我研究过很多古代文献,包括一些修行典籍。判官一脉的传承很特殊,它依赖的不是灵气积累,而是‘道心’——你对‘审判’的理解有多深,力量就有多强。”
“道心……”朱尔旦喃喃道,“可我只是个普通人,连鸡都不敢杀,怎么审判别人?”
“那就从审判‘不公’开始。”阮小谢看着他的眼睛,“你看到那些被当成矿机的人,心里是什么感觉?”
朱尔旦想起码头集装箱里的尸体,胸口刻着比特币地址,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
“愤怒。”他说,“还有……无力。”
“愤怒是因为不公,无力是因为你现在还不够强。”阮小谢站起身,“所以你要变强,强到能阻止这些不公。这就是你的‘道心’。”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丛林:“我当法医这些年,见过太多枉死的尸体。有些案子破了,凶手伏法;有些成了悬案,死者永远等不到公道。每次看到后者,我都会想——如果这世上真有判官,该多好。”
朱尔旦沉默了。
阮小谢回头看他:“你现在就是判官。虽然还不成熟,但你有这个资格,也有这个责任。别辜负它。”
说完,她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整理装备。
朱尔旦握紧左手,胎记微微发烫。
是啊,他是判官。虽然是个半吊子判官,但他是唯一能阻止这一切的人。
不能退缩。
凌晨5:30,巴莱村村口
天还没亮,村口已经聚集了三十多个人。
都是附近的村民,面黄肌瘦,穿着破旧的衣服,眼神里透着麻木和疲惫。他们安静地排着队,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的咳嗽声打破寂静。
朱尔旦三人混在队伍末尾,也穿着岩坎准备的旧衣服——洗得发白的工装裤,沾着泥点的T恤,看起来和周围的村民没什么两样。
“记住,”王化承低声说,“进去后少说话,多观察。我们的目标是找到‘算力农场’的位置,搜集证据,不要打草惊蛇。”
“如果被发现呢?”朱尔旦问。
“那就跑。”王化承拍了拍腰间,“我有枪,阮教授有防身手段,你有判官笔——虽然不太靠谱,但总比没有强。”
朱尔旦苦笑:“您对我可真有信心。”
“不是对你有信心,是对陆平有信心。”王化承说,“他等了八百年才等到你觉醒,你肯定有过人之处,只是自己还没发现。”
正说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开了过来。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基金会制服的中年男人跳下车,手里拿着名单。
“排队!排队!按顺序上车!”他粗声粗气地喊着,“上车后发手环!每个人都要戴!不戴的不让进园区!”
村民们默默地排队上车。
朱尔旦三人也跟着上了车。车厢很拥挤,三十多个人挤在一起,空气浑浊。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眼神空洞。
车子启动,驶向深山。
越往里走,环境越安静。虫鸣声消失了,鸟叫声也听不到了,连风声都小了许多。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
“不对劲。”阮小谢坐在朱尔旦旁边,低声说,“这里的生态被破坏了。正常情况下,清晨应该是鸟类最活跃的时候。”
朱尔旦看向窗外。确实,路边的树木虽然茂密,但枝叶间看不到一只鸟。树下的草丛里也没有昆虫活动的迹象。
整片山林,死一般的寂静。
车子开了大约半小时,前方出现一道铁门。门两边有岗亭,站着持枪的保安。保安检查了司机的证件,又扫了一眼车厢里的人,挥手放行。
穿过铁门,车子在一片空地上停下。
“下车!排队领手环!”司机喊道。
村民们鱼贯下车,在空地上排成三排。
几个工作人员推着一个小推车过来,车上堆满了银色的手环。手环看起来很普通,像是塑料材质,但表面有金属光泽。
“所有人,伸出手腕!”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拿着喇叭喊,“手环是健康监测设备,必须24小时佩戴!工作结束后统一回收!擅自摘除者,扣除全部工资!”
村民们默默地伸出手。
工作人员挨个给他们戴上手环。手环戴上的瞬间,会发出“咔哒”的轻响,自动锁紧。
轮到朱尔旦时,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新来的?”
“嗯。”朱尔旦低着头,“家里缺钱,来找点活干。”
工作人员没多问,拿起一个手环套在他手腕上。
“咔哒”一声轻响,手环锁紧。
几乎是同时,朱尔旦感到手腕一阵刺痛——像被几十根细针同时扎了一下。紧接着是麻木感,从手腕蔓延到小臂。
判官眼开启,他看到手环内部伸出无数细如发丝的能量线,刺破皮肤,连接到他的血管和神经上。
果然有问题……
“下一个!”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喊。
王化承和阮小谢也戴上了手环,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所有手环发放完毕后,技术员又喊:“现在去那边的体检室,做入职体检!体检合格才能上岗!”
上午7:00,体检室
体检室是个临时搭建的板房,里面摆着几台简单的医疗设备:血压计、心电图机、抽血台。
朱尔旦排在队伍中间,悄悄观察周围。
空地上有二十多个保安,分散在四周,手放在腰间的警棍上。厂房门口还有四个持枪的,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人群。
戒备森严。
轮到他时,一个女护士让朱尔旦坐下,给他量血压、抽血。整个过程很快,不到五分钟。
但朱尔旦注意到,护士抽的血比正常体检多——抽了满满两管。而且抽完血后,她悄悄在试管上贴了个红色标签,和其他人的蓝色标签不一样。
“我们被特殊标记了。”朱尔旦心里一紧。
“好了,去那边领工作服,然后有人带你去工作区。”护士面无表情地说。
朱尔旦走出体检室,王化承和阮小谢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三人交换了个眼神,都看出对方的疑虑。
领了灰色的工作服换上,一个工头模样的男人走过来。
“你们三个,新来的?”工头打量他们,“身体看起来还行。跟我来,去C区。”
“C区是做什么的?”朱尔旦问。
“包装车间。”工头不耐烦地说,“问那么多干嘛?干活拿钱就是了。”
他领着三人走向厂房区最深处的一栋建筑。
越靠近,朱尔旦的判官眼反应越强烈。视野里的黑色怨气浓得几乎化不开,耳边似乎能听到隐约的哭泣和呻吟。
这不是包装车间。
这是地狱。
上午9:00,C区“包装车间”
工头打开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冷气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墙壁是冰冷的白色,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走廊两侧是一个个房间,房门紧闭,门上有小小的观察窗。
“这就是你们工作的地方。”工头指了指走廊尽头,“每天工作十二小时,中间有半小时吃饭时间。不能随意走动,不能交头接耳,不能东张西望。违反规定,扣钱。严重违反,开除。”
他说完就转身离开,金属门“哐当”一声关上。
朱尔旦试着推了推门——锁死了。
“我们被关起来了。”王化承脸色难看。
“先看看情况。”阮小谢走向最近的一个房间,透过观察窗往里看。
只看了一眼,她就后退半步,脸色发白。
朱尔旦也凑过去看。
房间里摆着两排“床位”,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人。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病号服,手脚被柔软的束缚带固定,头上戴着金属头盔,手腕、脚踝、胸口贴着电极贴片。
每个人都闭着眼睛,面色苍白,呼吸微弱。而从他们体内,正飘出淡淡的、半透明的能量流,被头顶的头盔吸收,转化为数据流,通过天花板上的管线输送到其他地方。
“这就是……矿工?”朱尔旦声音发颤。
不是二十个,也不是五十个。
光是这个房间,就有二十张床位。而这样的房间,走廊两侧至少有十几个。
几百个人,就这样被当成“矿机”,日日夜夜被抽取生命能量。
“看看其他房间。”王化承压低声音。
三人沿着走廊往前走,透过每个房间的观察窗查看。
情况都一样。每个房间都是二十张床位,躺着被芯片控制的人。有些房间里的人看起来还很年轻,可能只有二十出头;有些则已经是中年人,头发花白。
所有人的共同点是:面色苍白如纸,生命气息微弱,就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走到走廊尽头,是一扇更大的金属门。门上有密码锁,旁边还有刷卡区。
朱尔旦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
“这里应该是核心区。”阮小谢观察着密码锁,“需要权限才能进。”
“我有办法。”王化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设备——那是国际刑警的万能解码器,能破解大多数电子锁。
他把解码器贴在密码锁上,屏幕开始快速滚动数字。
一分钟。
两分钟。
“咔哒”一声轻响,绿灯亮了。
门开了。
三人闪身进去,门在身后自动关闭。
门后的景象,让朱尔旦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直径至少有五十米。大厅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玻璃柱,柱子里浸泡着暗红色的液体,液体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发光的芯片。
玻璃柱周围,环绕着数十台服务器机柜,机柜上的指示灯疯狂闪烁,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数据线像蜘蛛网一样遍布天花板和地面,连接着各个方向。
而在大厅的墙壁上,镶嵌着上百个屏幕。屏幕上显示着各种数据:算力输出、能量转化率、生命体征监测、还有……比特币挖矿的实时进度。
“100TH/s……他们真的要凑够这个算力。”朱尔旦看着屏幕上的数据。
目前总算力:287TH/s。
距离目标还有713TH/s。
按照每个“矿工”平均输出5TH/s计算,还需要至少140个人。
但屏幕上还有一个更恐怖的数据:矿工损耗率。
当前在线的“矿工”:512人。
过去24小时损耗:17人。
平均每个“矿工”的“使用寿命”:30天。
30天后,生命能量被抽干,器官衰竭死亡。
然后换下一批。
“畜生……”王化承咬牙,“这简直是屠杀。”
阮小谢已经拿出微型相机开始拍照取证。但她很快发现,相机在这里失灵了——屏幕上一片雪花。
“有干扰。”她说,“应该是防止偷拍的特殊磁场。”
“那就用脑子记。”王化承环顾四周,“记住这里的布局,出去后画出来。”
朱尔旦走到玻璃柱前,判官眼全力运转。
透过暗红色的液体,他看到那些芯片内部的结构——每一个芯片核心,都封印着一缕痛苦的魂魄。那些魂魄在芯片里挣扎、嘶吼,但发不出声音,只能不断释放出怨气,被转化为算力。
而玻璃柱底部,连接着一条粗大的管道,管道通往下方的地底深处。那里有更强大的能量源,正在为整个系统提供动力。
“下面还有东西。”朱尔旦说,“可能是……阵法的核心。”
话音刚落,大厅里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警告!未授权人员进入核心区!警告!”
红色的警示灯开始旋转,墙壁上的屏幕全部切换成监控画面——正是他们三人的脸!
“被发现了!”王化承拔出手枪,“快走!”
但已经晚了。
四周的墙壁突然打开十几道暗门,身穿黑色制服、戴着防毒面具的安保人员冲了进来。他们手里拿的不是警棍,而是电击枪和麻醉枪。
“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蹲下!”为首的人厉声喝道。
王化承举枪瞄准:“国际刑警!放下武器!”
“国际刑警?”那人冷笑,“在这里,我们就是法律。开枪!”
十几把枪同时开火。
王化承拉着朱尔旦和阮小谢躲到服务器机柜后面,子弹打在金属机柜上,溅起火星。
“不能硬拼!”阮小谢喊道,“他们人太多!”
朱尔旦咬牙,左手凝聚判官笔。
金色虚影浮现,比之前凝实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在空中写下一个字——
“障!”
金字炸开,化作一片淡金色的雾气,迅速弥漫整个大厅。安保人员被雾气笼罩,顿时失去了方向感,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走!”朱尔旦喊道。
三人冲向进来的那扇门。
但门已经锁死了。王化承用解码器破解,但这次不管用——系统已经锁死了所有出口。
“走那边!”阮小谢指向大厅另一侧,那里有一扇小门,门上写着“设备间”。
他们冲进设备间,反手锁上门。
设备间很小,堆满了维修工具和备用零件。唯一的好消息是,这里有一扇通风管道口。
“从通风管道走!”王化承撬开管道口的格栅。
三人依次爬进去。管道很窄,只能匍匐前进。身后传来撞门声,安保人员很快就要冲进来了。
管道里一片漆黑,只有前方隐约透出一点光亮。朱尔旦爬在最前面,判官眼在黑暗中勉强能看清路。
爬了大约五十米,前方出现一个岔口。
“往哪走?”王化承问。
朱尔旦闭上眼睛,用判官眼感知能量流动。
左边通道,能量平静;右边通道,能量狂暴,而且有强烈的怨气。
“右边。”他说,“那边可能关着更重要的东西。”
“也可能是陷阱。”阮小谢说。
“赌一把。”朱尔旦转向右边管道。
又爬了二十多米,前方豁然开朗——管道通往一个更大的空间。
朱尔旦探头出去,愣住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至少有足球场那么大。洞穴中央,矗立着一块三米多高的暗蓝色巨石。
巨石表面布满龟裂,裂缝中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血一样。石头在“呼吸”——每隔几秒,就会轻微膨胀收缩一次,每次收缩都会释放出浓郁的阴气。
而在巨石周围,跪着上百个人。
他们都穿着灰色的病号服,脖子上戴着项圈,项圈连接着黑色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巨石基座上。这些人眼神空洞,嘴唇翕动,仿佛在诵经,但发不出声音。
“镇海石……”朱尔旦喃喃道。
他想起来了,陆平昏迷前提过——七星镇物之一,镇海石,能定地脉龙气。但眼前这块石头,已经被污染成了邪物。
“那些人在干什么?”王化承爬出来,压低声音问。
“献祭。”阮小谢也出来了,脸色凝重,“他们在用生命能量滋养那块石头,加速它的污染进程。”
朱尔旦看向那些人。在判官眼的视野里,每个人的心脏位置都有一根黑色的能量线,连接到镇海石上。生命力正顺着线被抽取,注入石头。
而镇海石内部,孕育着一个可怕的东西——一个半人半鱼的怪物虚影,正在逐渐成型。
“那是……邪胎?”朱尔旦想起古籍中的记载,“用怨气和生命力孕育的怪物,一旦成熟,就会成为‘邪神’的容器。”
“必须阻止它。”王化承举起枪,“打碎那块石头!”
“不行!”阮小谢拦住他,“镇海石是镇物,强行打碎会引发地脉暴动,整片山区都可能塌陷。而且……那些人和石头连在一起,石头碎,他们也会死。”
“那怎么办?”
朱尔旦盯着镇海石,脑中飞快思考。
判官笔能净化邪气,但以他现在的修为,净化这么大一块被污染了不知多少年的镇物,简直是痴人说梦。
除非……
他想起梦中那个穿判官袍的自己。那时候的判官笔,一笔可定山河。
差距太大了。
“先救人。”朱尔旦咬牙,“切断他们和石头的连接,能救一个是一个。”
“怎么切断?”王化承问,“那些锁链看起来不一般。”
朱尔旦看向锁链。在判官眼的视野里,锁链内部流动着黑色的符文能量,是某种禁制。
“我试试。”
他爬下通风管道,悄悄接近最近的一个“祭品”。
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眼神空洞,嘴唇干裂。朱尔旦伸手想碰他脖子上的项圈,但手指刚靠近,项圈就爆发出暗红色的光芒!
“啊!”年轻男人发出痛苦的嘶吼,身体剧烈抽搐。
警报声再次响起!
洞穴四周的墙壁上,突然亮起十几盏探照灯,刺眼的光柱锁定在三人身上!
“果然有老鼠溜进来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洞穴高处传来。
朱尔旦抬头,看到洞穴二层的观察台上,站着一个穿白色唐装、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陵阳子。
他俯视着三人,嘴角带着优雅的微笑:“欢迎来到我的农场,朱判官。等你很久了。”
上午10:15,地下洞穴
探照灯的光柱刺得人睁不开眼。朱尔旦用手挡光,勉强看清观察台上的陵阳子。
他看起来很儒雅,四十多岁,面容清癯,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平和温润,不像是什么邪道头子,倒像个大学教授。
但判官眼看到的真相是:这个人周身环绕着浓稠的、暗红色的混沌能量。那些能量像活物一样蠕动,不断吞噬周围的灵气,转化为更深的黑暗。
“混沌之血……”朱尔旦低声说。
陵阳子听到了,微笑点头:“看来陆判官跟你提过我。荣幸。”
他沿着旋转楼梯缓步走下,脚步不疾不徐,仿佛在自家花园散步。那些跪在镇海石周围的“祭品”看到他,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但没人敢抬头。
“放开他们。”王化承举枪瞄准,“你已经被包围了!国际刑警就在外面!”
“哦?”陵阳子挑眉,“那你让他们进来啊。看看是他们先抓到我,还是我先让这五百多个‘矿工’心脏骤停。”
他轻轻抬手。
所有“祭品”脖子上的项圈同时亮起红光!痛苦的呻吟声在洞穴中回荡,上百个人同时抽搐,嘴角溢出白沫。
“住手!”朱尔旦喊道。
陵阳子放下手,红光熄灭。“祭品”们瘫软在地,大口喘息。
“这才对嘛。”陵阳子走到朱尔旦面前三步远的位置,仔细打量他,“转世后的朱判官……比我想象的年轻,也弱得多。判官眼只开了三成?判官笔连实体都凝聚不出来?陆平这八百年,就等来这么个废物?”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朱尔旦心里。
“我不是废物。”朱尔旦握紧拳头。
“证明给我看。”陵阳子伸手,掌心浮现一团暗红色的混沌能量,“用你的判官笔,破了我的‘混沌气’。做到了,我放你们走,还送你们一百个‘矿工’当礼物。”
那团混沌能量缓缓飘向朱尔旦。
所过之处,空气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地面的石板被侵蚀出焦黑的痕迹,连光线都被吞噬了,留下一道黑暗的轨迹。
朱尔旦咬牙,左手凝聚判官笔。
金色虚影浮现,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他集中全部精神,在空中写下一个字——
“破!”
金字撞向混沌能量。
两股力量接触的瞬间,金字开始溶解!就像冰块掉进滚油,迅速消融。而混沌能量只是颜色淡了一点,继续向前推进。
差距太大了。
“就这样?”陵阳子失望地摇头,“八百年前,你一笔可破万法。现在连我随手一击都接不下。陆平到底在期待什么?”
混沌能量已经逼到朱尔旦面前一米。
王化承开枪了!
特制的破魔弹射向陵阳子,但子弹在距离他半米处就停了下来,悬浮在空中,然后被混沌能量侵蚀,化作铁渣掉落。
“凡人武器,也想伤我?”陵阳子瞥了王化承一眼。
王化承突然感到呼吸困难,像是有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挣扎着想再开枪,但手指不听使唤。
阮小谢从腰间抽出几根银针,甩向陵阳子。银针在空中化为数道寒光,但同样在半途被混沌能量吞噬。
“医家的‘夺命针’?”陵阳子有些意外,“你是阮家的人?阮家不是早就退出修行界了吗?”
阮小谢不说话,又抽出更多银针。
“没用的。”陵阳子抬手一挥,阮小谢手中的银针全部脱手飞出,钉在远处的墙壁上,“看在阮家先祖的面子上,我不杀你。但你也别碍事。”
他重新看向朱尔旦。
混沌能量已经逼到朱尔旦面前半米。
高温灼烧着他的脸,皮肤开始发红起泡。他能感觉到那股能量在侵蚀他的魂魄,判官眼剧烈跳动,视野开始模糊。
要死了吗?
就这样死在这里?
他不甘心。
陆平还在昏迷,林清月还在等他,小翠和连琐还在曼陀罗坚守……
还有这五百多个被当成“矿工”的无辜者。
他不能死。
“啊——!!!”
朱尔旦嘶吼,左手判官笔虚影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判官笔虚影瞬间凝实了三分!
朱尔旦再次书写,这一次不再是“破”,而是——
“净!”
一个更大的金字浮现,撞向混沌能量。
这一次,没有消融。
金字和混沌能量在空中僵持,互相侵蚀,发出刺耳的“滋滋”声。暗红和金色交织,照亮了整个洞穴。
陵阳子脸上的微笑消失了。
“有点意思。”他加大力量输出。
混沌能量暴涨,压得金字节节后退。朱尔旦感到全身的力气都在被抽走,双腿发软,眼前发黑。
撑不住了……
就在此时,洞穴入口处传来一声苍老而洪亮的佛号:
“阿弥陀佛——”
声音不大,却如晨钟暮鼓,瞬间驱散了洞穴中的阴郁之气。
陵阳子脸色一变,猛地转头。
洞穴入口处,不知何时站着一个枯瘦的老僧。
他赤着脚,穿着朴素的褐色僧衣,手持九环锡杖。面容苍老,皱纹深刻,但一双眼睛却明亮如金,透着看透世事的智慧。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周身散发着淡淡的金色佛光,佛光所过之处,地面的暗红色痕迹纷纷消退,空气变得清新。
“龙婆坤……”陵阳子眼神阴沉,“老和尚,你终于舍得从龟壳里出来了?”
这是朱尔旦第一次见到龙婆坤。
这位传奇高僧看起来比想象中更苍老、更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他的眼神却锐利如刀,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
龙婆坤缓缓走进洞穴,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他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祭品”,扫过镇海石,最后落在陵阳子身上。
“陵阳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龙婆坤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些无辜之人,你囚禁他们三年,也该还他们自由了。”
“自由?”陵阳子冷笑,“他们能为师尊的复苏贡献力量,是他们的荣幸。老和尚,你苟延残喘二十年,真以为还是我的对手?”
他抬手,混沌能量凝聚成一道暗红色的长矛,射向龙婆坤!
龙婆坤不闪不避,只是将锡杖轻轻一顿。
“铛——!”
九环相撞,发出清脆的金属鸣响。声音化作实质的金色波纹扩散,精准地撞在暗红长矛上。
看似柔韧无比的长矛,如遇骄阳的冰雪,瞬间寸寸碎裂、消散!
陵阳子瞳孔收缩:“你的伤……好了?”
“未曾好。”龙婆坤咳嗽了两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但镇压你,够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
就这一步,整个洞穴的地面亮起了金色的佛文!那些佛文从地下浮现,组成一个巨大的阵法,将陵阳子和镇海石笼罩其中。
“金刚伏魔阵?”陵阳子脸色终于变了,“你早就布好了阵?!”
“三日前就算到你会来此。”龙婆坤盘膝坐下,双手合十,“今日,老衲便超度了你这魔头。”
佛光大盛!
陵阳子发出痛苦的嘶吼,周身的混沌能量在佛光中剧烈蒸发。他想要冲向龙婆坤,但脚下的佛文化作金色锁链,缠住了他的双脚。
“老秃驴!你找死!”
陵阳子暴怒,身体开始膨胀变形。
唐装被撑破,皮肤涌出黑色的粘液,粘液迅速凝固成角质层。他的背后裂开,伸出四对骨刺副肢,每根副肢的末端都长着锋利的骨刃。
半人半蜘蛛的怪物!
这才是他的真身——地穴魔蛛的血脉,擅长挖掘、潜伏、布网。
“让你见识一下,‘混沌之血’的真正威力!”
陵阳子张口,喷出白色的粘液。粘液在空中展开,化作一张巨大的蛛网,罩向龙婆坤。
蛛网不是实体,而是由怨魂执念炼制的“怨魂蛛丝”,不惧水火,不畏刀兵,一旦被缠住,魂魄就会被慢慢蚕食。
龙婆坤闭目诵经。
周身浮现出一尊巨大的佛陀虚影,虚影伸手一按——
“轰!”
蛛网被硬生生按在地上,无法前进分毫!
但龙婆坤的脸色也更苍白了,嘴角的血迹越来越多。他的伤确实没好,强行催动修为,是在透支生命。
“大师!”朱尔旦想冲过去帮忙。
“别过来!”龙婆坤喝道,“去镇海石那里!用判官笔净化邪胎!那是陵阳子用七百怨魂喂养出来的,一旦完全成型,整片山区都会化为死地!”
朱尔旦看向镇海石。
石头表面的裂缝正在扩大,暗红色的“血液”涌出更多。石头内部的那个半人半鱼怪物虚影,已经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纯粹的、暗红色的眼睛,里面只有疯狂和饥饿。
“王警官,掩护我!”朱尔旦冲向镇海石。
王化承举枪射击那些想要阻拦的安保人员。阮小谢则用银针射向陵阳子,干扰他的行动。
朱尔旦跑到镇海石前,左手再次凝聚判官笔。
这一次,笔影更凝实了——刚才的生死危机,让他的修为在压力下突破了一小步。
现在大概……三成半?
不够,远远不够。
但要净化这块石头,需要至少五成修为。
怎么办?
他看向那些跪在地上的“祭品”。他们脖子上的项圈还在闪烁红光,生命能量还在被抽取。
如果……如果能切断连接,把他们的生命力还回去,也许能削弱邪胎?
朱尔旦咬牙,做出决定。
他举起判官笔,不是写向镇海石,而是写向那些连接“祭品”和石头的黑色锁链!
“断!”
金字斩向最近的一根锁链。
“铛!”金属碰撞声响起。
锁链出现了一道裂痕,但没有断。反而爆发出更强烈的红光,连接的“祭品”发出凄厉的惨叫,七窍开始流血!
“不行……这样会害死他们……”朱尔旦慌了。
“用‘净’字!”龙婆坤一边压制陵阳子,一边分心指导,“先净化锁链上的怨气,再切断!”
朱尔旦反应过来,重新书写。
“净”——净化怨气。
“断”——切断连接。
两个字先后飞出,印在同一根锁链上。
这一次,锁链上的暗红色光芒迅速消退,变成普通的黑色金属。然后“咔嚓”一声,从中间断裂!
连接的“祭品”身体一软,倒在地上,但呼吸平稳了,脸上的痛苦表情也消失了。
成功了!
朱尔旦精神一振,继续书写。
一根、两根、三根……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判官笔的运用也越来越熟练。每切断一根锁链,就多救一个人,也多削弱一分镇海石的力量。
石头内部的邪胎发出愤怒的嘶吼,但它的成型进程被延缓了。
“找死!”陵阳子见状大怒,想要冲向朱尔旦。
但龙婆坤的佛陀虚影死死按住他,金色锁链越缠越紧。
“老和尚!你真要跟我同归于尽?!”陵阳子嘶吼,“你的伤撑不了十分钟!”
“十分钟,够了。”龙婆坤平静地说。
他的七窍都开始渗血,但眼神依然坚定。
朱尔旦已经切断了五十多根锁链,救下了五十多个人。王化承和阮小谢在帮忙把救下的人拖到安全区域。
但还有四百多人。
而他的力量快耗尽了。
判官笔的虚影开始闪烁,左手心的胎记传来灼烧般的剧痛。每写一个字,就像在灵魂上割一刀。
但他不能停。
每停一秒,就可能多死一个人。
“小子,坚持住!”王化承一边拖人一边喊,“再救一百个,我们就赢定了!”
朱尔旦咬牙,继续书写。
六十个、七十个、八十个……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汗水浸透了衣服,滴进眼睛里,刺痛。
第九十个。
判官笔虚影突然消散了。
力量耗尽。
朱尔旦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大口喘气。左手心的胎记暗淡无光,短时间内不可能再凝聚判官笔了。
还有三百多人……
“够了。”龙婆坤忽然说,“剩下的,交给老衲。”
他深吸一口气,佛陀虚影爆发出最后的金光!
“金刚伏魔——镇!”
金色佛文从地面升起,化作一个巨大的“卍”字印,压向陵阳子!
陵阳子发出不甘的嘶吼,想要挣脱,但佛文锁链已经缠遍他的全身。他的身体开始崩解,黑色的角质层片片剥落,露出下面鲜红的血肉。
“师尊……救我……”他绝望地呼喊。
但无人回应。
最后,陵阳子化作一滩黑色的脓血,渗入地面,消失不见。
混沌之血,被净化了。
龙婆坤也到了极限。佛陀虚影消散,他身体一晃,险些摔倒。朱尔旦赶紧冲过去扶住他。
“大师!”
“我没事……”龙婆坤擦去嘴角的血,“快……镇海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