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天后。
茶酒馆的气氛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萧烬决定下个月圆之夜去龙族祖地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了。没有人劝他,也没有人拦他。大家只是默默地做着各自的事,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小翠这几天一直跟在萧烬身边,话不多,就是跟着。萧烬去后院晒太阳,她也去;萧烬坐在窗边发呆,她也坐;萧烬拿出那七颗珠子看,她就凑过来一起看。
“你跟着我干什么?”萧烬终于忍不住问。
小翠理直气壮:“怕你跑了。”
萧烬愣了一下。
“跑?我能跑哪儿去?”
“谁知道。”小翠盯着他,“万一你一个人偷偷去祖地,不带我们呢?”
萧烬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行。”他说,“不跑。”
小翠满意地点点头,继续盯着他。
萧烬被她盯得发毛,转过头去看窗外的天。
阳光很好,云很白,远处有几只鸟飞过。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二
傍晚,陆平把萧烬叫到后院。
两人坐在桂花树下,谁都没有说话。
陆平从怀里摸出那壶无极酒,壶里还有最后一口。他拧开盖子,把酒倒在两个杯子里,一杯推给萧烬,一杯自己端着。
萧烬端起杯子,闻了闻。
“什么酒?”
“无极酒。”陆平说,“张天师亲手酿的,七七四十九道符箓开光。”
萧烬挑了挑眉:“这么厉害?”
“嗯。”陆平点头,“最后一壶了。”
萧烬看着杯子里那浅浅的一汪琥珀色,忽然觉得有点沉重。
“那你还分我?”
陆平没有回答。
他只是举起杯子,对着夕阳晃了晃。
“喝了这杯,”他说,“你就是自己人了。”
萧烬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举起杯子,和陆平轻轻碰了一下。
“自己人。”
两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褪尽后是寡淡的涩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萧烬放下杯子,看着陆平。
“你等的人,等到了吗?”
陆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向茶酒馆的方向。
透过窗户,可以看见连琐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的身影。
“等到了。”他说。
萧烬点了点头。
“那就好。”
三
夜里,小翠又做了那个梦。
这次不一样。
梦里没有那只巨大的眼睛,没有那片漆黑的海面,只有一扇门。
很大的门,青铜铸的,门上刻着一条龙。那条龙栩栩如生,鳞片清晰可见,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门是关着的。
但门缝里透出光。
深蓝色的光。
和沉眠之城里那些眼睛的光,一模一样。
小翠站在门前,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这时,门里传出一个声音。
女人的声音,温柔,悲伤,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期盼:
“进来吧,孩子。”
“我不会伤害你。”
小翠的手按在门上。
门开了。
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猛地惊醒。
九尾灵珠在枕边疯狂发光,那些光点旋转得像一个漩涡。漩涡中心,隐约能看见一扇门的轮廓。
那扇门。
和她梦里那扇一模一样。
小翠抓起灵珠,冲出房间。
萧烬的房门也同时打开。
他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七颗珠子。珠子也在发光,七色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
他看着小翠,脸色凝重。
“你也梦见了?”
小翠点头。
“那扇门?”
“那扇门。”
两人对视一眼。
萧烬把那七颗珠子举起来,对着月光。
珠子里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后在夜空中投射出一个巨大的虚影——
一扇门。
青铜铸的,门上刻着一条龙。
它就悬浮在茶酒馆上空,悬浮在那轮圆月之下。
所有人都被惊醒了。
朱尔旦冲出来,陆平冲出来,连琐冲出来,老瘸和三个小弟也连滚带爬地冲出来。
他们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那扇门。
门缝里透出光。
深蓝色的光。
光里,有一个声音传来:
“龙族的后裔,进来吧。”
“你母亲等你很久了。”
萧烬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握紧那七颗珠子,一步踏出。
“萧烬!”小翠拉住他,“现在就去?”
萧烬回头看她。
月光下,他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它在叫我。”他说,“我母亲在叫我。”
“我必须去。”
小翠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从未有过的坚定。
她松开了手。
“我跟你去。”
萧烬愣了一下。
“你?”
“怎么?”小翠挺起胸膛,“瞧不起青狐族长?”
萧烬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和之前那种痞里痞气的笑不一样。
“行。”
他伸出手。
小翠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朱尔旦走上前,把那枚静心莲玉坠解下来,戴在小翠颈间。
“戴着它。”他说,“烫的时候,就想想我们。”
小翠低头,看着那枚温润的玉坠。玉坠贴在心口,微微发烫,像朱尔旦的体温。
“朱大哥……”
“去吧。”朱尔旦退后一步,“早点回来。”
陆平走过来,拍了拍萧烬的肩膀。
“活着回来。”
萧烬点头。
连琐没有说话。她只是走到小翠面前,把那枚一直贴身收着的记忆锚点玉坠系在她手腕上。
“这是阮小谢留给我的。”她说,“戴着它,什么都会记得。”
小翠低头,看着那枚淡蓝色的玉坠。
“连琐姐……”
“去吧。”连琐退到陆平身边,“等你回来给我讲讲,门后面是什么。”
老瘸和三个小弟挤成一团,齐刷刷朝小翠挥手。
“翠姑娘!活着回来!”
“翠姑娘!回来给我们带好吃的!”
“翠姑娘!你要是回不来,我们就把你那份点心吃了!”
小翠瞪了他们一眼:“敢!”
三个小弟齐刷刷缩了缩脖子。
小翠转过头,看着那扇门。
门缝里的光越来越亮。
萧烬握紧她的手。
“准备好了吗?”
小翠深吸一口气。
“好了。”
两人同时迈步。
光吞没了他们。
四
穿过门的感觉,和穿过沉眠之城的裂缝不一样。
那次是下坠,这次是上升。
像是在往天空飞,又像是在往更深的地方沉。周围是无尽的光,深蓝色的,温暖的,像母亲的手在轻轻托着他们。
萧烬紧紧握着小翠的手,不敢松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个时辰——光芒渐渐淡去。
他们落到了实地。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宫殿。
比沉眠之城那座龙族女皇的宫殿还要大,还要宏伟。殿柱有百丈高,每一根上都刻着栩栩如生的龙。穹顶上镶嵌着无数发光的宝石,像一整片星海被浓缩在这里。
宫殿正中央,有一座高台。
高台上,放着一具棺椁。
不是普通的棺椁,是透明的水晶棺。棺椁里躺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华服,面容安详,双手交叠在胸前。
她的脸,和萧烬有七分像。
萧烬的手开始发抖。
小翠握紧他的手。
“萧烬……”
萧烬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张从未见过却又莫名熟悉的脸。
那是他母亲。
龙族最后一位太子妃。
“你来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烬猛地回头。
高台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老人,穿着白色的长袍,头发胡子全白了,脸上布满皱纹。他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和沉眠之城那些眼睛一样的深蓝色。
他看着萧烬,笑了。
那笑容很慈祥,却又透着一丝说不清的悲伤。
“三万年了。”他说,“终于等到你。”
萧烬盯着他。
“你是谁?”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走向那具棺椁。
“来看看你母亲。”
萧烬一步一步走过去。
小翠跟在他身边,始终握着他的手。
他们走到棺椁前,低头看着里面那张安详的脸。
她闭着眼睛,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美梦。
萧烬的眼泪忽然落下来。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哭。
但就是忍不住。
“母亲……”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我来了……”
棺椁里的女人,忽然睁开眼睛。
那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
她看着萧烬,笑了。
那笑容和梦里一模一样,温柔,悲伤,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期盼。
“烬儿。”她说,“你终于来了。”
萧烬愣住了。
“你、你还活着?”
女人轻轻摇了摇头。
“不。”她说,“这只是我留在祖地里的一缕魂息。”
她看着萧烬,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看着他眼角的泪痕。
“三万年前,虚无降临的时候,我用最后的力量把你送出去。然后我用这具身体,封住了通往祖地的入口。”
“虚无进不来,你也进不来。”
“我在这里等了三万年,等你回来。”
萧烬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母亲……”
“别哭。”女人的虚影伸出手,隔着水晶棺,轻轻触碰他的脸,“你是龙族的太子,不能哭。”
萧烬拼命忍住眼泪。
女人笑了。
“好孩子。”
她看向小翠,看着这个一直握着他手的女孩。
“你是青狐族的丫头?”
小翠点了点头。
“叫小翠。”
“小翠……”女人念了一遍这名字,笑了,“好名字。”
她看着小翠,看着那双清澈的狐狸眼。
“你愿意陪着他吗?”
小翠愣了一下。
“什么?”
“陪着他,走完这条路。”女人的声音很轻,“龙族太子的路,不好走。”
小翠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握紧萧烬的手。
“愿意。”
女人笑了。
那笑容很美,很温柔,像三万年前她还是龙族太子妃时,抱着刚出生的儿子,在月光下轻轻哼着歌。
“那就好。”
她的虚影开始变淡。
“母亲!”萧烬扑到棺椁上,“你别走——”
“烬儿。”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轻,“记住,虚无的弱点是——”
话没说完,她的虚影彻底消散了。
棺椁里那张脸,又恢复了安详。
只是嘴角的笑,还在。
五
萧烬跪在棺椁前,跪了很久。
小翠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
很久很久。
萧烬终于站起来。
他擦了擦眼泪,转过头,看着那个一直站在旁边的老人。
“你还没回答我。”他说,“你是谁?”
老人笑了。
“我叫蜃渊。”他说,“龙族最后一位大祭司。”
“三万年前,是我帮你母亲封住了祖地入口。也是我,在这里守了三万年。”
他看着萧烬,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
“等你回来。”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虚无的弱点是什么?我母亲没说完。”
蜃渊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确定要知道?”
“确定。”
蜃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虚无的弱点,是你。”
萧烬愣住了。
“我?”
“对。”蜃渊点头,“你是龙族太子,体内流着龙族皇室的纯正血脉。三万年前,你母亲求虚无放过你的时候,虚无在你身上种下了一颗‘种子’。”
“种子?”
“那是一种契约。”蜃渊说,“虚无以为,有这颗种子在,你永远逃不出它的掌控。但它不知道——”
他顿了顿。
“那颗种子,也是唯一能杀死它的东西。”
萧烬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的意思是……”
“你体内有虚无的一部分。”蜃渊看着他,“如果有一天,你愿意献出自己,用龙族太子的血脉为引,引爆那颗种子——虚无就会和你同归于尽。”
萧烬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小翠忍不住开口:
“萧烬……”
萧烬抬起手,示意她别说话。
他看着蜃渊,看着那双深蓝色的眼睛。
“需要我献出自己?”
“对。”
“就是死?”
“对。”
萧烬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却又带着一丝释然。
“原来我这条命,三万年前就定好了。”
蜃渊看着他,眼中满是不忍。
“孩子,你不必现在就做决定。你有十年时间。十年后,虚无再次苏醒的时候,你再选也不迟。”
萧烬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转身,向宫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小翠。”
“嗯?”
萧烬没有回头。
“刚才你说的话,是真的吗?”
小翠愣了一下。
“什么话?”
“愿意陪着我。”
小翠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双微微发抖的手。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真的。”
萧烬转头看她。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谢谢。”
六
从龙族祖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那扇门缓缓关闭,消失在晨光中。
茶酒馆院子里,所有人都在等他们。
老瘸第一个冲上来,一把抓住小翠,上下打量:“没事吧?受伤没?缺胳膊少腿没?”
“没事没事!”小翠被他晃得头晕,“老瘸哥你先松手!”
老瘸不松手,眼眶都红了。
三个小弟也围上来,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陆平和连琐站在稍远处,看着他们,嘴角带着笑。
朱尔旦走过来,看了一眼小翠,又看了一眼萧烬。
“见到了?”
萧烬点了点头。
“见到了。”
“说了什么?”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清晨的薄雾。
“虚无的弱点,是我。”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小翠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
“萧烬……”
“别担心。”萧烬打断她,“还有十年。”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那片越来越亮的晨光。
“十年后的事,十年后再说。”
“现在——”
他转身,向茶酒馆走去。
“我想喝杯茶。”
连琐的茶已经泡好了。
就在靠窗的老位置上,热气腾腾。
萧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汤入口,微苦,回甘。
他放下杯子,看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小翠在他对面坐下。
“想什么呢?”
萧烬想了想。
“想十年后的事。”
“想好了吗?”
萧烬摇了摇头。
“没有。”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轮刚刚升起的太阳。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萧烬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
“不管十年后发生什么,现在——”
他顿了顿。
“现在挺好。”
小翠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泛起的涟漪。
“是挺好。”
窗外,阳光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茶酒馆的灯还亮着。
那十一个旧茶杯,还在柜台上排成一排。
靠窗的老位置,那壶普洱还冒着热气。
一切都很好。
十年后的事——
十年后再说吧。
远处,南海深处。
三万米下,那道裂缝还在。
裂缝里,那双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
它看着上方,看着那片遥远的、有光的地方。
“十年……”
“快了。”
它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龙族的太子,青狐族的丫头——”
“我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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