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战后的第三天，茶酒馆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柜台后那十一个旧茶杯排成一排，每一个都擦得锃亮。靠窗的老位置摆着一壶普洱，杯底那道裂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一切看起来和从前一样。
但又有些不一样。
小翠趴在桌上，盯着那枚九尾灵珠，已经盯了整整一个上午。
珠子里那些光点还在游动，但比之前慢了很多，慢得像一汪静止的水。偶尔有一两个光点闪一下，然后又归于沉寂。
“你到底在看什么？”萧烬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看它们。”小翠头也不抬，“这几天一直不对劲。”
萧烬喝了一口茶，瞥了那珠子一眼。
“哪儿不对劲？”
“说不上来。”小翠皱着眉头，“就是感觉……它们在看什么。”
萧烬愣了一下。
“珠子里的光点，在看什么？”
“嗯。”小翠点头，“或者说，在等什么。”
萧烬盯着那枚珠子，盯了三秒。
然后他放下茶杯，从怀里摸出那七颗珠子，一颗一颗摆在桌上。
红的，橙的，黄的，绿的，青的，蓝的，紫的。
七颗珠子在阳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它们也在等。”他说。
小翠抬头看他。
“等什么？”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昨晚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萧烬看着那七颗珠子，眼神有些飘忽。
“梦里有一扇门。”他说，“很大的门，青铜铸的，门上刻着一条龙。那条龙在看我，像是在等我进去。”
他顿了顿：
“我站了很久，没有进去。”
“然后呢？”
“然后醒了。”萧烬耸了耸肩，“就这。”
小翠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觉得那门后面是什么？”
萧烬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我觉得，和这七颗珠子有关。”
他把珠子一颗一颗收起来，贴身放好。
“等时机到了，自然会知道。”
二
下午，陆平和连琐出门了。
这是大战后两人第一次单独出门。连琐说要买些茶叶，陆平说陪她。小翠趴在窗边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笑什么？”萧烬凑过来。
“没什么。”小翠收回目光，“就是觉得，他们终于有点进展了。”
萧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陆平和连琐并肩走在街上，隔着一拳的距离。没有牵手，没有搂抱，只是那么走着。但那种默契，那种不需要说话就能感受到的亲近，让人看了莫名觉得暖。
“他们认识多久了？”萧烬问。
小翠想了想。
“很久很久。”她说，“民国二十六年就认识了。”
萧烬愣了一下。
“民国二十六年？那不就是……”
“对。”小翠点头，“连琐姐活了很多年，陆大哥也转世了很多次。他们等来等去，等到现在，才终于能好好在一起。”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等这么久，值得吗？”
小翠看着他。
“你觉得呢？”
萧烬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看着他们消失在街角。
很久之后，他忽然说了一句：
“也许吧。”
三
傍晚，陆平和连琐回来了。
连琐手里提着几包新买的茶叶，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陆平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小翠冲上去，围着他们转了两圈。
“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进展？”
连琐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陆平咳了一声，把水果往桌上一放。
“买了些橘子。”他说，“很甜。”
小翠看看他，又看看连琐。
连琐嘴角微微扬起了一点。
就一点点。
但小翠看见了。
她捂着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萧烬靠在窗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笑什么？”小翠瞪他。
“没什么。”萧烬端起茶杯，“就是觉得，你们茶酒馆的人，挺有意思的。”
“那是。”小翠得意地扬起下巴，“我们茶酒馆，天下第一。”
四
夜里，老瘸带着三个小弟回来了。
他们白天出去闲逛，说是要“考察民情”，其实就是到处瞎转。最小的那个手里抱着一堆零食，最大的那个脸上还沾着糖葫芦的渣。
“翠姑娘！”老瘸一进门就喊，“你看我们带了什么！”
他把一个袋子往桌上一放，里面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糖葫芦、棉花糖、烤鱿鱼、炸年糕、还有一包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团子。
小翠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什么？”
“臭豆腐！”老瘸得意洋洋，“那老板说可好吃了！”
小翠凑近闻了一下。
然后她捂着鼻子退后三步。
“老瘸哥，这玩意儿……能放外面吗？”
老瘸愣了一下，低头闻了闻那包臭豆腐。
“挺香的啊？”
三个小弟齐刷刷点头。
小翠：“……”
萧烬在旁边看着，笑得肩膀直抖。
“你们茶酒馆，”他说，“真的天下第一。”
五
深夜，所有人都睡了。
朱尔旦一个人坐在后院桂花树下。
那枚静心莲玉坠握在手里，温润如玉，贴在心口微微发烫。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他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林清月。
她站在一片莲花池边，穿着那件淡青色的针织衫，长发松松挽起。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三年前在解剖室里第一次看见他时那样。
她对他笑了笑。
“尔旦。”
朱尔旦睁开眼睛。
眼前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棵桂花树，那片斑驳的月光，还有手里那枚微微发烫的玉坠。
他低下头，看着那枚玉坠。
“清月。”他轻声说，“今天打完了第一仗。赢了。”
玉坠亮了一下。
“萧烬来了。龙族太子。人还行，就是有点痞。”
玉坠又亮了一下。
“小翠这次立了大功，回来之后精神多了。”
玉坠再亮一下。
朱尔旦笑了一下。
“你在听，对不对？”
玉坠没有亮。
但它的温度，比刚才更暖了一些。
朱尔旦把那枚玉坠贴在胸口，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
“江南的莲花，我会去看的。”他说，“替你多看几眼。”
“等这边的事都了了，我就去。”
月亮很亮。
很暖。
像她在看着他。
六
第二天，萧烬起得很早。
他推开窗，看见后院那棵桂花树，看见树下正在练功的小翠，看见老瘸带着三个小弟在扎马步，看见连琐在厨房里忙活，看见陆平靠在门框上喝茶。
阳光很好，照得整个后院亮堂堂的。
他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那七颗珠子，一颗一颗摆在窗台上。
红的，橙的，黄的，绿的，青的，蓝的，紫的。
七颗珠子在阳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他盯着那些珠子，盯了很久。
“你们在等什么？”他轻声问。
珠子没有回答。
但那些光芒，微微跳动了一下。
像是在说——等你。
萧烬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和之前那种痞里痞气的笑不一样。
“行。”他说，“等我想好了，就去。”
七
早餐的时候，所有人都围坐在桌边。
连琐做了很多吃的——粥、馒头、小菜、还有小翠昨天带回来的那盘点心。老瘸把那包臭豆腐也拿出来了，被小翠死活按在门外。
“老瘸哥，这玩意儿真的不能拿进来！”
“为什么？挺香的啊！”
“那是你觉得！”
三个小弟在旁边看着，不知道该帮谁。
萧烬夹起一块点心，放进嘴里。
嚼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
“好吃。”
小翠得意地扬起下巴。
“那当然，我做的。”
萧烬又夹了一块。
陆平喝着粥，看着他们斗嘴，嘴角微微扬起。
连琐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
朱尔旦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粥。他吃得很慢，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看一眼那条空荡荡的街道。
一切都很平静。
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小翠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那个声音，那句“十年后见”，一直压在她心里。
她看了一眼萧烬。
萧烬正在和小翠抢最后一块点心，一脸痞笑。
她看了一眼陆平和连琐。
陆平把粥喝完了，连琐伸手接过他的碗，又给他盛了一碗。
她看了一眼朱尔旦。
朱尔旦看着窗外，手里握着那枚静心莲玉坠。
她又看了一眼那七颗珠子——它们被萧烬收在怀里，但那种微微发烫的感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它们在等。
所有人都在等。
等十年后，那场真正的决战。
八
傍晚，龙婆坤派弟子送来一封信。
朱尔旦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十年之期，可往龙族祖地寻真龙归位之法。祖地之门，每逢月圆开启。】
朱尔旦把信递给萧烬。
萧烬看完，沉默了很久。
“龙族祖地。”他说，“就是那天梦里那扇门？”
“应该是。”
萧烬把那七颗珠子拿出来，看着它们。
“十年。”他说，“每个月圆之夜都能进去，但只有一次机会。选对了时间，就能找到方法。选错了……”
他没有说下去。
小翠看着他：“选错了会怎样？”
萧烬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朱尔旦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看着天边那片正在变红的晚霞，看着远处那座隐隐约约的山峰，看着那轮已经开始升起的月亮。
“不急。”他说，“还有十年。”
他转过身，看着萧烬：
“这十年，你可以慢慢想，慢慢准备。等准备好了，再去。”
萧烬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平静的脸。
“你呢？”他问，“你等的人，要等多久？”
朱尔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淡得像普洱的回甘。
“我等的不是人。”他说，“我等的是一句话。”
“什么话？”
朱尔旦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着手里那枚静心莲玉坠。
玉坠微微发烫。
像在说——
我在这儿。
九
夜里，小翠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漆黑的海面上。脚下是无尽的深渊，头顶是没有星星的夜空。
远处，那只巨大的眼睛正在看着她。
它在笑。
“十年。”它的声音回荡在黑暗中，“我等了你们三万年，再等十年又何妨？”
小翠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告诉龙族的太子，”那声音继续说，“告诉他，他母亲在等我。”
小翠的瞳孔猛地收缩。
母亲？
萧烬的母亲？
那只眼睛笑了，笑得很开心。
“三万年前，她求我放过她的孩子。我答应了。”
“现在，该他来求我了。”
小翠猛地惊醒。
她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喘气。
九尾灵珠在她枕边疯狂发光，那些光点像炸开了锅一样旋转。
她抓起灵珠，冲出门去。
“萧烬——！”
萧烬的房门被她撞开。
他坐在床上，手里握着那七颗珠子。珠子也在发光，光芒刺眼，亮得整个房间都像白天一样。
他看着小翠，脸色发白。
“我听见了。”他说。
小翠愣住了。
“什么？”
“那个声音。”萧烬的声音很低，很低，“他说……我母亲在等他。”
他看着小翠：
“他说的是真的吗？”
小翠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从来没有这么迷茫过的眼睛。
“萧烬……”
“我母亲……”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真的在虚无那里？”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月光照进来，照在那七颗珠子上。
珠子里的光芒，正在缓缓汇聚。
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女人。
她在看着萧烬。
她在笑。
那笑容很温柔，很悲伤，像是在说——
烬儿，娘等了你三万年。
萧烬盯着那个轮廓，盯着那张从未见过却又莫名熟悉的脸。
他的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个轮廓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最后消失之前，她说了一句话。
很轻，很轻。
轻得像一阵风。
但萧烬听见了。
“来祖地找我。”
“娘等你。”
光芒散尽。
七颗珠子落回他掌心，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烬站在那儿，握着那七颗珠子，一动不动。
小翠走到他身边，轻声问：
“你还好吗？”
萧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轮月亮。
“小翠。”
“嗯？”
“下个月圆之夜，”他说，“我要去龙族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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