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阳光刺眼。
小翠浮在海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海水灌进嘴里,又苦又涩,但她顾不上吐,只是拼命呼吸着那些久违的空气。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像祖母的手在轻轻抚摸。
萧烬浮在她旁边,仰面朝天,眼睛眯着,让阳光直直地晒在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这就是阳光?”
“对。”小翠说,“这就是阳光。”
萧烬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比我梦里看见的……亮多了。”
远处,一艘船正在驶来。
船不大,就是那种普通的渔船,白色的船身,蓝色的船舷,船头站着一群人。
小翠眯着眼看过去。
第一个跳进海里的是老瘸。
他一条腿瘸着,但跳水的姿势比谁都利索。“扑通”一声砸进海里,溅起一大片水花,然后扑腾扑腾地朝小翠游过来,那姿势像一只落水的瘸腿老狗。
“翠姑娘——!”
他的声音又沙又哑,带着哭腔。
小翠看着他,忽然鼻子一酸。
老瘸游到她身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嘴里念念有词:“没事吧?受伤没?有没有缺胳膊少腿?那破珠子还亮着没?”
“我没事……”小翠被他晃得头晕,“老瘸哥,你先松手——”
老瘸不松手,眼眶都红了:“老子在船上看见那裂缝的时候,差点一头栽下去!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朱大人交代?怎么跟陆大人交代?怎么跟——”
“跟我交代。”
一个声音从船上传来。
小翠抬头。
朱尔旦站在船头,手里握着那枚静心莲玉坠。玉坠正在发光,淡淡的金色,和她灵珠里的光芒一模一样。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泛起的涟漪。
“回来就好。”
小翠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二
船上,连琐递过来一条干毛巾。
小翠接过来,胡乱擦了擦头发,又擦了擦脸。毛巾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和茶酒馆里的一模一样。
陆平站在连琐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他把碗递给小翠:“喝了,驱寒。”
小翠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
烫,辣,还有一股甜味——加了红糖。
她又喝了一口。
连琐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从船舱里又拿出一条干毛巾,递给旁边浑身湿透的萧烬。
萧烬接过毛巾,愣了一下。
“谢谢。”
连琐点了点头,退到陆平身边。
萧烬拿着那条毛巾,没有擦。他抬头看着船上这群人,看着老瘸、三个小弟、朱尔旦、陆平、连琐,最后目光落在小翠身上。
“这些都是你朋友?”
小翠放下碗,咧嘴笑了。
“对。我朋友。”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毛巾搭在肩上,痞里痞气地笑了一下:
“挺好。”
三
渔船往回开。
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浪花,在海面上划出一条长长的弧线。太阳挂在西边,把整片海染成金红色。
小翠坐在船舷边,把九尾灵珠拿出来晒太阳。
珠子里那些光点还在游动,但比之前安静多了。它们不再挤成一团,而是散成一片,像一汪流动的星海。
朱尔旦在她旁边坐下。
他看着那枚灵珠,看了很久。
“这里面……”他开口。
“有三万年前的龙族。”小翠说,“还有我们青狐族的三百个祖先。”
朱尔旦没有说话。
小翠转头看着他。
夕阳照在他脸上,他的侧脸比几个月前瘦削了一些,眉心的判官笔胎记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亮得像三年前在解剖室里第一次看见她时那样。
“朱大哥。”她开口。
“嗯?”
“你一个人在家,还好吗?”
朱尔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普洱的回甘。
“还好。”他说,“每天晒晒太阳,发发呆,想想事情。”
“想什么?”
“想她。”
小翠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说的是谁。
林清月。
那个把自己封进镜子里的人。
“她……”小翠斟酌着开口,“她在镜子里,还好吗?”
朱尔旦低头,看着手里那枚静心莲玉坠。
玉坠温润,微微发烫。
“不知道。”他说,“但我每次想她的时候,它就发烫。”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可能是她在回应我吧。”
小翠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自己刚才在沉眠之城里的那些画面——那些孤独的、一个人活了五百年的自己。她想起祖母说的话:“忆魂花需要至痛才能盛开。”
她以前不懂什么是至痛。
现在好像懂一点了。
四
船舱里,萧烬靠在一堆渔网上,把那七颗彩色珠子一颗一颗拿出来看。
红的,橙的,黄的,绿的,青的,蓝的,紫的。
七颗珠子在他掌心排成一排,每一颗都在发光,光芒交织在一起,像一道小小的彩虹。
老瘸蹲在他旁边,眼睛都看直了。
“这、这是什么宝贝?”
萧烬瞥了他一眼:“龙族七行本源珠。”
“值钱吗?”
萧烬想了想。
“应该……挺值钱的吧。”
老瘸的眼睛更亮了:“那能买多少抚恤金?”
萧烬被他问住了。
三个小弟挤在门口,一个推一个,都想挤进来看。最小的那个被挤得脸都贴在门框上,还在努力伸脖子。
“萧哥萧哥!这珠子能发光,是不是晚上能当灯泡用?”
萧烬:“……”
另一个小弟:“萧哥萧哥!这珠子能治失眠吗?我老是睡不着。”
萧烬:“……”
第三个小弟:“萧哥萧哥!这珠子能……”
“能闭嘴。”萧烬把七颗珠子收起来,“不能。”
三个小弟齐刷刷蔫了。
老瘸一巴掌拍在最小的那个后脑勺上:“就你们话多!一边去!”
三个小弟灰溜溜地缩回门口,但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萧烬的胸口——那里藏着七颗发光的珠子。
萧烬靠在渔网上,看着这三个人,忽然笑了一下。
茶酒馆的人,挺有意思的。
五
傍晚,船靠岸了。
老板娘站在码头上,脸色煞白。
小翠跳下船,朝她走过去。老板娘看见她,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往后退了一步,那串贝壳项链哗啦啦响成一片。
“你、你……”
“老板。”小翠站在她面前,笑了一下,“我回来了。”
老板娘看着她,看着这个明明被拖进海底裂缝、应该永远回不来的女孩,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
“你……你是人是鬼?”
小翠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人。”她说,“活的。”
老板娘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哇的一声哭出来。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她一边哭一边捶地,“我、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那些东西把你拖走了!我以为——”
小翠蹲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老板,别哭了。”她说,“我没事。”
老板娘抬起头,满脸都是泪。
“那些东西……”她的声音发抖,“它们还会来吗?”
小翠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我不知道。”
老板娘的眼泪又涌出来。
小翠看着她,看着她脖子上那串发光的贝壳项链,忽然问了一句:
“老板,你这项链……是从哪儿来的?”
老板娘的哭声顿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脖子上那串贝壳,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我奶奶留给我的。”
“你奶奶?”
“嗯。”老板娘点了点头,“我奶奶说,这是很多很多年前,一个从海里爬出来的人送给她的。那个人说——”
她顿了顿。
“那个人说,有一天,会有一个青狐族的丫头来这里。到时候,让我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
老板娘抬起头,看着小翠。
“告诉她,忆魂花开的时候,她会看见想见的人。”
小翠的瞳孔猛地收缩。
忆魂花。
祖母说过的话。
她盯着老板娘,盯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盯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老板……”她轻声开口,“你奶奶叫什么名字?”
老板娘想了想。
“蜃小月。”她说,“我听我爸说的,奶奶的名字叫蜃小月。”
蜃小月。
姓蜃。
龙族的姓。
小翠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你奶奶……她见过自己的父母吗?”
老板娘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奶奶是被收养的。收养她的那个人说,有人把她放在海边,留下一串贝壳就走了。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小翠看着她,看着那串贝壳项链,看着贝壳里那些隐约可见的光点。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串贝壳,是龙族留下的。
那个“从海里爬出来的人”,是当年逃出去的龙族遗民。
他们把蜃小月放在海边,不是抛弃她,是保护她。
让她远离那座即将沉没的城。
让她活下去。
小翠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串贝壳。
贝壳微微发光,像在回应她。
“老板。”她说,“这串贝壳,你好好留着。”
老板娘看着她,一脸茫然。
“这是你奶奶留给你的。”小翠说,“也是……有人留给你奶奶的。”
老板娘低头看着那串贝壳,看着那些发光的纹路,眼泪又涌出来。
但这次,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轻轻握住了那串贝壳。
像握住了从未见过面的亲人。
六
夜里,小翠一个人坐在沙滩上。
月光把海面染成银白色,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来,又退下去。远处有渔火在闪,像天上的星星落进了海里。
九尾灵珠放在她旁边,珠子里那些光点安静地游动。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
“睡不着?”萧烬在她旁边坐下。
“嗯。”
萧烬看着海面,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着海浪声,听着风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船笛声。
很久。
萧烬忽然开口:
“你说,我该怎么办?”
小翠转头看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那张痞气的脸此刻出奇的平静。眼角那道细疤在月光下显得很淡,淡得像一道不小心画上去的痕迹。
“什么怎么办?”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七颗珠子,一颗一颗摆在他们之间的沙地上。
红的,橙的,黄的,绿的,青的,蓝的,紫的。
七颗珠子在月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我是龙族太子。”他说,“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我娘长什么样,不记得我父王是谁,不记得三万年前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那七颗珠子:
“它们认识我,但我不认识它们。”
小翠没有说话。
萧烬继续说:
“我当拾海人当了八年,每天下海捞东西,卖了钱还债。我以为我的人生就是这样了——一个人,一条船,一辈子。”
“结果现在你告诉我,我是太子。龙族的太子。三万年前就该死的人。”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
“那我这八年算什么?”
小翠看着他,看着这个痞里痞气的拾海人,看着这个忽然发现自己背负着三万年历史的人。
她想起自己在因果回溯的幻境里,看见的那个孤独了五百年的自己。
她想起祖母说的话。
她开口了。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萧烬看着她。
“我最怕一个人。”小翠说,“一个人在秘境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修炼,一个人看月亮。没有朱大哥,没有陆大哥,没有连琐姐,没有老瘸和那三个笨蛋。”
“那个幻境里,我活了五百年。五百年,一个人。”
她顿了顿: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萧烬没有说话。
“不是痛。”小翠说,“是空。”
“心里空了一大块,什么都填不满。”
她看着萧烬,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的眼睛:
“你有八年的记忆,有八年的自己。你没有空。”
萧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和之前那种痞里痞气的笑不一样。
“你挺会安慰人的。”
小翠也笑了。
“那是。”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
月亮升到正中央,把整片海照得亮堂堂的。
萧烬把七颗珠子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
“谢了。”他说。
“谢什么?”
萧烬没有回答。
他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然后朝酒店走去。
小翠坐在沙滩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旁边那枚九尾灵珠。
珠子里,那些光点正在缓缓聚拢,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个轮廓,和沙滩上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有那么一点点像。
七
第二天一早,小翠退了房。
老板娘站在柜台后面,眼睛还红红的,但已经能笑了。
“下次再来啊。”她说。
小翠看着她,看着她脖子上那串贝壳项链,忽然笑了。
“老板。”她说,“你奶奶留给你的东西,要好好留着。”
老板娘低头看着那串贝壳,用力点了点头。
“我会的。”
小翠拖着那个粉红色的行李箱,走出酒店大门。
门外,萧烬靠在墙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的草。
“走?”
“走。”
两人一起向码头走去。
身后,老板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那个粉红色的箱子在阳光下越来越小。
她低下头,看着脖子上那串贝壳。
贝壳里,那些光点正在游动。
像在说——
谢谢你。
八
码头上,渔船已经等在岸边。
老瘸蹲在船头,三个小弟挤在他身后,齐刷刷朝小翠挥手。
“翠姑娘——!”
小翠笑了,拖着箱子跑过去。
萧烬跟在后面,走得不紧不慢。
上船的时候,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岛在晨光中显得很安静,椰林、沙滩、白色的房子。远处海面上,一群海鸟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叫声。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跳上船。
渔船驶离码头,向远处那片碧蓝的海面开去。
小翠坐在船舷边,把九尾灵珠拿出来晒太阳。
萧烬靠在她旁边的渔网上,眯着眼看天。
老瘸和三个小弟挤在船尾,叽叽喳喳地讨论昨晚吃剩的海鲜能不能带上岸。
朱尔旦站在船头,手里握着那枚静心莲玉坠。
陆平和连琐并肩坐在船舱里,谁都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握着他的手。
阳光很好。
海风很轻。
船开得很慢。
小翠忽然开口:
“萧烬。”
“嗯?”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摸了摸怀里那七颗珠子,笑了。
“先把债还了。”他说,“然后……找找我那八年。”
小翠转头看他。
“你不想当太子了?”
萧烬想了想。
“当不当太子,不是我决定的。”他说,“但怎么活,是我决定的。”
他看着天,看着那些飘过的白云:
“那八年是我自己过的,谁也拿不走。”
小翠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这话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萧烬挑了挑眉:“那当然,我好歹也是——”
他顿住了。
小翠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
“我好歹也是拾海人萧烬。”
“八年的萧烬。”
九
船开到一半,小翠忽然坐直了身子。
九尾灵珠在她掌心猛地一烫。
那温度不是平时那种温热的烫,而是像火烧一样的烫。她差点没握住,珠子从手里滑落,又被她一把捞住。
“怎么了?”萧烬凑过来。
小翠盯着那枚灵珠,脸色发白。
珠子里那些光点,原本安静地游动着,此刻却像炸开了锅一样疯狂旋转。它们旋转着,汇聚着,最后在珠子中央形成一行字——
深蓝色的、发光的字:
【虚无已苏醒】
【三日后抵达】
【它在找你们】
小翠的手开始发抖。
萧烬盯着那行字,脸上的痞气一点一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从没见过的凝重。
“它在找我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找我们干什么?”
小翠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答案。
忆魂珠里有龙族和青狐族的魂魄——三万年前,虚无没能得到的东西。
现在,它要来拿了。
船继续往前开。
阳光依然很好,海风依然很轻。
但小翠手里的灵珠,烫得她掌心发红。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陆地。
茶酒馆就在那里。
朱尔旦在那里,陆平和连琐在那里,老瘸和三个小弟在那里。
她应该高兴的。
但她笑不出来。
因为灵珠里那行字还在。
它在找他们。
它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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