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时砚带着两人穿过七条巷子,绕过三座废弃的祠堂,最后停在一间破破烂烂的铺子门口。
铺子没有招牌,门板歪斜,窗户纸烂得只剩几缕。要不是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死老鼠当门帘,根本看不出这儿还有人住。
“就是这儿?”小翠盯着那串死老鼠,胃里翻涌。
“就是这儿。”时砚点头,“别看门面破,里面什么都有。”
他掀开死老鼠门帘,钻了进去。
小翠和萧烬跟在后面。
铺子里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货架从地上一直顶到房梁,密密麻麻堆满了东西——有发光的石头,有会动的草药,有装着液体的瓶瓶罐罐,还有一整排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手。
各种手。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婴儿的。有的白嫩,有的枯槁,有的指甲老长,有的断口整齐。
小翠咽了口唾沫。
“这都什么玩意儿?”
“战利品。”一个慵懒的声音从货架后面传来,“从那些想赖账的人身上拆的。”
货架后头转出一个人。
女人。
看着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旗袍,旗袍开叉开到大腿根。头发盘得高高的,插着一根骨簪——那骨簪是人的指骨做的,一节一节,白得发亮。
她生得极美,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媚意。但那双眼睛,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她靠在货架上,上下打量小翠。
“新来的?”
“嗯。”
“有味道。”她吸了吸鼻子,“阿绸盯上你了。”
小翠的手一紧。
花娘笑了。那笑容很媚,但眼底没有温度。
“别紧张。被她盯上的人多了。”她走到柜台后面,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能活着出来的,也不少。”
“多少?”
花娘想了想。
“三百年,一共三个。”
小翠的脸白了。
三百年,三个。
时砚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我算过了,存活率千分之零点三。”
“闭嘴。”花娘瞪了他一眼,然后看向小翠,“说吧,找我什么事?”
小翠把那半块桂花糕放在柜台上。
花娘低头看着那块糕,眉毛挑了一下。
“什么意思?”
“买东西。”小翠说,“用这个换。”
花娘盯着那块糕,盯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少了几分冷意,多了几分玩味。
“你知道这玩意儿值多少钱吗?”
“不知道。”
“一文不值。”花娘把糕推回来,“发霉了,狗都不吃。”
小翠愣住了。
她低头看那块糕——明明早上才做的,怎么会发霉?
糕的表面,长着一层细细的白毛。
“这……”
“轮回镇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花娘点了点柜台,“在这儿,一天等于外面一年。你那块糕,放了一上午,已经过去半年了。”
小翠的手抖了一下。
半年。
她只是追着惨白脸跑了几条巷子,就过了半年?
萧烬上前一步,把那枚老瘸给的铜钱放在柜台上。
“这个呢?”
花娘拿起来看了一眼。
“阴兵信物。”她说,“值点钱,但不够。”
“你想要什么?”
花娘看着他,又看看小翠。
然后她开口了:
“我要她一滴眼泪。”
小翠愣住了。
“什么?”
“眼泪。”花娘说,“真心实意的眼泪。”
“你要眼泪干什么?”
“腌东西。”花娘指了指货架上那些瓶瓶罐罐,“眼泪腌过的魂魄,吃起来更香。”
小翠的胃又开始翻涌。
萧烬握紧她的手。
“不行。”他说,“换别的。”
花娘耸了耸肩。
“那就没得谈了。”她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阿绸明天晚上会再来找她。到时候,你们自己想办法。”
小翠咬了咬牙。
“我答应。”
萧烬转头看她。
“小翠!”
“没事。”小翠深吸一口气,“一滴眼泪而已。”
她闭上眼睛,想了很久。
想什么能让自己哭?
老瘸那三十七个弟兄?龙族那些消散的魂魄?祖母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没有用。
哭不出来。
花娘在旁边嗑着瓜子,看戏一样看着她。
“想不出来?”她说,“那我帮帮你。”
她拍了拍手。
货架后面,走出一个人。
一个男人。
穿着破破烂烂的长衫,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脏兮兮的——
时砚。
但又不是时砚。
这个“时砚”脸上没有笑,眼睛里全是绝望。他走到小翠面前,伸出双手。
手上全是血。
“救我……”他说,“救救我……”
小翠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幻象!”
“不是。”花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是真的。”
小翠回头。
花娘站在柜台后面,脸上没有表情。
“三百年前,他和另一个人一起进来的。那个人是他亲弟弟。”
“为了活命,他把弟弟推进了井里。”
“这些年来,他每天晚上都能看见弟弟站在床前,伸手向他求救。”
“你刚才看见的,就是他弟弟的样子。”
小翠的手在发抖。
她看向时砚——那个真正的时砚。
时砚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
“对不起……”他喃喃着,“对不起……哥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小翠的眼眶忽然酸了。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花娘伸手接住。
那滴眼泪落在她掌心,变成一颗透明的珠子,泛着淡淡的银光。
“好了。”她说,“成交。”
她把那块发霉的桂花糕收进怀里,然后把铜钱推还给萧烬。
“这玩意儿还你。你那三十七个弟兄,等着用呢。”
萧烬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老娘活了五百年,什么不知道?”花娘白了他一眼,然后看向小翠,“想知道怎么对付阿绸?”
小翠点头。
花娘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东西,扔给她。
是一个铃铛。
铜的,锈迹斑斑,上面刻着一只眼睛——倒悬的。
小翠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个符号,她见过。
在沉眠之城,在龙族祖地,在……
“虚无?”她脱口而出。
花娘挑了挑眉。
“认识?”她说,“那省事儿了。”
她指着那铃铛:
“阿绸怕这个。她一听见这铃铛响,就会跑。”
“为什么?”
“因为……”花娘顿了顿,“她就是从虚无里生出来的。”
小翠愣住了。
阿绸,是虚无的孩子?
“不对。”萧烬开口,“虚无已经被封印了。”
“封印了,不代表死透了。”花娘冷笑,“它留了一缕残念在这儿。那缕残念,就养在阿绸身体里。”
“所以阿绸既是小孩,又是虚无。她找你,不是想玩,是想吃你的魂魄,喂给虚无。”
小翠握着铃铛的手,在发抖。
“那她还唱歌……”
“唱歌是为了计数。”花娘说,“牌坊上挂了九个你,她那儿还有九个名额。凑齐十个,就能打开通往虚无核心的门。”
“到那时候,别说轮回镇,整个诡道都得炸。”
小翠的喉咙发紧。
“那我要……”
“在明天晚上之前,学会用这铃铛。”花娘打断她,“不然,你就是第十个。”
她转身,往货架后面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友情提示——”
她看着小翠的眼睛:
“那个惨白脸,就是阿绸变的。”
“从一开始,她就在陪你玩。”
二
从杂货铺出来,天已经彻底黑了。
不是普通的那种黑,是浓稠得像墨汁一样的黑,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臭味,像是无数具尸体在慢慢腐烂。
时砚蹲在门口,脸色还是白的。
他不敢看小翠。
小翠也没说话。
萧烬把那枚铜钱塞回她手里。
“拿着。”他说,“你的眼泪已经换了东西,这个不能再丢。”
小翠握紧铜钱,点了点头。
三人沉默着往回走。
走到一半,时砚忽然停下。
“那个……”
小翠转头看他。
时砚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对不起。”
“什么?”
“刚才你看见的那个……”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是真的。”
“我弟弟,确实是被我推进井里的。”
“我不是好人。”
小翠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脏兮兮的脸,看着他发抖的手,看着他红了的眼眶。
“我知道。”她说。
时砚愣住了。
“你不恨我?”
小翠想了想。
“恨有什么用?”她说,“你弟已经死了三百年。你困了三百年,够还了。”
时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烬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他说,“先回去。”
三人继续往前走。
身后,杂货铺的灯灭了。
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脆。
咔嚓。咔嚓。咔嚓。
小翠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
但那个声音,还在响。
就在她耳边。
她慢慢转过头。
惨白脸正贴在她脸上。
嘴里的蛆,已经爬到她睫毛上了。
“找到你了。”惨白脸——不,阿绸——咧着嘴,笑得天真无邪,“姐姐,陪我玩吧。”
三
小翠瞬间后退。
那枚铃铛从怀里掉出来,落在地上。
阿绸低头看着那铃铛,脸上天真无邪的笑容慢慢变了。
变得诡异。
变得扭曲。
“姐姐,”她说,“你拿这个东西干什么?”
小翠没说话。
她弯腰去捡铃铛。
阿绸的脚踩在上面。
那是一只小孩子的脚,白白嫩嫩,穿着红肚兜,光着脚丫。
但脚底板上,全是血。
“姐姐,”阿绸歪着头,“你不喜欢我了吗?”
小翠盯着她。
“你骗我。”
阿绸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还是天真无邪,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骗你什么了?”
“惨白脸是你变的。”小翠说,“从一开始,你就在玩我。”
阿绸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拍起手来。
“姐姐真聪明!”她笑得眼睛都弯了,“猜对了!奖励你——”
她张开嘴。
那张嘴越张越大,越张越宽,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从耳根一直裂到后脑勺。
嘴里黑洞洞的,没有舌头,没有喉咙,只有一片无尽的黑暗。
黑暗中,有无数只手伸出来。
惨白的,枯瘦的,婴儿的,成人的,男人的,女人的。
它们向小翠抓来。
萧烬一步跨上前,七行珠光芒炸开。
七色光芒照在那些手上,那些手像被火烧到一样,尖叫着缩回去。
但更多的手涌出来。
阿绸的笑声在黑暗中回荡:
“姐姐,来玩啊——”
四
小翠捡起铃铛,用力摇响。
叮——!
那声音很清脆,像冰裂,像玉碎。
那些手瞬间僵住了。
阿绸的笑容也僵住了。
她盯着小翠手里的铃铛,脸上的天真一点点消失,露出一种小翠从未见过的表情。
恐惧。
“姐姐……”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天真无邪的童音,而是一种苍老的、嘶哑的、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声音,“你从哪儿拿到的?”
小翠没有回答。
她继续摇铃。
叮——叮——叮——
每一声,阿绸就往后退一步。
每一声,她脸上的皮就剥落一块。
露出下面的东西。
那是另一张脸。
苍老的,满是皱纹的,眼睛深陷的,像一具干尸的脸。
“姐姐……”那张干尸脸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别摇了……疼……”
小翠的手没有停。
叮——叮——叮——
阿绸的脸彻底剥落了。
干尸的脸也剥落了。
露出最里面的一层——
一个婴儿。
蜷缩成一团的婴儿,皮肤透明,能看见里面的血管和骨骼。它闭着眼睛,蜷在阿绸的身体里,像一颗还没孵化的蛋。
小翠的铃铛声停了。
那个婴儿睁开眼睛。
那眼睛,是纯黑色的。
和虚无的眼睛,一模一样。
“娘……”婴儿开口,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娘……”
它在叫谁?
小翠愣住了。
婴儿看着的,不是她。
是萧烬。
“娘……”婴儿伸出手,向萧烬爬去,“娘……抱……”
萧烬的脸色变了。
他认得这个声音。
在龙族祖地,在那扇门后面,他听过这个声音。
那是——
虚无的声音。
五
婴儿爬得很快。
它从阿绸身体里爬出来,拖着一条细细的脐带,向萧烬爬去。
萧烬后退。
婴儿追。
“娘……别跑……娘……抱抱……”
小翠冲过去,挡在萧烬面前。
婴儿停下来。
它看着小翠,歪着头。
“姐姐,”它说,声音又变成了阿绸的天真童音,“你挡着我娘了。”
“他不是你娘。”
“他是。”婴儿笑了,“他身上有我娘的味道。”
萧烬低头,看着自己。
他身上,确实有虚无的气息。
在龙族祖地,在那场决战里,虚无在他体内种下的那颗“种子”,一直没有取出来。
婴儿闻到的,就是那颗种子。
“你闻到了对不对?”婴儿笑得很开心,“你身上有我娘。你是我的新娘。”
它张开嘴——
那张嘴比阿绸的嘴还大,大到能把整个人吞进去。
黑暗中,有东西在蠕动。
小翠摇响铃铛。
叮——!
婴儿尖叫一声,缩了回去。
但它没有跑。
它只是蹲在原地,捂着脸,哭了。
“姐姐坏……姐姐打我……姐姐不让我见娘……”
那哭声太真实了。
真实得像一个真正的婴儿在哭。
小翠的手在发抖。
萧烬走过来,接过铃铛。
他蹲下来,看着那个婴儿。
“你娘在哪儿?”
婴儿抬起头,泪眼婆娑。
“在里面。”它指着自己的胸口,“在里面睡着。”
“叫不醒。”
“我等了好久。”
它看着萧烬,眼睛里满是期待:
“你身上有她的味道。你是她吗?”
萧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
婴儿愣住了。
三秒后,它扑进萧烬怀里,放声大哭。
“娘——!娘——!你终于回来了——!”
小翠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绸的躯壳倒在一边,已经空了。
那个婴儿抱着萧烬,哭得撕心裂肺。
它是虚无的孩子。
但它也是,一个等了三万年的孩子。
远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小翠抬头——
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惨白的,血红的,幽绿的。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它们在看着这里。
在等着。
六
婴儿的哭声停了。
它从萧烬怀里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娘,”它说,“它们来了。”
“谁?”
“它们。”婴儿指着那些眼睛,“它们也想吃你。”
萧烬的手一紧。
“你身上的味道太香了。”婴儿说,“整个轮回镇的鬼,都闻到了。”
“我得走了。”
它从萧烬怀里爬出来,拖着脐带,向黑暗中爬去。
“等等!”萧烬喊它。
婴儿回头。
月光照在它脸上——如果那也能叫月光的话——它的眼睛很亮。
“娘,我叫阿弃。”它说,“被抛弃的阿弃。”
“你别忘了我就行。”
它爬进黑暗。
消失不见。
那些眼睛,也跟着消失了。
小翠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萧烬握着那枚铃铛,铃铛还在微微发颤。
时砚从墙角探出头,脸色惨白:
“刚、刚才那个……是什么玩意儿?”
没有人回答他。
远处,传来阿弃的歌声:
【九个姐姐挂牌坊,还有一个在路上……】
【娘回来了,娘抱我了,我不孤单了……】
歌声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小翠忽然发现,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滑落。
她伸手一摸。
是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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