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天后,清晨。
天还没亮,萧烬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传来几声鸟叫,若有若无,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七颗珠子放在枕边,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红的,橙的,黄的,绿的,青的,蓝的,紫的——七色光芒交织在一起,把整个房间映得像海底的珊瑚丛。
萧烬伸手拿起那颗红色的珠子,对着窗外微弱的晨光看。
珠子里有火焰在跳动。
不是普通的火焰,是本源之火。蜃空说,它能烧尽一切邪祟。
他又拿起那颗蓝色的。
珠子里有海水在涌动。三万米深的海水,都能听它号令。
七颗珠子,七种本源之力。
他母亲留给他的,不只是太子的身份,还有这些东西。
敲门声响起。
“萧烬?醒了吗?”
是小翠的声音。
萧烬把珠子收好,起身开门。
小翠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外衫,头发还湿着,显然刚洗完脸。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碗粥和一小碟咸菜。
“连琐姐做的。”她把托盘往他手里一塞,“吃了好上路。”
萧烬愣了一下。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小翠也反应过来了,脸一红。
“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就是让你吃饱了再走!”
萧烬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
“行。”
二
吃完早饭,两人背着包走出茶酒馆。
门口,所有人都到了。
朱尔旦站在最前面,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是看着他们。
陆平靠在他旁边,腰间别着那把短刀。连琐站在陆平身边,手里拿着一包东西。
老瘸和三个小弟挤成一团,老海和蜃空站在稍远的地方。
“翠姑娘!”老瘸第一个开口,“这回去哪儿?”
“龙族祖地。”小翠说。
“那地方远不远?”
“不知道。”
“危不危险?”
“不知道。”
“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小翠想了想。
“也不知道。”
老瘸急了:“什么都不知道就去?!”
小翠笑了。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要去看看啊。”
老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连琐走过来,把那包东西递给小翠。
“干粮。”她说,“够吃半个月的。”
小翠接过,掂了掂,挺沉。
“谢谢连琐姐。”
连琐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她衣领上的一根线头拈掉。
陆平走到萧烬面前,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这个带上。”
萧烬打开一看,是一枚铜钱。古旧的,边缘磨损得厉害,上面刻着几个他不认识的字。
“这是什么?”
“护身符。”陆平说,“我跟了它八十多年,每次都能活着回来。”
萧烬愣了一下。
“那你给我了,你自己呢?”
陆平笑了笑。
“我有连琐了。”
萧烬看看他,又看看站在不远处的连琐。
连琐正在和小翠说话,嘴角微微扬起一点。
萧烬把那枚铜钱收好。
“谢了。”
陆平拍了拍他的肩膀,退后一步。
朱尔旦走上前。
他看着萧烬,看着这个要去赴三万年之约的人。
“萧烬。”
“嗯?”
“上次你走,我给了你一样东西。”朱尔旦说,“这次,我没什么能给的。”
他看着萧烬的眼睛:
“就一句话。”
“说。”
“活着回来。”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和之前那种痞里痞气的笑不一样。
“会的。”
三
船开了五天五夜。
第五天傍晚,老海手里的黑石忽然光芒大盛。
“到了。”他指着前方海面,“祖地的入口,就在这片海域下面。”
萧烬站起来,看向那片海。
海水很蓝,蓝得发黑。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没有一丝波纹。
“下面有多深?”小翠问。
老海摇了摇头。
“不知道。探测器下去,到一半就失灵了。”
萧烬把那七颗珠子拿出来。
红色的那颗在发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它在指引方向。”他说。
小翠把九尾灵珠也拿出来。珠子里那些光点疯狂旋转,指向同一个方向——正下方。
两人对视一眼。
“下去?”
“下去。”
萧烬把那七颗珠子收好,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拉着小翠的手,纵身跃入海中。
四
下坠。
一直在下坠。
海水从蓝色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漆黑。周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七颗珠子在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照亮周围三尺的海水。
小翠握紧萧烬的手,不敢松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个小时——脚下忽然踩到了实地。
不是海底的泥沙,是石头。
光滑的、平整的石头。
萧烬举起那颗最亮的红色珠子,照向四周。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平台上。平台是白玉铺成的,每一块都打磨得光滑如镜。平台尽头,是一扇门。
比龙族祖地那扇门还要大,还要宏伟。
青铜铸的,高百丈,宽五十丈。门上刻着一条巨龙,龙身盘绕,龙首昂起,两只眼睛是两颗巨大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门楣上刻着四个字,每一个都有三丈见方:
【龙族祖地】
萧烬站在门前,仰着头,看着那四个字。
他想起母亲玉简里的话:
“若你决定赴死,请先来祖地一趟。”
他来了。
门,开了。
五
门后是一座巨大的宫殿。
比沉眠之城那座龙族女皇的宫殿还要大十倍。殿柱高耸入云,每一根上都刻着栩栩如生的龙。穹顶上镶嵌着无数发光的宝石,像一整片星海被浓缩在这里。
宫殿正中央,有一座高台。
高台上,放着一具棺椁。
水晶棺椁。
和鬼哭礁那具一模一样。
萧烬一步一步走过去。
小翠跟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他们走到棺椁前,低头看。
里面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华服,面容安详,双手交叠在胸前。她的头发乌黑,皮肤白皙,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美梦。
她的脸,和萧烬一模一样。
那是他母亲。
龙族最后一位太子妃。
萧烬的眼泪忽然落下来。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哭。
但就是忍不住。
“娘……”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我来了……”
棺椁里的人没有动。
但棺椁上方,忽然浮现出一个虚影。
那虚影穿着同样的华服,有着同样的面容。她飘在半空中,低头看着萧烬,笑了。
那笑容和玉简里的声音一模一样,温柔,悲伤,带着一丝释然。
“烬儿。”她说,“你终于来了。”
萧烬抬起头,看着她。
“娘……”
“别哭。”虚影伸出手,隔着三万年的时光,轻轻触碰他的脸,“娘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萧烬拼命忍住眼泪。
虚影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看着他眼角那道细疤。
“你长大了。”她说,“比娘想象中还要好。”
萧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虚影已经转向小翠。
“青狐族的丫头,”她笑了,“我们又见面了。”
小翠愣了一下。
“又?”
“在祖地的幻境里,我见过你。”虚影说,“那时候你还小,跟在青岚身边。”
小翠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认识我祖母?”
虚影点了点头。
“青岚是个好族长。”她说,“当年她带着三百族人,在沉眠之城外围守了三天三夜。没有她,龙族撑不到最后一刻。”
小翠的眼泪也落下来。
原来祖母说的“三百勇士战死于南海”,是真的。
原来他们是为龙族而死的。
“谢谢。”她轻声说。
虚影摇了摇头。
“该说谢谢的是我们。”她说,“青狐族的恩情,龙族记了三万年。”
她转向萧烬。
“烬儿,娘留给你的礼物,就在这棺椁里。”
萧烬低头,看着那具水晶棺。
“打开它。”
六
萧烬伸出手,按在水晶棺上。
棺盖缓缓打开。
里面,除了他母亲的遗体,还有一样东西。
一枚珠子。
拳头大小,通体透明,内部有无数光点在缓缓流动。那些光点有金色的,银色的,白色的,像一整片星海被浓缩在里面。
萧烬盯着那枚珠子,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
“忆魂珠的母珠。”虚影说,“当年,龙族用七行本源珠的力量,铸造了两枚忆魂珠。一枚小的,给了青狐族。一枚大的,留在了龙族。”
她看着那枚珠子:
“小的那枚,能封存记忆,能追溯因果。大的这枚——”
她顿了顿。
“能让死去的人,以另一种形式活着。”
萧烬的手开始发抖。
“你是说……”
“三万年来,龙族所有人的魂魄,都封在这枚珠子里。”虚影说,“他们在等一个人。”
“等谁?”
虚影看着他。
“等你。”
萧烬愣住了。
“等我?”
“你是龙族太子,体内流着龙族皇室的纯正血脉。”虚影说,“只有你,能唤醒他们。”
她飘到他面前,轻轻捧着他的脸。
“烬儿,你不是一个人。”
“三万龙族,都在你身后。”
萧烬的眼泪又涌出来。
他看着那枚珠子,看着珠子里那些流动的光点,看着那些光点里隐隐约约浮现的轮廓——
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
有战士,有祭司,有工匠,有渔夫。
有他从未见过,却血脉相连的人。
他们在等他。
等了三万年。
七
虚影开始变淡。
“娘的时间不多了。”她说,“烬儿,记住——”
“虚无的弱点,你已经知道了。娘不逼你选择。十年后,你想怎么做,都由你自己决定。”
“但你要记住——”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
“你从来不是一个人。”
“三万龙族,都在你身后。”
“青狐族的三百勇士,也在你身后。”
“茶酒馆的那些人,也在你身后。”
“所以——”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无论你选什么,都有人陪着你。”
最后一句话飘进萧烬耳中时,虚影彻底消散了。
棺椁里那张脸,依然安详。
嘴角那抹笑,依然在。
八
萧烬跪在棺椁前,跪了很久。
小翠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
很久很久。
萧烬终于站起来。
他拿起那枚忆魂珠的母珠,贴在心口。
珠子温热,微微发烫。
里面有光点在跳动,像是在说——
我们在这儿。
萧烬把珠子收好,和那七颗珠子放在一起。
他转过身,看着小翠。
“走吧。”
小翠看着他。
“去哪儿?”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和之前那种笑都不一样。
“回去。”他说,“回茶酒馆。”
“然后?”
“然后……”他看着宫殿上方那片虚幻的天空,“等。”
“等什么?”
“等十年后。”
他握紧小翠的手。
“不管十年后发生什么,现在——”
他顿了顿。
“现在,先活着。”
九
从祖地出来,两人一路向上游。
海水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浅蓝。光线越来越亮,越来越暖。
最后,他们冲破海面,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久违的空气。
阳光刺眼。
萧烬眯着眼睛,看着头顶那轮又大又圆的太阳。
“出来了……”
小翠浮在他旁边,浑身湿透,脸上却带着笑。
“终于出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远处,一艘船正缓缓驶来。
老海站在船头,使劲朝他们挥手。
萧烬以为他又要冲上来抓着问“缺胳膊少腿没”。
但老海没有。
船靠近了,老海站在船舷边,从上到下把两人打量了一遍。
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都在。”
就这两个字。
没有扑上来,没有抓着不放,没有眼眶发红。
就是那么站着,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萧烬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老海。”
“嗯?”
“你这次怎么不扑上来了?”
老海看了他一眼。
“扑什么扑。”他说,“你们能自己浮上来,就说明没事。没事就行。”
他转身,往船舱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
“船上煮了姜汤,自己下来喝。”
萧烬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暖。
这人啊。
明明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懂。
十
船往回开。
萧烬坐在船舷边,把那枚忆魂珠的母珠拿出来看。
珠子里那些光点安静地游动着,像一汪流动的星海。
小翠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他说,“三万个人,以后住哪儿。”
小翠愣了一下。
“什么?”
“忆魂珠里的魂魄。”萧烬说,“总不能一直待在珠子里。”
他想了想:
“茶酒馆肯定挤不下。要不……在南海买座岛?”
小翠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
“你有钱吗?”
萧烬沉默了。
“没有。”
小翠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泛起的涟漪。
“那就先欠着。”
萧烬也笑了。
“行。”
十一
船开了五天五夜。
第五天傍晚,曼陀罗市的轮廓出现在海平线上。
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金红色,远处的寺庙尖顶在暮色中闪闪发光。
萧烬站在船头,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市,看着码头上那几个越来越清晰的身影。
朱尔旦站在最前面,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是站着,看着他们。
陆平站在他旁边,连琐站在陆平身边。
老瘸和三个小弟挤成一团,使劲挥手。
老海和蜃空站在稍远的地方,也在挥手。
船靠岸了。
萧烬跳上码头,小翠跟在后面。
朱尔旦走过来,看着萧烬。
“回来了?”
“回来了。”
朱尔旦看着他,看着他怀里的方向——那里,有新的光芒在跳动。
他什么也没问。
只是点了点头。
“挺好。”
萧烬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
“朱尔旦。”
“嗯?”
“你等的人,还在镜子里吗?”
朱尔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还在。”
萧烬没有说话。
他只是拍了拍朱尔旦的肩膀。
很轻。
但朱尔旦懂。
十二
夜里,茶酒馆灯火通明。
连琐做了一大桌子菜,老瘸和三个小弟吃得满嘴流油。老海和蜃空坐在角落,一边吃一边聊——这两人现在成了忘年交,天天凑一块儿说那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小翠坐在萧烬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汤。
萧烬把那枚忆魂珠的母珠拿出来,放在桌上。
珠子里的光点安静地游动着,映得整个茶酒馆都亮了几分。
老瘸凑过来,盯着那枚珠子。
“这什么?”
“忆魂珠。”萧烬说,“大的那个。”
“大的?”老瘸愣了一下,“比翠姑娘那个还大?”
“嗯。里面有三万龙族的魂魄。”
老瘸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
“三、三万?!”
“嗯。”
老瘸盯着那枚珠子,盯了很久。
然后他小声说了一句:
“比我那三十七个弟兄还多……”
萧烬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
“老瘸。”
“嗯?”
“你那三十七个弟兄,”萧烬说,“以后我替你还。”
老瘸愣住了。
“什么?”
“抚恤金。”萧烬说,“我替你还。”
老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萧烬,看着这个痞里痞气的年轻人,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
然后他低下头,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行。”他的声音有点哑,“老子记下了。”
十三
夜深了,所有人都睡了。
萧烬一个人坐在后院桂花树下。
那枚忆魂珠放在面前的石桌上,珠子里的光点安静地游动着。红的,金的,白的,银的——像一整片星海被浓缩在这小小的珠子里。
小翠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还不睡?”
“睡不着。”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那枚珠子,看着月光,看着桂花树斑驳的影子。
很久。
小翠忽然开口:
“萧烬。”
“嗯?”
“十年后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
“不知道。”他说,“但我娘说,三万龙族都在我身后。”
他看着那枚忆魂珠:
“还有青狐族的三百勇士。”
“还有茶酒馆的这些人。”
“所以——”
他转过头,看着小翠:
“不管选什么,都有人陪着我。”
小翠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的眼睛。
“那就好。”
萧烬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很轻,很淡。
像风吹过湖面。
远处,夜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那枚忆魂珠里的光点,跳动了一下。
像是在说——
我们也在。
第二天清晨,萧烬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他打开门,看见老海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萧烬……”老海的声音在发抖,“出事了。”
萧烬心头一紧。
“怎么了?”
老海递给他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虚无提前醒了。】
【一个月后,南海见。】
落款是一只眼睛的图案。
倒悬的。
和贝壳里那只一模一样。
萧烬的手猛地收紧。
一个月。
不是十年。
是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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