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个月。
萧烬站在窗边,盯着手里那张纸条,盯了很久很久。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刻出来的。那只倒悬的眼睛刻在落款处,笔画深得几乎刺穿了纸背。
小翠推门进来,看见他手里的纸条,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萧烬没有说话,只是把纸条递给她。
小翠看完,脸色也变了。
“一个月?”
“嗯。”
“不是十年吗?”
“它提前醒了。”萧烬的声音很沉,“也可能是……它从来没真正睡过。”
小翠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这纸条哪儿来的?”
“老海给的。”萧烬说,“他说早上起来,这纸条就压在船舵下面。昨天晚上还没有。”
小翠的眉头皱起来。
“它是怎么送来的?”
萧烬摇了摇头。
“不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小翠问:“你打算怎么办?”
萧烬看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打。”他说,“它来,就打。”
他转过身,看着小翠:
“但这次,不是我们两个人。”
“是所有人。”
二
茶酒馆里,所有人都到齐了。
朱尔旦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摆着一壶普洱。陆平站在窗边,连琐坐在柜台后面。老瘸和三个小弟挤在墙角,老海和蜃空站在门口。
萧烬把那张纸条放在桌上。
“一个月。”他说,“虚无提前醒了。”
没有人说话。
老瘸的拐杖掉在地上,但他没去捡。
三个小弟脸色发白,最小的那个嘴唇都在抖。
朱尔旦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一个月,够准备了。”
陆平转过头,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打?”
朱尔旦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萧烬。
萧烬从怀里摸出那七颗珠子,一颗一颗摆在桌上。
红的,橙的,黄的,绿的,青的,蓝的,紫的。
七颗珠子在晨光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上次,”他说,“我们用这七颗珠子布阵,封住了虚无。”
他看着那些珠子:
“这次,珠子完整了。”
蜃空走过来,盯着那七颗珠子,盯了很久。
“完整的七行本源珠,”他开口,“可以布下‘七星封魔大阵’。”
“比上次那个阵厉害?”老瘸问。
蜃空点了点头。
“厉害十倍。”
老瘸的眼睛亮了。
“那还怕什么?打就是了!”
蜃空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萧烬看见了。
蜃空的眼神里,没有光。
“这个阵,”萧烬问,“需要什么代价?”
蜃空沉默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开始不安。
然后他开口了。
“需要一个人,以身为阵眼。”他说,“阵眼活,阵就活。阵眼死,阵就破。”
他顿了顿。
“而且,这个人必须拥有龙族皇室的血脉。”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萧烬身上。
萧烬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
小翠猛地站起来:“萧烬!”
萧烬抬起手,示意她别说话。
他看着蜃空:
“阵眼会怎样?”
蜃空看着他,眼中满是不忍。
“会承受虚无的全部反噬。”他说,“如果阵破了,阵眼会第一个死。如果阵成了,阵眼也会……损耗极大。”
“多大?”
“可能是一半的寿命。”蜃空的声音很轻,“也可能是全部。”
三
茶酒馆里一片死寂。
老瘸的拐杖掉在地上,这次他真的没去捡。
三个小弟脸色白得像纸,最小的那个眼眶都红了。
小翠站在萧烬身边,手紧紧握着他的袖子。
朱尔旦站起来,走到萧烬面前。
他看着萧烬,看着这个认识不到半年的人。
“你确定?”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
“确定。”他说,“三万龙族在我身后,我不能退。”
他看着朱尔旦:
“你等的人,在镜子里。你也没退过。”
朱尔旦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萧烬的肩膀。
很重。
“一个月,”他说,“我们一起准备。”
陆平走过来,把那柄短刀放在桌上。
“刀借你。”
萧烬愣了一下。
“给我?”
陆平点了点头。
“它有七道辟邪符,能帮你挡一下。”
萧烬看着那把刀,看着刀身上那七道已经黯淡的符纹。
“那你呢?”
陆平笑了笑。
“我有连琐。”
连琐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老瘸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
“这个给你。”
萧烬接过,低头一看。
铜钱上刻着一个“瘸”字。
“这是什么?”
“老子的信物。”老瘸说,“阴兵都认这个。拿着它,能调一百阴兵。”
萧烬愣了一下。
“你那些弟兄……”
“都死了。”老瘸打断他,“但阴间还有别的。老子守北门那么多年,总得有点人脉。”
萧烬看着那枚铜钱,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瘸”字。
“谢了。”
老瘸摆了摆手。
“别谢。”他说,“活着回来就行。”
三个小弟挤过来,最小的那个从怀里摸出一包东西。
“萧、萧哥,这是我们凑的……”
萧烬打开一看,是一包桂花糕。
小翠做的。
“你们……”
“翠姑娘做的,我们没舍得吃完!”最小的那个说,“你带着路上吃!”
萧烬看着那包桂花糕,看着那三个脸上还沾着糕屑的小弟。
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又有点想哭。
“行。”他把桂花糕收好,“路上吃。”
四
夜里,萧烬一个人坐在后院桂花树下。
那七颗珠子摆在面前的石桌上,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那枚忆魂珠放在旁边,珠子里的光点安静地游动着。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回头。
“小翠?”
“嗯。”小翠在他旁边坐下,和他并肩看着那些珠子。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很久。
小翠忽然开口:
“萧烬。”
“嗯?”
“你真的要去?”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要去。”
小翠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平静的脸。
“那我跟你去。”
萧烬转头看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你?”
“怎么?”小翠扬起下巴,“瞧不起青狐族长?”
萧烬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和之前那种笑都不一样。
“每次都这么说。”
“那是。”小翠说,“我说到做到。”
萧烬看着她,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张倔强的脸。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很轻。
小翠愣了一下,没有躲。
两人就这么握着手,看着月光,看着桂花树斑驳的影子。
很久。
萧烬开口:
“小翠。”
“嗯?”
“如果这次……”
“没有如果。”小翠打断他,“你要活着回来。”
萧烬看着她。
她转过头,和他对视。
“你答应过我的。”她说,“活着回来。”
萧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五
接下来的二十天,茶酒馆进入了疯狂的备战状态。
蜃空每天都在画阵图。他把七行封魔大阵的每一个细节都拆解出来,画了厚厚一摞图纸,堆满了半间屋子。
萧烬每天对着那些图纸研究,研究阵眼的走位,研究七颗珠子的催动时机,研究虚无可能出现的每一个方位。
小翠每天陪着他,给他送饭,送水,送点心。她什么都不说,就是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
陆平在练刀。他把那把短刀借给了萧烬,自己又找了一把旧的,每天在后院挥汗如雨。
连琐在准备物资。干粮、药品、符纸、朱砂——她列了长长一张清单,每天划掉一项,又添上两项。
老瘸带着三个小弟,天天蹲在门口,盯着天上。
“你们看什么呢?”老海问。
“看天。”老瘸说,“万一那东西提前来了,得先看见。”
老海也抬头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什么都没有。
但他还是跟着一起看。
朱尔旦还是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摆着一壶普洱。他不练功,不准备,就是坐着,看着窗外。
但他的手,一直握着那枚静心莲玉坠。
它在发烫。
越来越烫。
六
第二十五天,龙婆坤来了。
老僧拄着九龙禅杖,身后跟着七个僧人,每人手里捧着一盏铜灯。
“朱施主。”他双手合十,“老衲又来打扰了。”
朱尔旦起身迎接。
“大师,您怎么……”
“藏经阁那卷帛书,又亮了。”龙婆坤说,“它告诉老衲,虚无提前醒了。”
他看着朱尔旦:
“老衲带人来护法。”
朱尔旦看着那七个僧人,看着那七盏铜灯。
“多谢大师。”
龙婆坤摇了摇头。
“不必谢。”他说,“老衲活了这把年纪,能死在护法阵上,也是功德圆满。”
七
第二十七天,崔珏来了。
地府功过司主簿亲自登门,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老瘸手里的拐杖差点扔出去。
“崔、崔判官?!”
崔珏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面容清瘦,眼神锐利。他扫了一眼茶酒馆里的人,最后目光落在萧烬身上。
“你就是龙族太子?”
萧烬点头。
崔珏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递给他。
“这是地府的‘护魂令’。”他说,“持此令者,魂魄不散。”
萧烬愣住了。
“给我?”
崔珏点了点头。
“虚无若胜,三界皆灭。地府也不能独善其身。”他说,“给你这个,不是帮你,是帮我们自己。”
他看着萧烬:
“活着回来。”
萧烬接过那卷文书,收好。
“多谢。”
崔珏没有再说话。他只是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陆平。”
陆平抬起头。
崔珏没有回头。
“连琐的记忆,”他说,“用不了多久就会全部恢复。”
“她自己选的,挡那一劫的时候,把记忆封存在最深处。现在封印松了。”
他顿了顿。
“等她想起来的那一天,好好对她。”
陆平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会的。”
崔珏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八
第二十九天,夜里。
萧烬一个人坐在后院桂花树下。
那七颗珠子摆在面前的石桌上,光芒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回头。
“小翠?”
“嗯。”小翠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很久。
小翠忽然开口:
“萧烬。”
“嗯?”
“明天,就是第三十天了。”
萧烬点了点头。
“我知道。”
小翠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平静的脸。
“你怕吗?”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怕。”他说,“但怕有什么用?”
他转过头,看着小翠:
“你呢?”
小翠想了想。
“怕。”她说,“但你在,就不那么怕了。”
萧烬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很暖。
两人就这么握着手,看着月亮,看着桂花树斑驳的影子。
月亮很圆。
很亮。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九
第三十天,清晨。
天还没亮,所有人都起来了。
萧烬站在茶酒馆门口,那七颗珠子贴身收着,忆魂珠也贴身收着。陆平那把短刀别在腰间,老瘸给的铜钱揣在怀里。
小翠站在他旁边,九尾灵珠悬在掌心。那枚记忆锚点玉坠系在手腕上,淡淡的蓝光。
朱尔旦走过来,看着他们。
“准备好了?”
萧烬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
朱尔旦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萧烬的肩膀。
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所有人。
龙婆坤和七个僧人已经在外围布好了阵,七盏铜灯排成一圈,灯火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陆平和连琐并肩站着,手牵着手。
老瘸和三个小弟站在门口,老海和蜃空站在稍远的地方。
所有人都在。
都在等。
远处,海面上,忽然亮起一道光。
深蓝色的光。
和沉眠之城那些眼睛的光,一模一样。
萧烬的七颗珠子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小翠的九尾灵珠疯狂旋转。
朱尔旦的静心莲玉坠烫得灼手。
来了。
海面上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
光芒中,一只巨大的眼睛缓缓浮现。
倒悬的。
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涌动着无数的触手。
它看着岸上那些人,看着茶酒馆,看着那棵桂花树,看着那十一个旧茶杯。
它笑了。
“三万年了。”它的声音从海底深处传来,震得整片海域都在颤抖,“我等了三万年,终于等到这一天。”
“龙族的太子,青狐族的丫头——”
“还有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人。”
“今天,全部留下。”
海面炸开了。
无数黑色的触手从海底涌出,向岸边涌来。
萧烬一步踏出,那七颗珠子悬在他头顶,七色光芒冲天而起。
小翠站在他身边,九尾全开,银色的光芒照亮了半边天。
朱尔旦站在茶酒馆门口,握着那枚静心莲玉坠,看着那片铺天盖地的黑暗。
“清月。”他轻声说,“你在看着我吗?”
玉坠微微发烫。
像在说——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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