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洞里很深。
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小翠以为这条路永远走不完。
四周的黑暗浓稠得像墨汁,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萧烬怀里那枚龙玉散发着微弱的光芒——青色的光,勉强照亮脚下三尺的路。
脚步声在洞壁间回荡,像是有人在跟着他们。
一下,两下,三下。
小翠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黑暗。
“别回头。”萧烬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这东西就喜欢人回头。”
小翠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萧烬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她的手,继续向前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方忽然出现光。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光,是真正的、明亮的、温暖的光。
光芒从洞的深处透出来,照得整条通道亮堂堂的。
两人加快脚步。
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洞穴。
洞穴中央,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他穿着一件破烂的长袍,头发花白,披散在肩上。四周的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龙族文字。
听见脚步声,他慢慢转过头。
一张和萧烬一模一样的脸。
小翠倒吸一口凉气。
萧烬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手不自觉地握紧。
那人看着萧烬,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带着三万年的沧桑。
“你终于来了。”他说,“我等了你三万年。”
萧烬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眉眼、鼻梁、嘴唇——像是照镜子,但镜子里的人老了三十岁。
“你是谁?”
那人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他。
走到面前,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萧烬的脸。
那触感和自己摸自己一模一样。
“我是你。”他说,“你三万年后的样子。”
二
小翠的九尾灵珠忽然剧烈颤动起来。
那些光点疯狂旋转,像是要冲出珠子。
“萧烬!”她一把拉住他,“他在说谎!”
萧烬转头看她。
“灵珠在预警。”小翠盯着那个“萧烬”,盯着他那张过分苍老的脸,“他不是你。”
那个“萧烬”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不是苦涩,不是沧桑,而是一种诡异的、让人发毛的笑。
“青狐族的丫头,”他说,“你这灵珠,倒是好东西。”
他的脸开始变化。
皱纹消失了,白发变黑了,那张和萧烬一模一样的脸扭曲着,变成了另一张脸——
一张陌生的脸。
三十来岁,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他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玉带上挂着一块玉佩。
萧烬盯着那块玉佩。
和他怀里那块龙玉,一模一样。
“你是……”
那人笑了。
“我叫蜃空。”他说,“龙族最后一位守门人。”
他看着萧烬,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看着他那双警惕的眼睛。
“三万年前,女皇把守门之责交给我。她说,有一天,会有一个年轻人带着龙玉来到这里。那个人,是龙族最后的太子。”
他顿了顿。
“我在这里守了三万年,就为了等你。”
三
萧烬盯着他,盯了很久。
“你刚才为什么变成我的样子?”
蜃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因为太久没见到活人了。”他说,“我怕你们看见我这个样子,会跑。”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那张脸在洞穴的微光中显得格外苍老——不是刚才那种虚假的苍老,是真正的、被三万年时光侵蚀的苍老。
“三万年前,我才二十七岁。”他说,“现在,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多少岁了。”
萧烬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疲惫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蜃澜说过的话。
“龙族遗民,世代守护。”
原来是真的。
“我凭什么信你?”萧烬问。
蜃空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玉。
和萧烬那块龙玉一模一样。
他把两块玉靠在一起。
两块玉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光芒中,浮现出一行字:
【守门人蜃空,世代守护禁忌之地。见玉如见主,听命于持玉者。】
萧烬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把龙玉收起来,点了点头。
“我信你。”
四
蜃空带着他们向洞穴深处走去。
穿过一条狭窄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又是一个洞穴,比刚才那个更大。洞穴正中央,有一扇门。
青铜铸的,门上刻着一条龙。
和龙族祖地那扇门一模一样。
“这后面,”蜃空指着那扇门,“是龙族的禁忌之地。里面封印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母亲留给你的。”
萧烬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母亲?”
“对。”蜃空点头,“三万年前,你母亲临死前,把一样东西封在了里面。她说,只有你亲自来,才能打开那扇门。”
他看着萧烬:
“我等了三万年,就是在等这一天。”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门前,伸出手。
他的手碰到门的一瞬间,门上的龙纹忽然亮了起来。
金色的光芒从龙纹中涌出,照亮了整个洞穴。
门开了。
五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空间。
四面都是石壁,石壁上刻满了龙族文字。中央有一张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盒子。
盒子是玉制的,通体莹白,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萧烬走过去,伸出手。
他的手碰到盒子的瞬间,盒子自动打开了。
里面放着一块玉简。
萧烬拿起玉简,贴在心口。
玉简里的信息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吾儿烬儿:】
【当你看到这段文字的时候,娘已经不在了。】
【三万年前,虚无降临。娘用最后的力量把你送出去,封存了你的记忆和血脉。娘不想你背负太多,只想你好好活着。】
【但你既然找到这里,说明你已经知道了一切。】
【虚无的弱点,你已经知道了。娘不逼你做选择。十年后,你想怎么做,都由你自己决定。】
【娘只求你一件事——】
【若你决定赴死,请先来祖地一趟。娘在那里,给你留了最后一份礼物。】
【还有,那个青狐族的丫头。】
【娘在祖地见过她。她是个好孩子。】
【好好待她。】
萧烬的眼泪忽然落下来。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哭。
但就是忍不住。
小翠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萧烬……”
萧烬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块玉简收好,贴身放着。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洞穴上方那片虚幻的天空。
“娘。”他轻声说,“我知道了。”
六
从禁忌之地出来的时候,蜃空还在门口等着。
他看着萧烬红着的眼眶,什么都没有问。
只是说了一句:“走吧。”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向外走。
走到洞口的时候,萧烬忽然停下来。
“蜃空。”
“嗯?”
“你……接下来怎么办?”
蜃空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办?”
“门开了之后,你去哪儿?”
蜃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没想过。”
萧烬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看着他那双迷茫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老海。
老海也是一个人,也是在海上漂了那么多年,也是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等这边的事完了,”他说,“跟我们一起走。”
蜃空愣住了。
“什么?”
“茶酒馆。”萧烬说,“有茶,有酒,有人。比你一个人在这儿强。”
蜃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萧烬,看着这个年轻的太子,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和三万年前他还是个年轻人时,第一次看见阳光照进龙宫的样子,一模一样。
“好。”
七
走出洞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老海还守在船上,看见他们出来,激动得差点从船上跳下来。
“没事吧?!受伤没?!缺胳膊少腿没?!”
萧烬被他问得头疼。
“没事没事!老海你先松手!”
老海不松手,眼眶都红了。
小翠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她想起三个月前,她从沉眠之城出来的时候,老瘸也是这样。
这些人啊。
明明没什么血缘关系,却比亲人还亲。
蜃空站在船边,看着那片漆黑的海面,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星光。
“三万年了。”他轻声说,“终于出来了。”
萧烬走到他身边。
“外面和里面,不一样。”
蜃空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萧烬:
“但有你刚才那句话,就够了。”
八
船往回开。
萧烬坐在船舷边,把那块玉简拿出来看。
玉简在月光下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小翠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
“想我娘。”他说,“想她留的那些话。”
他看着那块玉简:
“她说,如果我决定赴死,让我先去祖地一趟。她在那里给我留了最后一份礼物。”
小翠愣了一下。
“什么礼物?”
萧烬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我想去看看。”
他看着远方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等回了茶酒馆,休息几天,就去。”
小翠点了点头。
“我跟你去。”
萧烬转头看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你?”
“怎么?”小翠扬起下巴,“瞧不起青狐族长?”
萧烬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和之前那种痞里痞气的笑不一样。
“行。”
九
船开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傍晚,曼陀罗市的轮廓出现在海平线上。
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金红色,远处的寺庙尖顶在暮色中闪闪发光。
萧烬站在船头,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市,看着码头上那几个越来越清晰的身影。
朱尔旦站在最前面,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是站着,看着他们。
陆平站在他旁边,连琐站在陆平身边。
老瘸和三个小弟挤成一团,使劲挥手。
船靠岸了。
萧烬跳上码头,小翠跟在后面。
老海和蜃空也下了船。
朱尔旦走过来,看着萧烬。
“回来了?”
“回来了。”
朱尔旦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小翠。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淡得像普洱的回甘。
“挺好。”
小翠的脸微微红了。
萧烬看着朱尔旦,忽然想起怀里那块玉简里的话。
“那个青狐族的丫头……好好待她。”
他看了一眼小翠。
小翠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十
夜里,茶酒馆灯火通明。
连琐做了一大桌子菜,老瘸和三个小弟吃得满嘴流油。老海和蜃空坐在角落,一边吃一边聊——老海在讲这些年找萧烬的经历,蜃空在讲守门三万年的故事,两人居然聊得挺投机。
小翠坐在萧烬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汤。
朱尔旦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摆着一壶普洱。他没有喝,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
萧烬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想她?”
朱尔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
萧烬没有再说别的。
他只是坐在那儿,陪着他,看着窗外那轮月亮。
很久。
朱尔旦忽然开口:
“萧烬。”
“嗯?”
“你娘留给你的话,说了什么?”
萧烬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朱尔旦说,“你回来之后,眼神不一样了。”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她说,让那个青狐族的丫头,好好待我。”
朱尔旦转头看他。
萧烬看着远处正和老瘸抢点心的小翠,嘴角微微扬起。
“她还说,”他的声音很轻,“让我好好待她。”
朱尔旦也看向小翠。
小翠抢到了最后一块点心,得意洋洋地冲老瘸晃了晃。
然后她看见两人都在看她,脸一红,差点把点心掉地上。
朱尔旦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淡得像月光。
“挺好。”
十一
夜深了,所有人都睡了。
萧烬一个人坐在后院桂花树下。
小翠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还不睡?”
“睡不着。”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月光,看着桂花树斑驳的影子。
很久。
小翠忽然开口:
“萧烬。”
“嗯?”
“十年后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
“不知道。”他说,“但我娘说,让我去祖地一趟。她说在那里给我留了最后一份礼物。”
他看着夜空中的月亮:
“也许去了就知道了。”
小翠点了点头。
“我跟你去。”
萧烬转头看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你每次都这么说。”
“那是。”小翠扬起下巴,“我说到做到。”
萧烬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和之前那种笑都不一样。
“好。”
远处,夜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茶酒馆的灯还亮着。
那十一个旧茶杯,还在柜台上排成一排。
靠窗的老位置,那壶普洱还冒着热气。
一切都很好。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三天后,萧烬和小翠再次出发。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是龙族祖地。
那里,萧烬的母亲给他留了最后一份礼物。
那里,有他想知道的答案。
船开出港口的时候,小翠回头看了一眼。
茶酒馆的灯还亮着。
门口站着几个人。
朱尔旦、陆平、连琐、老瘸、三个小弟、老海、蜃空。
他们在挥手。
小翠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前方那片碧蓝的海。
“萧烬。”
“嗯?”
“你说,你娘给你留了什么?”
萧烬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龙玉。
“也许,”他说,“是活下去的办法。”
船越开越远。
茶酒馆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海平线上。
前方,是龙族祖地。
前方,是三万年的等待。
前方,是一个母亲的最后一份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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