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25年3月12日,星期三,21:17
地点:曼陀罗市司法鉴定中心第三解剖室
无影灯惨白的光笼罩着不锈钢解剖台,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淡淡的河腥味。
朱尔旦第三次调整持刀姿势,额角渗出细汗。
“朱同学,你的手在抖。”导师阮小谢的声音从口罩后传来,平静中带着职业性的严厉,“这是溺亡解剖基础操作,不是让你在豆腐上雕花。”
“对不起阮老师,我……”朱尔旦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努力聚焦,“我昨晚可能没睡好。”
真实原因是:昨晚隔壁医学院的系花林清月哭着找他,说电脑里存了三年的实验数据全没了。他折腾到凌晨三点,最后发现只是电源线接触不良——当林清月红着眼眶说“尔旦你真厉害”时,他那点小小的虚荣心又觉得值了。
这就是朱尔旦,曼陀罗国立医学院大四生,22岁,华裔,成绩中游,长相尚可,性格温吞,最大的优点是“好说话”。此刻正在完成他法医见习的第三个案件。
解剖台上是一名年轻女性,23岁,曼陀罗大学体育学院游泳专业学生苏小雨。四天前在湄公河休闲河段被发现溺亡,警方初步勘察认定为意外。家属要求二次鉴定,案件转到司法鉴定中心。
“死者体表无明显外伤,瞳孔扩散,口鼻腔有蕈样泡沫,符合溺亡特征。”阮小谢一边记录一边说,“但家属坚持说她不可能意外溺水——蝉联三届大学游泳锦标赛冠军。”
朱尔旦点头,视线落在死者颈部。他凑近些,眼镜几乎贴上皮肤。
忽然,视野模糊了一瞬。
不,不是模糊。
是一种诡异的“双重清晰”——近视600度的眼睛本该一片混沌,此刻却像镜头上雾气被擦去,每一寸皮肤纹理都异常分明。而在那苍白的脖颈皮肤下,他隐约看到……
三枚手印。
漆黑的、仿佛从内而外透出的手印,印在颈动脉位置。手印周围有细如发丝的灰气,正缓慢地、有生命般向心口方向蠕动。
朱尔旦猛地直起身,心脏狂跳。
“怎么了?”阮小谢抬眼。
“没、没什么……”他摘下眼镜用力擦拭,重新戴上。
视野恢复正常。手印消失,皮肤光洁如常。
幻觉?熬夜后遗症?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再确认一次。手指轻轻按压死者颈部皮肤——
冰凉。但触感下方,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不属于尸体的颤动。
“朱尔旦。”阮小谢声音严肃起来,“如果你状态不好,可以先去休息室。”
“对不起老师,我……”
解剖室的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皱巴巴警服的男人拄着单拐站在门口,右手晃着一个银色扁酒壶。他看起来三十出头,胡子拉碴,右腿打着简易固定,警服肩章显示只是三级警员。
“阮法医,打扰一下。”男人声音沙哑,带着酒气,“上个月湄公河那批浮尸案的补充档案,你们所……”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男人的目光越过阮小谢,直直落在朱尔旦脸上。那眼神很奇怪——不是打量,不是审视,而像是……确认一件找了很久的东西。
朱尔旦被他看得发毛。
“档案在二柜第三层。”阮小谢皱眉,“陆平警官,工作时间又喝酒?”
“呃,是提神水。”被叫陆平的男人咧嘴笑了笑,目光却没从朱尔旦脸上移开,“这位是……新来的实习生?”
“医学院的朱尔旦同学。”阮小谢简短介绍,转头对朱尔旦说,“这是市局档案室的陆平警官,腿伤后调来管资料。”
朱尔旦礼貌性点头:“陆警官好。”
陆平没回应,反而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凑到解剖台前。他仔细看了看死者,又看向朱尔旦,突然问:“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什么?”朱尔旦一愣。
“我问,”陆平盯着他的眼睛,“你摘眼镜的时候,看见什么不正常的东西了?”
解剖室的空气骤然凝固。
阮小谢皱眉:“陆警官,请不要干扰……”
“黑色手印。”朱尔旦脱口而出,说完自己也愣住了。他本不想说的,但那问题像有魔力,撬开了他的嘴,“在脖子上,三个,往心口爬。”
阮小谢脸色一变,立刻俯身检查死者颈部,用强光手电侧照。半分钟后,她直起身:“没有任何印记。朱尔旦,你是不是太累了?”
“我真的看见了……”朱尔旦声音渐弱。
陆平却笑了。那笑容很复杂,像是释然,又像苦笑。他拧开酒壶灌了一口——浓烈的白酒味顿时弥漫开来。
“不是啤酒。”阮小谢冷声说。
“53度的白酒才够劲。”陆平抹了把嘴,看向朱尔旦,“小子,你住哪?”
“老城区莲花巷……”
“今晚别走那条巷子。”陆平打断他,语气随意却不容置疑,“绕远点,走大路。最好……找个阳气旺的朋友陪你回去。”
“为什么?”朱尔旦茫然。
陆平没回答,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要把他整个人看穿。然后他拄着拐杖转身,走到门口时顿了顿,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八百年了,朱兄,你这醒得可真不是时候。”
门关上了。
朱尔旦呆立原地。朱兄?什么八百年?
阮小谢摇了摇头:“别介意,陆警官……受过刺激,有时候说话颠三倒四。你收拾一下,今天就到这里吧。”
时间:22:05
朱尔旦走出鉴定中心时,曼陀罗市正下着毛毛雨。热带城市的夜晚闷热潮湿,路灯在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
他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黑色手印,蠕动的灰气,陆平那句莫名其妙的话。
“肯定是幻觉……”他嘟囔着,撑开伞。
手机震动,是林清月发来的消息:「尔旦,谢谢你昨晚帮忙!明天请你喝奶茶~」
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朱尔旦心情好了些,回复:「没事,应该的。」
他习惯性走向莲花巷——那是回出租屋的捷径,要穿过一片老旧居民区。巷子很窄,路灯稀疏,白天还算热闹,晚上十点后基本没人。
走到巷口时,他突然想起陆平的话:“今晚别走那条巷子。”
犹豫了三秒。
“一个醉警察的胡话,信他干嘛。”朱尔旦自嘲地笑了笑,抬脚踏进巷子。
雨渐渐大了,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巷子深处比外面暗得多,两侧老楼的窗户大多黑着,只有零星几扇透出电视的蓝光。
走到一半时,朱尔旦停下了。
他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垃圾堆的腐臭,也不是潮湿的霉味,而是……甜腻的、类似檀香却又混着铁锈的气息。
同时,左手手心开始发烫。
不是错觉,是真实的灼烧感,像有人用烙铁轻轻按在皮肤上。
他下意识抬起左手,借着微弱的路灯光看去——
手心什么也没有。但那胎记的位置,那块从小就有、形状不规则的淡褐色印记,此刻正微微发红。
更诡异的是,当他看向前方巷子深处时,视野又开始“清晰”了。
不是戴上眼镜的清晰,而是摘下眼镜后那种“穿透性”的清晰。雨幕、黑暗、建筑物的轮廓,在他眼中自动分层、提亮,仿佛开启了夜视模式。
然后他看见了。
前方二十米处,巷子拐角的位置,蹲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东西穿着湿透的白色连衣裙,长发披散,背对着他,肩膀在轻微抖动。在朱尔旦的“清晰视野”里,那东西全身缠绕着黑色丝线般的雾气,雾气正从她身上弥漫开来,渗入四周的墙壁、地面。
最骇人的是,她的脖颈位置,有三枚漆黑的、深可见骨的手印。
和苏小雨尸体上的一模一样。
朱尔旦全身血液瞬间冰凉。
那东西似乎察觉到了,抖动的肩膀停住了。然后,极其缓慢地,开始转头——
“别看!”
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出,猛地捂住朱尔旦的眼睛。同时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将他往后拽!
朱尔旦惊叫一声,伞掉在地上。
“闭嘴,跟我走!”是陆平的声音。
他被拖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岔巷,后背重重撞在墙上。捂住眼睛的手松开了,朱尔旦睁开眼,看见陆平拄着拐杖挡在他身前,面朝主巷方向,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支……毛笔?
普通的狼毫小楷笔,笔杆暗红。
“阴魂不散。”陆平啐了一口,右手握笔在空中迅速划了几下。
朱尔旦看不见他划了什么,但能感觉到空气震动了一下。那股甜腻的铁锈味骤然变淡。
主巷里传来一声尖细的、非人的嘶鸣,随后是重物落水的声音——巷子尽头有条排水沟。
几秒钟后,一切归于平静,只剩下雨声。
陆平转过身,喘着粗气,脸色苍白。他收起笔,从怀里摸出酒壶灌了一大口。
“你……”朱尔旦声音发颤,“那是什么……”
“苏小雨。”陆平抹了把脸,“或者说,是她尸体里养出来的‘怨儡’。有人在她溺死前下了咒,死后怨气不散,会攻击第一个看见她死亡真相的活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他妈找了你这小子八百年!”陆平突然吼了一声,又泄气般摆摆手,“算了,现在说你也听不懂。”
他盯着朱尔旦的眼睛:“我问你,刚才你看那东西的时候,视野是不是特别清楚?比戴眼镜还清楚?”
朱尔旦僵硬地点头。
“左手心是不是发烫?”
再点头。
陆平长长吐出一口气,仰头望天,雨点打在他脸上:“判官眼,判官笔……终于他妈的醒了。真会挑时候,偏偏在‘盂兰节大劫’前一年。”
他看向朱尔旦,眼神复杂:“小子,你叫朱尔旦,22岁,曼陀罗医学院大四,父母在清迈府开中药铺,独生子,对吗?”
“你怎么……”
“我还知道你左臀有块青色胎记,形状像片叶子。你七岁时掉进河里差点淹死,救上来后发了三天高烧,从那以后就开始近视。”陆平语速很快,“你最喜欢的食物是菠萝炒饭,最怕蜘蛛,暗恋过高中同桌但不敢表白,现在对医学院的林清月有好感但觉得配不上人家。”
朱尔旦张大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不用惊讶,这些我都记了八百年。”陆平苦笑,“听着,我没时间跟你慢慢解释。现在你跟我走,去个安全的地方。有些事,你必须知道。”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关于你为什么能看见那些东西,关于我是谁,也关于……八百年前,我们是怎么死的。”
雨越下越大。
朱尔旦捡起伞,跟在陆平身后,走出小巷。回头看去,莲花巷深处漆黑一片,什么也没有。
但他手心还在发烫。
那支毛笔,那些话,那个白衣的“东西”……
世界好像在这一夜,裂开了一道他从未察觉的缝隙。
而缝隙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凝视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