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25年3月12日,22:47
地点:曼陀罗市老城区,“忘川”茶酒馆
茶酒馆藏在一条更偏僻的小巷尽头,招牌是块褪色的木匾,刻着两个汉字:忘川。
推开斑驳的木门,里面空间不大,四张桌子,一个吧台。昏黄的吊灯下,空气里混杂着陈年木头、茶叶和酒香的味道。最奇怪的是,吧台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手绘的曼陀罗市地图,上面用红蓝记号笔画满各种符号和连线。
“老板娘,老样子。”陆平径直走向最里面的桌子,拐杖靠在墙边。
吧台后站起一个女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靛蓝扎染布裙,长发松松绾着,眉眼温婉。她看了朱尔旦一眼,微微颔首,转身去沏茶。
“她叫连琐,这里的老板。”陆平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放心,这里很安全。”
朱尔旦忐忑地坐下,目光忍不住飘向墙上的地图:“这是……”
“曼陀罗市近三年的非正常死亡案件分布图。”陆平点了支烟,“红色是确定或高度怀疑灵异相关的,蓝色是普通刑案但可能有关联的。看见没,莲花巷这片,三个月内红了四次。”
地图上,莲花巷所在的区域确实有四个醒目的红点。
“你画的?”
“我收集的。”陆平深吸一口烟,“你以为档案室警察天天干嘛?喝茶看报?我在找规律,找那些‘不该死却死了’的人的共同点。”
连琐端来茶盘,一壶普洱,两碟点心。她将茶杯轻轻放在朱尔旦面前时,朱尔旦注意到她的手异常苍白,几乎透明。
“请用。”连琐声音轻柔,带着某种古雅的腔调。
她转身离开时,朱尔旦的“清晰视野”又不自觉地启动了——不是他主动要看的,而是像呼吸一样自然发生。
在那种视野里,连琐的背影周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珍珠白的微光。而她走过的地板,没有留下任何影子。
朱尔旦手一抖,茶杯差点打翻。
“看见了?”陆平似笑非笑,“她是鬼。民国时候的女学生,死后执念未消,滞留人间。不过别怕,她是好鬼,帮我打理这个据点。”
“鬼……据点……”朱尔旦脑子一片混乱。
“先喝茶压压惊。”陆平给他倒上茶,“我知道你有一万个问题。我会从头说,但信不信由你。”
普洱的温热入喉,朱尔旦稍稍镇定:“你说……我们八百年前就认识?”
“准确说,是八百二十七年。”陆平靠在椅背上,眼神飘向虚空,“南宋绍定二年,临安府。你是阴曹地府派驻人间的‘巡阳判官’,我是你副手‘录事鬼吏’。咱们的任务是巡查人间阴阳平衡,处理那些越界的妖鬼。”
朱尔旦想笑,却笑不出来。因为陆平的语气太认真。
“那年临安闹‘画皮鬼灾’,一群画皮鬼潜入朝堂,附身官员,企图颠覆朝纲。我们追查到最后,发现幕后主使是……”陆平顿了顿,“是当时的国师,一个修炼邪法的道士。他想要打开阴阳屏障,引阴兵入阳世,建立人鬼共治的王朝。”
“我们当然要阻止。但最后关头,出了意外。”陆平声音低沉下去,“你发现了国师的一个秘密——他之所以能操控那么多画皮鬼,是因为他窃取了地府的一件宝物:‘阴阳簿’的残页。那东西能篡改生死记录,让已死之人暂时‘还阳’,也能让活人提前‘入阴’。”
“你想夺回残页,但中了圈套。国师用残页的力量,强行把你的‘判官眼’和‘判官笔’神通剥离,封进你魂魄深处。然后他启动大阵,想将整个临安城拖入阴间。”
陆平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壶:“最后时刻,你做了一个决定。你用仅存的力量,把我推出大阵范围,然后……自爆魂魄,用判官本源炸毁了大阵核心。临安城保住了,阴阳簿残页被毁,国师重伤遁走。而你魂飞魄散。”
茶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雨声。
“地府感念你的牺牲,但阴阳簿残页被毁也是重罪。最终裁决是:准你轮回转世,但每一世都会封印记忆和神通,直到某个‘契机’让你重新觉醒。而我……”陆平苦笑,“我被罚保留记忆,在人间等待你的转世,引导你重新履行职责。但作为惩罚,我失去了所有神通,只能做个普通人,还会带着每一世的伤痛记忆——比如这条瘸腿,是三十年前追一个食心鬼时被咒的。”
他撩起裤腿,小腿上有一道狰狞的黑色疤痕,形状像扭曲的人脸。
朱尔旦看着那道疤,喉咙发干:“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为什么现在才找我?我已经22岁了。”
“因为‘契机’没到。”陆平说,“判官眼判官笔的封印,需要满足三个条件才能解开:第一,你年满二十二,魂魄稳固;第二,你接触过‘非正常死亡’的尸体,触发职业本能;第三……”他盯着朱尔旦的眼睛,“你亲眼看见‘阴怨显形’,并且产生‘我要查清真相’的念头。”
“今天晚上,在解剖室,你看苏小雨尸体时,是不是在想‘这不可能是意外’?”
朱尔旦怔住。是的,他当时确实这么想过。
“那就是契机。”陆平喝干杯中茶,“封印松动,判官眼初步觉醒。所以你能看见黑色手印,能看见怨儡的真身。而你左手心的胎记,就是判官笔的封印标记——等它完全觉醒,会变成一支真正的笔。”
朱尔旦下意识握紧左手。胎记的位置还在隐隐发热。
“那苏小雨……”他想起巷子里那个白衣的东西,“你说她是怨儡?”
“嗯。有人在她死前下了‘锁魂咒’,死后魂魄无法离体,反而被咒力滋养成怨儡。这种怨儡会攻击任何试图探查她死因的人,尤其是……能看见真相的人。”陆平眼神锐利,“你已经被盯上了。”
“谁盯上我?”
“不知道。但肯定和杀苏小雨的是同一伙人。”陆平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推过来,“认识这个人吗?”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穿着白大褂,站在医学院实验室门口,笑容温和。
“这是……”朱尔旦仔细辨认,“张子凡?比我们高两届的学长,听说毕业后去了国外深造。”
“他三个月前回国,进了‘新生医疗集团’曼陀罗分公司,担任器官移植项目的副主任医师。”陆平点了点照片,“苏小雨死后第四天,她的心脏、肝脏、肾脏,通过正规器官捐献渠道,被移植给了三个病人。负责摘取和运输的医院,正是新生医疗旗下的私立医院。而手术团队里,有张子凡。”
朱尔旦后背发凉:“你是说……苏小雨是被谋杀取器官?”
“不止。”陆平又抽出几张文件,“过去十一个月,曼陀罗市发生了七起年轻健康者‘意外死亡’案件,死者全部在死后48小时内完成器官捐献。巧合的是,所有捐献的器官,最终都流向了新生医疗的客户。”
他敲了敲桌子:“更巧的是,这七个死者,生前都接触过同一个手机App——‘灵瞳AI’,一款号称能用人工智能算命的软件。”
朱尔旦想起林清月前几天还推荐过这个App,说算得很准。
“我查过那个App,”陆平继续说,“它会在后台收集用户的健康数据、生活习惯、地理位置。然后……它会‘推荐’一些‘开运方式’,比如‘水边散步能招财’、‘独处静思能转运’。苏小雨死前三天,灵瞳AI给她的今日运势是:‘湄公河畔独行,可得贵人相助’。”
茶室里静得可怕。
“所以这是一起……”朱尔旦声音干涩,“利用AI筛选目标,制造意外死亡,然后合法取器官的连环谋杀?”
“而且可能涉及邪术。”陆平补充,“黑色手印是‘锁魂咒’的标志,那是早已失传的南疆巫术。普通罪犯不可能懂这个。”
他身体前倾,盯着朱尔旦:“现在你明白了吗?你觉醒的时机,正好撞上了一张大网。有人在曼陀罗市,用现代科技加古老邪术,做器官贩卖的生意。而苏小雨的怨儡攻击你,说明他们已经察觉你能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朱尔旦感到一阵眩晕。医学院的学生、法医实习生、普通宅男——这些身份突然变得遥远。取而代之的是“判官转世”、“灵异能力”、“连环谋杀案”……
“我该怎么办?”他听见自己问。
陆平笑了,那笑容里有八百年的疲惫,也有一丝释然:“首先,活下去。其次,学会用你的能力。最后……”他眼神锐利,“跟我一起,把这张网撕开。”
连琐不知何时又走了过来,轻声说:“陆先生,刚收到消息。警局那边,苏小雨的尸体明天一早就要火化。家属突然同意了,说是‘不想女儿再受打扰’。”
“这么快?”陆平皱眉,“谁做的工作?”
“一个叫王化承的律师,代表新生医疗集团出面,给了家属一笔‘人道主义援助金’,数额不小。”
“王化承……”陆平咀嚼这个名字,“姓王,又和新生医疗有关……有意思。”
他看向朱尔旦:“想亲手查清苏小雨的真相吗?”
朱尔旦握紧拳头。他想起解剖台上那张年轻的脸,想起黑色手印,想起巷子里那个扭曲的白色身影。
“想。”
“好。”陆平站起身,“那我们现在就去停尸房,在尸体火化前,用你的判官眼,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抓起拐杖:“连琐,准备车。朱尔旦,戴上这个。”
他扔过来一副墨镜。
“你的判官眼还不稳定,看太多阴气重的东西会反噬。这墨镜镜片加了特殊涂层,能过滤一部分阴气。平时尽量戴着,尤其是白天。”
朱尔旦戴上墨镜。视野暗了下来,但那种“过度清晰”的感觉确实减弱了。
三人走出茶酒馆时,雨已经停了。巷子尽头停着一辆破旧的银色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膜。
上车前,朱尔旦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忘川”的招牌。
“这名字……”他喃喃。
“我起的。”陆平拉开车门,“八百年了,我每次转世都开这么个店,用同样的名字。想着万一你路过,或许会觉得熟悉。”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朱尔旦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城市霓虹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晕开斑斓的光斑,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
但他知道,从今晚起,他的世界再也不一样了。
左手心的胎记,又开始微微发热。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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