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5月27日(农历五月初一)朔日之夜 → 5月28日凌晨
距离盂兰节 93天
朔日21:00,湄公河“鬼哭峡”段,泰老边境水域
月黑,风高,雾浓如浆。
没有星光,没有月色,只有湄公河水在黑暗中汩汩流淌。鬼哭峡两岸的黑色岩壁上,风蚀孔洞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同万千亡魂的低语。
朱尔旦、王化承、阮小谢藏身在一艘租来的小渔船中。船身随着水流轻轻晃动,船舱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勉强照亮三人凝重的脸。
距离夜丰颂之战已经过去十五天。
这半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情。
龙婆坤重伤未愈,留在素贴寺调养。但他教会了朱尔旦一些基础的修炼法门——如何在战斗中合理分配判官之力,如何通过冥想恢复损耗,还有最重要的:如何“读取物品残念”。
朱尔旦的修为提升到了四成半,判官笔虚影能稳定维持五分钟。虽然离完全觉醒还差得远,但至少不是当初那个只能写一个字就虚脱的菜鸟了。
代价是——陆平的情况进一步恶化。
三天前,连琐传来消息:陆平的影子已经完全透明,呼吸间隔越来越长。龙婆坤看过之后说,最多还能撑一个月。
一个月。
三十天。
而今天,他们就要登上那艘幽灵货轮“冥河号”,从玄冥子手中夺取照妖镜。
“水温异常下降。”王化承盯着手持测温仪,“比周围低十二度了……来了!”
前方江面的浓雾开始旋转,形成一个直径百余米的巨大漩涡。河水轰鸣,漩涡中心缓缓升起一样东西——
一艘通体漆黑的货轮。
船身覆盖着厚重锈迹,三根桅杆高耸,破烂的帆布在风中如招魂幡飘荡。船头挂着一盏惨绿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血红的汉字:冥。
“冥河号……”朱尔旦判官眼开启,看到整艘船笼罩在实质化的黑色怨气中,怨气里隐约可见无数张痛苦扭曲的脸——是被囚禁的冤魂。
货轮长约一百五十米,静静悬浮在漩涡中心,仿佛在等待。
“上船。”朱尔旦低声道。
三人驾驶小船靠近。距离五十米时,一条破烂绳梯从船舷垂下——湿滑冰冷,触感不像麻绳,更像是浸泡许久的皮肤。
王化承先上,确认安全后示意。朱尔旦和阮小谢跟上。
登上甲板,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甲板上堆满生锈的集装箱,箱体字迹模糊。而在甲板中央,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南宋时期的灰色道袍,样式古朴,头发梳髻插木簪,面容枯槁,双眼紧闭,手里拿着斩邪剑,双脚离地三寸悬浮。
“贫道玄冥子,恭候判官多时了。”道人睁眼,那是一双纯白无瞳的眼睛。
“‘冥河摆渡人’我们又见面了!”朱尔旦沉声问。
“是的。”玄冥子微微躬身,“八百年前,贫道奉师命运送照妖镜,船沉身死,魂魄寄于镜中……现在不过是依附在这艘船上的残魂。”
他指向船头桅杆:“判官是为‘照妖镜’而来吧?就在桅杆之上。但想拿到,需过三关——这是贫道生前立下的规矩。”
“哪三关?”
“第一关,‘镜中我’——照妖镜会映出你内心最深的恐惧,你必须战胜它。”玄冥子声音空洞,“第二关,‘百鬼窟’——船底囚禁着三百冤魂,它们会试图把你拖入水中。”
“第三关?”
玄冥子笑了:“第三关,是贫道本人。赢了,镜子归你。输了……你的魂魄就留下,成为这艘船的动力。”
王化承拔枪:“跟他废什么话——”
话音未落,玄冥子抬手一挥。王化承突然僵住,双眼失神,下一秒身体开始变化——皮肤灰白,眼睛纯黑,嘴角咧开夸张的笑容。
他被控制了。
“别担心,只是暂时借用。”玄冥子的声音从王化承口中发出,“现在,游戏开始。”
被控制的王化承走向船舱入口。朱尔旦想阻拦,但甲板裂开伸出无数苍白手臂——水鬼。
朱尔旦斩断这些手臂,更多手臂涌出。同时船头桅杆上的照妖镜光芒大盛,白光将他笼罩。
镜中幻境。
第一关:镜中我
朱尔旦站在曼陀罗司法鉴定中心第三解剖室。
消毒水的味道,冰冷的金属台,无影灯刺眼的白光。解剖台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
阮小谢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眼神冰冷:“死者,林清月,22岁,死因……心脏被活体摘除。”
她掀开白布。
林清月的脸苍白如纸,双眼圆睁,胸口一个拳头大的空洞,能看到里面空空如也。
“不……不可能……”朱尔旦颤抖着后退。
解剖台上的林清月突然转过头,空洞的眼睛盯着他,嘴唇无声地说:
“尔旦……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我……我不知道……”朱尔旦语无伦次,“我不知道你有危险……”
“你知道。”另一个声音响起。
朱尔旦转头,看到陆平站在门口。他穿着病号服,脸色灰白,胸口也有一个洞。
“你明明感应到了。”陆平说,“那天晚上,你在清迈修炼时,心口突然剧痛——那就是清月遇袭的时候。但你选择了继续修炼,因为你觉得提升实力更重要。”
“我没有!”朱尔旦嘶吼,“我当时……”
当时他在素贴寺闭关,确实有过一阵心悸。但他以为是修炼岔气,没在意。
“你总是这样。”陆平冷笑,“八百年前,你说要保护莲生,结果她死在你的面前。现在,你说要保护清月,结果她还是死了。你谁也保护不了,你只是个废物。”
场景切换。
他站在夜丰颂的地下洞穴,脚下镇海石上绑着陆平、小翠、连琐。三人胸口插着黑色骨刺,生命正快速流逝。
陵阳子狂笑:“你救得了谁?你就是个废物!八百年前是,现在还是!”
“闭嘴!”朱尔旦想冲过去,但脚下被黑色藤蔓缠住。
藤蔓把他拖向黑暗深处。
最后,他站在一片血色荒野上。
对面站着另一个“朱尔旦”。
穿着黑色判官袍,眼神冰冷,手握流淌黑墨的笔。
“我是你的‘心魔’。”黑色朱尔旦微笑,“承认吧,你恨这个世界,恨伤害你在乎的人。你想要的不是‘正义’,是‘报复’。把身体交给我,我给你力量——足够杀光所有敌人、保护所有在乎之人的力量。”
他伸出手,黑色判官笔递过来:
“来,握住笔。判官笔应该写‘死’、‘灭’、‘绝’!让所有伤害你的人,都付出代价!”
朱尔旦看着那支笔。
内心深处,确实涌起一股冲动。
如果有绝对力量,林清月就不会死,陆平就不会重伤,那些被当成矿机的人就不会受苦……
只要握住这支笔。
只要放弃那些可笑的“原则”和“底线”。
力量,才是唯一真实的。
他缓缓伸出手。
黑色判官笔近在咫尺。
就在指尖要触碰到笔杆的瞬间——
怀里的护身符突然发烫!
林清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尔旦……我相信你……”
那是她送他护身符时说的话。她说:“我相信你,一定会回来。”
还有小翠的声音:“尔旦哥哥,早点回来,我还等你教我解剖呢!”
连琐的声音:“你必须活着回来。陆平等了你八百年……”
陆平的声音:“小子……别死我前头……”
朱尔旦猛地缩回手。
“不。”他摇头,“力量是为了保护,不是为了杀戮。你只是我的恐惧和愤怒,你不是我。”
左手抬起,金色判官笔虚影浮现。
这一次,笔影比任何时候都凝实——在幻境中,他反而更能看清自己的内心。
笔尖在空中写下:
“破!”
幻境如玻璃碎裂。
朱尔旦回到现实,浑身冷汗,大口喘息。他还在甲板上,水鬼的手臂还在缠绕,但照妖镜的光芒已经暗淡。
第一关过了。
玄冥子的声音从船舱深处传来:“不错,能破‘镜中我’。
第二关,百鬼窟——祝你好运。”
甲板打开向下的入口,里面传来凄厉哭嚎和铁链拖拽声。
朱尔旦握紧判官笔,走了下去。
第二关:百鬼窟
这不是船舱,而是一个巨大的潮湿洞穴。
洞壁挂满生锈铁笼,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一个“人”——缺胳膊少腿、胸口空洞、皮肤溃烂。他们伸出枯瘦的手,喃喃低语:
“救我……好冷……我不想死……”
“好痛……我的心脏呢……”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怨气如黑色潮水涌来。朱尔旦开启判官眼,看到每个冤魂身上都连着黑色锁链,锁链另一端没入洞穴深处——那里悬挂着一面巨大的铜镜,正是照妖镜本体。
但镜面覆盖着厚厚的血垢,映出无数扭曲面孔。
“三百冤魂,都是过去三年在这段河道失踪的人。”玄冥子的声音回荡,“他们的魂魄被镜子吸收,成了‘燃料’。你想拿走镜子,就得先超度他们——但你做不到。”
确实做不到。
朱尔旦最多同时超度五六个,三百个会把他活活累死。而且这些冤魂怨气极重,强行超度可能会反噬。
怎么办?
他想起龙婆坤的教导:“如果你无法改变‘结果’,就改变‘过程’——将‘超度三百冤魂’分解成‘建立一条让他们自我超度的通道’。”
自我超度?
朱尔旦看向那些锁链。在判官眼的视野里,锁链不仅是束缚,也是能量通道——怨气通过锁链输送到照妖镜,转化为维持幽灵船的能量。
如果能逆转这个通道呢?
让照妖镜里的纯净能量反过来流回冤魂体内,净化他们的怨气?
理论上可行,但需要强大的能量源。
朱尔旦没有。
但……他有判官笔。
判官笔的本质是“书写规则”。虽然他现在修为不够,写不了太复杂的规则,但可以写一个简单的引导——
“引!”
金字飞出,印在一条锁链上。
锁链微微发光,但很快就暗淡了——能量不足。
朱尔旦咬牙,连续写下三个“引”字,叠加在同一条锁链上。
这一次,锁链亮起稳定的金光。金光顺着锁链蔓延,触碰到连接的冤魂时,那冤魂身上的怨气开始消散,眼神逐渐清明。
“我……我在哪?”冤魂茫然四顾。
“你自由了。”朱尔旦说,“顺着光,去轮回吧。”
冤魂化作光点消散。
有效!
但速度太慢。一次只能净化一个,三百个要净化到什么时候?
而且每写三个“引”字,朱尔旦就感到一阵虚脱。他的判官之力只剩下四成,撑不了多久。
“判官大人,需要帮忙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朱尔旦转头,看到洞穴入口处蹲着一只白色的仓鼠魂魄——就是当初在张子凡实验室救了他们的那只。它眼睛清澈,蹲在生锈齿轮上。
“是你?你不是……”
“张子凡死了,咒术解除,但我魂魄受损无法轮回,一直飘荡。”仓鼠说,“我能帮你——我生前是‘感应鼠’,被改造过,能短暂附身在能量结构上。让我进入锁链系统,从内部改写能量流向。”
朱尔旦犹豫:“但这样你可能会……”
“魂飞魄散?”仓鼠笑了(如果仓鼠能笑的话),“反正我也轮回不了,能最后做件好事,值了。”
它跳上朱尔旦的手掌:“把我放到锁链上。”
朱尔旦用剑尖挑起一条锁链。仓鼠触碰锁链,化作白光融入。
几秒后,整条锁链开始“发光”——不是外在的光,而是内部能量结构被改写。
“咔嚓、咔嚓……”
锁链如多米诺骨牌般一节节断裂!怨气冲击被引导成加速断裂的动力,一个冤魂被净化,释放的能量又去净化下一个。
连锁反应!
十分钟后,三百条锁链全断!
三百冤魂同时解脱,化作漫天光点飘升消失。洞穴中央的照妖镜剧烈震动,血垢剥落露出古铜镜面,镜中扭曲面孔消失。
第二关过了。
仓鼠魂魄飘出,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见。
“谢谢你……”朱尔旦轻声说。
“不用谢。”仓鼠声音微弱,“最后送你一个情报:玄冥子不是普通道士,他是南宋末年的国师大弟子,师承国师已有八百载。他真正的任务是运送照妖镜,船沉后执念不散成了‘冥河摆渡人’。小心,他有国师亲传的‘阴兵符’……”
说完,仓鼠魂魄彻底消散。
朱尔旦对着它消失的方向,深深鞠躬。
然后走向照妖镜。
镜子悬浮在半空,镜面光滑如初。他伸手要取——
玄冥子真身从镜中“浮”出!
他恢复了南宋时期的装束:莲花冠,紫色法衣,手握黑色“阴司调令”令牌。
“看来我师弟低估你了。”玄冥子冷声道,“但你消耗不小吧?而我……在镜中温养三百年,魂魄凝实,又有阴兵符。你拿什么跟我斗?”
他举牌念咒,地面裂开爬出数十个古代铠甲“阴兵”——无脸,盔甲下是黑暗,握生锈刀剑。
阴兵结阵杀来。
第三关。
第三关:玄冥子
朱尔旦判官笔连写“封”、“镇”、“破”三字。
金字化作锁链困住前排阴兵,但后排阴兵绕过锁链继续冲锋。他们的配合天衣无缝,显然是经过长期训练的军队。
朱尔旦边战边退,很快被逼到角落。
每个阴兵胸口都有燃烧的符纸——阴兵符的子符。斩断符纸,阴兵消散。但符纸在铠甲保护下,很难击中。
“放弃吧。”玄冥子悬浮半空,“把判官笔交出来,我留你全尸。”
朱尔旦喘息观察,发现玄冥子胸口有隐蔽能量节点,节点内有一缕金色的、与判官之力同源的气息——
判官本源!
国师把盗来的本源分给了核心弟子,玄冥子得到了“阴兵符”。
“师尊留下了我们这些‘种子’,等待时机重聚本源助他重生。”玄冥子眼神狂热,“你的判官笔是最后拼图!给我,我放你们走!”
朱尔旦冷笑,做出冒险决定——
他将剩下的所有判官之力注入判官笔,在空中写下两个字:
“爆!”
“引!”
“爆”字炸开,化作能量风暴席卷阴兵。虽然不能完全消灭,但打乱了他们的阵型。
“引”字则化作一道金光,射向玄冥子胸口的能量节点!
玄冥子脸色一变,想要躲闪,但金光如影随形,精准命中节点!
“你……你想引爆我的本源?!”他惊怒交加。
“不,”朱尔旦喘着气,“我想……让你看看,你师尊真正的计划。”
判官眼全力运转,顺着那缕判官本源的连接,反向追溯!
他看到了一段记忆——
八百年前,临安城郊。
七位高僧各捧法器:玉佛像、佛足印石、钟、金佛像、斩邪剑、照妖镜、镇海石。
穿判官袍的前世朱尔旦站在他们面前。
“七星镇物今日埋藏,可保此地方圆八百里阴阳平衡。”前世朱尔旦将斩邪剑交予老僧,“此剑埋于西南,镇水脉邪气。”
又将照妖镜交予另一位:“此镜悬于东北,照妖鬼原形。”
最后镇海石:“此石沉于中央,定地脉龙气。”
记忆转换。
手持照妖镜的僧人(正是年轻时的玄冥子)在渡江时遭遇风浪。船将沉时,国师突然出现,说能救他。
条件是:将照妖镜献上。
玄冥子犹豫,但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交出镜子,国师果然救了他——但在他体内种下了“阴兵符”的种子。
从此,他成了国师的傀儡。
船还是沉了,他死了。魂魄寄宿在镜中,成了“冥河摆渡人”,按照国师的命令,收集冤魂,等待时机……
“看到吗?”朱尔旦收回视线,“你师尊从没想过复活你们。你们只是工具,用完了就丢。”
玄冥子愣在原地。
那段被封印的记忆重新浮现——国师救他时的冷笑,种下符种时的快意,还有那句低声的呢喃:
“又多一个棋子……”
“不……不可能……”玄冥子喃喃,“师尊答应过我,等大事成了,就让我重生……”
“他在骗你。”朱尔旦说,“就像他骗了陵阳子,骗了张子凡,骗了所有人。”
玄冥子沉默了很久。
周围的阴兵停下动作,仿佛在等待主人的命令。
最后,玄冥子抬起头,纯白的眼睛里流下两行血泪。
“八百年……我在这艘船上飘荡了八百年……”他声音沙哑,“收集了三千七百个冤魂,只为了师尊一句承诺……”
他看向朱尔旦:“你说得对,我是傻子。”
话音刚落,他抬手拍向自己胸口!
“噗!”
能量节点炸开,那缕判官本源飞出,被朱尔旦接住。而玄冥子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作点点光尘。
“镜子、剑……归你了。”玄冥子最后说,“帮我……超度那些冤魂……”
他彻底消散。
照妖镜、斩邪剑从空中落下,朱尔旦接住。镜面冰凉,但不再有邪气。
第三关过了。
幽灵船开始剧烈震动!船体崩解,甲板塌陷。朱尔旦冲回甲板,看到王化承已经恢复正常,茫然地站在原地。
“船要沉了!快走!”
三人跳回小船,驶出百米。身后传来轰鸣巨响——冥河号彻底沉入湄公河,漩涡消失雾气散。
江面恢复平静,月光重新洒下。
朱尔旦躺在船底,看着重现星光的夜空,长吐一口气。
照妖镜、斩邪剑都拿到了。
但代价是……他看向手中的镜子和宝剑,想起玄冥子最后的眼神。
八百年执念,一朝醒悟。
可悲,也可叹。
正想着,怀里的通讯器突然震动。
是连琐的加密通讯,声音急切:
“你们那边结束了?正好,我刚收到紧急情报——曼陀罗出事了!林清月修炼时净灵体突然提前觉醒,能量爆发引来了张子明!她现在被困在医学院实验楼,小翠正赶去,但张子明布置了阵法!”
朱尔旦猛地坐起:“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两小时前。另外,陆平的情况……恶化了。阮法医说他呼吸停了三次,全靠龙婆坤大师的续命符吊着。大师说……最多还能撑七天。”
七天。
林清月遇险,陆平命悬一线。
而他自己也消耗巨大,判官之力只剩两成。
朱尔旦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返航!立刻回曼陀罗!”
5月28日,凌晨04:20,曼陀罗市医学院实验楼外围
夜色中,实验楼笼罩在一层淡紫色的光罩内——是结界。楼顶隐约能看到能量波动,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血腥味。
小翠蹲在对面楼顶,看到朱尔旦三人赶来,脸色难看:“张子明布了‘血祭困灵阵’,用他自己的血做引子,阵法不破,清月出不来,我们也进不去。”
“他在里面干什么?”
“不知道。但半小时前,楼里传出过清月的尖叫声……然后就安静了。”小翠咬牙,“我想强闯,但阵法反弹太强,还差点被反噬。”
朱尔旦开启判官眼(只剩两成力)。看到结界由无数细密的血线编织而成,血线源头在楼顶天台。张子明就在那里,而林清月的生命气息……很微弱,但还活着。
“王警官,联系特警队,准备强攻。小翠,你和我从侧面突破。阮老师,你在外面接应,准备急救。”
“你的伤……”
“顾不上了。”
朱尔旦撕开龙婆坤给的最后一枚“燃血符”贴在胸口——短暂提升三成战力,但事后会经脉受损。他感到力量涌入,判官笔重新凝聚。
“破阵!”
两人冲向实验楼。结界血线如活物般缠来,小翠狐火烧灼,朱尔旦判官笔写“断”字斩线。艰难推进到楼内,楼梯上每隔几阶就贴着一张符咒,符咒上画着扭曲的眼睛图案。
“是‘多目教’的‘窥心符’。”小翠脸色发白,“踩上去会被读取记忆弱点……”
话未说完,朱尔旦已踏上一张符。瞬间,他感到意识被拉扯——
又是那个小女孩,莲生。她被关在铁笼里,伸出小手:“哥哥……救我……”
但这次画面更清晰。他看清了笼子外的自己——前世的朱尔旦,穿着判官袍,眼神挣扎痛苦。而国师站在他身后,声音蛊惑:
“用她的纯阴之体炼‘引魂幡’,事成后我封你为阴司之主。一个妹妹换整个阴阳平衡,值得。”
前世的朱尔旦闭上眼,将符纸贴在莲生额头……
“不!!!”朱尔旦嘶吼着挣脱幻象,冷汗浸透后背。
“你看到了什么?”小翠担忧。
“没什么……快走。”
他们冲上楼顶天台。
眼前的景象让朱尔旦血液冰凉——
林清月被绑在祭坛中央的石柱上,手腕脚踝割开,鲜血顺着石柱沟槽流入地面的阵法图案。她双眼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净灵体的金色光芒正在从她体内被强行抽离,注入阵法中心的一个陶罐。
张子明站在罐前,他脱去了上衣,露出胸口——那里没有皮肤,直接是鲜红的肌肉,肌肉表面镶嵌着十几只紧闭的眼睛。他的指尖眼睛全部睁开,正贪婪地吸收着金色光芒。
“终于来了。”张子明回头,咧嘴一笑,那笑容扭曲得不似人类,“我正愁净灵体的能量不够激活‘千目蛊王’,你们就送上门了。朱尔旦,你的判官本源……也是上等补品。”
祭坛周围,躺着七具尸体——都是医学院的学生,胸口被剖开,心脏不见了。他们的血也被用于绘制阵法。
“你疯了……!”小翠颤抖。
“疯?不,我很清醒。”张子明抚摸着陶罐,“哥哥(张子凡)和母亲(张玉琴)都失败了,因为他们太贪心,想要一次性完成所有计划。但我不同——我只想要力量,足以复仇的力量。”
他指向朱尔旦:“你杀了我哥哥,重伤我母亲。我要用你的命,祭奠他们。”
话音刚落,他胸口的眼睛全部睁开!每一只眼睛都射出一道血光,血光在空中交织成网,罩向朱尔旦。
小翠施放出狐火迎击,但血网不惧火焰,反而吸收狐火能量变得更强大。朱尔旦判官笔写“御”字,金色护罩勉强挡住,但护罩在快速消融。
“没用的。”张子明狞笑,“我这‘千目血煞阵’用了七颗人心、七升人血,又吸收了净灵体三成本源。就算龙婆坤亲至,也破不了!”
确实,血网越来越密,护罩即将崩溃。
朱尔旦看向祭坛上的林清月。她似乎感应到什么,睫毛颤动,缓缓睁眼,看到他时,嘴唇微动:
“尔旦……别管我……毁掉罐子……那是……蛊王……”
罐子里的东西在蠕动,隐约能看到无数眼睛在内部睁开。
一旦蛊王完全激活,不仅林清月会死,张子明也会变成真正的人形怪物。
但毁掉罐子,阵法反噬可能会直接杀了林清月。
两难抉择。
朱尔旦脑中闪过陆平的声音(记忆传承):“判官之道,不是选择救谁,而是找到‘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
他看向手中的照妖镜。镜子被封印,但本质还是“映照真实”。如果能用镜子照出阵法的能量节点……
“小翠,全力攻击张子明,给我三秒!”朱尔旦低喝。
“好!”
小翠化身青狐本体,九条尾巴展开,狐火如海啸般涌向张子明。张子明不得不调动大部分血网防御。
就是现在!
朱尔旦咬破手指,将血抹在照妖镜上,然后举镜对准整个祭坛阵法。
“照妖镜,映真实——现!”
镜面光芒大作,照在阵法上。在镜光中,原本复杂的阵法线条变得清晰——所有线条最终汇聚到一个点:陶罐下方三寸处的地面。
那里埋着阵法的“核心符石”。只要破坏它,阵法就会失效。
但那个位置……就在林清月正下方。如果强行破坏,可能会伤到她。
没有时间犹豫了。
朱尔旦左手判官笔在空中写下两个字:
“移”——将林清月暂时移出阵法范围。
“破”——击碎核心符石。
两个字同时飞出!
“移”字化作金光包裹林清月,将她从石柱上解开,瞬间移动到天台边缘安全位置。
“破”字化作金锥,刺入陶罐下方的地面——
“轰!!!”
剧烈的爆炸。
陶罐炸裂,里面的蛊王幼虫发出尖啸,在金光中化为灰烬。阵法线条寸寸断裂,血网崩溃,张子明胸口镶嵌的眼睛全部炸开,鲜血喷涌。
“不……不可能……!”张子明跪倒在地,身体开始干瘪,“我的千目蛊王……我准备了三年……”
他怨毒地看向朱尔旦,用最后力气撕开自己腹部——里面竟然还有一只巨大的、未睁开的眼睛。
“就算我死……也要拉你们陪葬……‘瞑目咒’……开!”
那只巨眼猛地睁开,射出一道漆黑的光,直刺朱尔旦心脏!
太快了,根本躲不开。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扑了过来,挡在朱尔旦身前——
是林清月。
她在最后时刻挣脱了“移”字的束缚(净灵体对法术有天然抗性),用身体挡住了那道黑光。
“清月——!!!”
黑光穿透她的胸口,炸开一个拳头大的空洞。她倒在朱尔旦怀里,嘴角溢血,但还努力微笑:
“这次……轮到我……保护你了……”
“不……不要……!”朱尔旦颤抖着按住她的伤口,但血根本止不住。
小翠冲过来,将青狐一族的保命丹药塞进林清月嘴里,但丹药入口即化,伤口没有丝毫愈合迹象。
“瞑目咒……是诅咒……不是物理伤害……”张子明气若游丝地狞笑,“她死定了……净灵体也救不了……”
说完,他彻底断气,身体化作一滩脓血。
朱尔旦抱着林清月,感到她的生命在快速流逝。净灵体的金光正在黯淡,就像风中残烛。
“连琐!联系龙婆坤大师!快!”王化承吼道。
但来不及了。
从曼陀罗到清迈,就算坐直升机也要两小时。
林清月撑不了那么久。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朱尔旦。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照妖镜突然震动。
玄冥子被封印的意念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复杂情绪:
“用镜子……照她的伤口……”
“照妖镜能封印魂魄……也能……暂时冻结时间……”
“但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而且需要……判官的精血为引……”
朱尔旦毫不犹豫,咬破舌尖,将一口心头精血喷在镜面,然后将镜子对准林清月的伤口。
镜光照耀下,伤口的流血停止了,林清月的生命气息不再流逝,但也……不再恢复。她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保持着一个呼吸微弱但稳定的状态。
“时间冻结……”小翠喃喃,“这样她至少不会死,但我们只有一天时间找到救她的方法。”
一天。
十二个时辰。
朱尔旦抱着冰冷的林清月,看向东方泛白的天际。
陆平还剩七天。
林清月还剩一天。
而他,必须找到同时救两人的方法。
连琐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带着哽咽:“朱尔旦……陆警官那边……刚刚心跳又停了。龙婆坤大师说……如果明天日出前找不到‘养魂木’,就……就真的没救了。”
养魂木,传说中的天材地宝,能温养魂魄,起死回生。
但它只生长在一个地方——
阴间,忘川河畔,三生石旁。
朱尔旦握紧拳头,眼中闪过决绝。
“准备一下。”他对王化承和小翠说,“我要去阴间。”
“现在?你的伤……”
“顾不上了。”朱尔旦看向怀中的林清月,又想起昏迷的陆平,“两个人我都必须救。而唯一的方法……就是去阴间取养魂木,顺便……找到救清月的方法。”
小翠沉默片刻,点头:“我跟你去。青狐一族有秘法,能短暂伪装成阴魂。”
“我也去。”王化承道,“国际刑警有关于阴间通道的档案,我知道几个相对安全的入口。”
“不,你们留下。”朱尔旦摇头,“王警官,你要协调后续,处理张子明的残局。小翠,你保护清月的身体,防止新生会余孽偷袭。”
他顿了顿:“我一个人去。判官笔能打开阴阳通道,我也有陆平留给我的记忆,知道怎么在阴间行走。”
“但太危险了!万一你回不来……”
“那就回不来。”朱尔旦平静地说,“但我必须去。”
天亮了。
第一缕阳光照在实验楼天台上,照在血泊中,照在林清月苍白的脸上。
朱尔旦轻轻将她交给小翠:“十二个时辰。如果我没回来……就想办法送她去清迈,求龙婆坤大师用佛法封印,等我。”
“尔旦……”
“相信我。”朱尔旦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坚定。
他走到天台中央,左手判官笔虚影浮现——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实。经过连番战斗和燃血符激发,他的修为意外突破到了六成。
判官笔在空中划开一道口子。
口子里面是旋转的灰雾,隐约能看到一条浑浊的河流,河上有座桥,桥头有个老妪在熬汤。
忘川河,奈何桥,孟婆。
阴间入口,打开了。
朱尔旦最后看了一眼人间,踏进阴间入口中。
灰雾吞没了他。
通道关闭。
天台上一片寂静,只有晨风吹过。
小翠抱着林清月,王化承看着朱尔旦消失的地方,久久无言。
十二个时辰。
生死时速。
而现在,朱尔旦要独自面对阴间的万千鬼魂、阴司律法、以及那个囚禁了陆平魂魄的“魂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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