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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花娘的杂货铺·命比纸贱

作者:流浪猫的雪 当前章节:7522 字 更新时间:2026-6-7 11:48

时砚带着两人穿过七条巷子,绕过三座废弃的祠堂,最后停在一间破破烂烂的铺子门口。

铺子没有招牌,门板歪斜,窗户纸烂得只剩几缕。要不是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死老鼠当门帘,根本看不出这儿还有人住。

“就是这儿?”小翠盯着那串死老鼠,胃里翻涌。

“就是这儿。”时砚点头,“别看门面破,里面什么都有。”

他掀开死老鼠门帘,钻了进去。

小翠和萧烬跟在后面。

铺子里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货架从地上一直顶到房梁,密密麻麻堆满了东西——有发光的石头,有会动的草药,有装着液体的瓶瓶罐罐,还有一整排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手。

各种手。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婴儿的。有的白嫩,有的枯槁,有的指甲老长,有的断口整齐。

小翠咽了口唾沫。

“这都什么玩意儿?”

“战利品。”一个慵懒的声音从货架后面传来,“从那些想赖账的人身上拆的。”

货架后头转出一个人。

女人。

看着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旗袍,旗袍开叉开到大腿根。头发盘得高高的,插着一根骨簪——那骨簪是人的指骨做的,一节一节,白得发亮。

她生得极美,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媚意。但那双眼睛,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她靠在货架上,上下打量小翠。

“新来的?”

“嗯。”

“有味道。”她吸了吸鼻子,“阿绸盯上你了。”

小翠的手一紧。

花娘笑了。那笑容很媚,但眼底没有温度。

“别紧张。被她盯上的人多了。”她走到柜台后面,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能活着出来的,也不少。”

“多少?”

花娘想了想。

“三百年,一共三个。”

小翠的脸白了。

三百年,三个。

时砚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我算过了,存活率千分之零点三。”

“闭嘴。”花娘瞪了他一眼,然后看向小翠,“说吧,找我什么事?”

小翠把那半块桂花糕放在柜台上。

花娘低头看着那块糕,眉毛挑了一下。

“什么意思?”

“买东西。”小翠说,“用这个换。”

花娘盯着那块糕,盯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少了几分冷意,多了几分玩味。

“你知道这玩意儿值多少钱吗?”

“不知道。”

“一文不值。”花娘把糕推回来,“发霉了,狗都不吃。”

小翠愣住了。

她低头看那块糕——明明早上才做的,怎么会发霉?

糕的表面,长着一层细细的白毛。

“这……”

“轮回镇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花娘点了点柜台,“在这儿,一天等于外面一年。你那块糕,放了一上午,已经过去半年了。”

小翠的手抖了一下。

半年。

她只是追着惨白脸跑了几条巷子,就过了半年?

萧烬上前一步,把那枚老瘸给的铜钱放在柜台上。

“这个呢?”

花娘拿起来看了一眼。

“阴兵信物。”她说,“值点钱,但不够。”

“你想要什么?”

花娘看着他,又看看小翠。

然后她开口了:

“我要她一滴眼泪。”

小翠愣住了。

“什么?”

“眼泪。”花娘说,“真心实意的眼泪。”

“你要眼泪干什么?”

“腌东西。”花娘指了指货架上那些瓶瓶罐罐,“眼泪腌过的魂魄,吃起来更香。”

小翠的胃又开始翻涌。

萧烬握紧她的手。

“不行。”他说,“换别的。”

花娘耸了耸肩。

“那就没得谈了。”她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阿绸明天晚上会再来找她。到时候,你们自己想办法。”

小翠咬了咬牙。

“我答应。”

萧烬转头看她。

“小翠!”

“没事。”小翠深吸一口气,“一滴眼泪而已。”

她闭上眼睛,想了很久。

想什么能让自己哭?

老瘸那三十七个弟兄?龙族那些消散的魂魄?祖母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没有用。

哭不出来。

花娘在旁边嗑着瓜子,看戏一样看着她。

“想不出来?”她说,“那我帮帮你。”

她拍了拍手。

货架后面,走出一个人。

一个男人。

穿着破破烂烂的长衫,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脏兮兮的——

时砚。

但又不是时砚。

这个“时砚”脸上没有笑,眼睛里全是绝望。他走到小翠面前,伸出双手。

手上全是血。

“救我……”他说,“救救我……”

小翠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幻象!”

“不是。”花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是真的。”

小翠回头。

花娘站在柜台后面,脸上没有表情。

“三百年前,他和另一个人一起进来的。那个人是他亲弟弟。”

“为了活命,他把弟弟推进了井里。”

“这些年来,他每天晚上都能看见弟弟站在床前,伸手向他求救。”

“你刚才看见的,就是他弟弟的样子。”

小翠的手在发抖。

她看向时砚——那个真正的时砚。

时砚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

“对不起……”他喃喃着,“对不起……哥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小翠的眼眶忽然酸了。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花娘伸手接住。

那滴眼泪落在她掌心,变成一颗透明的珠子,泛着淡淡的银光。

“好了。”她说,“成交。”

她把那块发霉的桂花糕收进怀里,然后把铜钱推还给萧烬。

“这玩意儿还你。你那三十七个弟兄,等着用呢。”

萧烬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老娘活了五百年,什么不知道?”花娘白了他一眼,然后看向小翠,“想知道怎么对付阿绸?”

小翠点头。

花娘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东西,扔给她。

是一个铃铛。

铜的,锈迹斑斑,上面刻着一只眼睛——倒悬的。

小翠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个符号,她见过。

在沉眠之城,在龙族祖地,在……

“虚无?”她脱口而出。

花娘挑了挑眉。

“认识?”她说,“那省事儿了。”

她指着那铃铛:

“阿绸怕这个。她一听见这铃铛响,就会跑。”

“为什么?”

“因为……”花娘顿了顿,“她就是从虚无里生出来的。”

小翠愣住了。

阿绸,是虚无的孩子?

“不对。”萧烬开口,“虚无已经被封印了。”

“封印了,不代表死透了。”花娘冷笑,“它留了一缕残念在这儿。那缕残念,就养在阿绸身体里。”

“所以阿绸既是小孩,又是虚无。她找你,不是想玩,是想吃你的魂魄,喂给虚无。”

小翠握着铃铛的手,在发抖。

“那她还唱歌……”

“唱歌是为了计数。”花娘说,“牌坊上挂了九个你,她那儿还有九个名额。凑齐十个,就能打开通往虚无核心的门。”

“到那时候,别说轮回镇,整个诡道都得炸。”

小翠的喉咙发紧。

“那我要……”

“在明天晚上之前,学会用这铃铛。”花娘打断她,“不然,你就是第十个。”

她转身,往货架后面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友情提示——”

她看着小翠的眼睛:

“那个惨白脸,就是阿绸变的。”

“从一开始,她就在陪你玩。”

从杂货铺出来,天已经彻底黑了。

不是普通的那种黑,是浓稠得像墨汁一样的黑,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臭味,像是无数具尸体在慢慢腐烂。

时砚蹲在门口,脸色还是白的。

他不敢看小翠。

小翠也没说话。

萧烬把那枚铜钱塞回她手里。

“拿着。”他说,“你的眼泪已经换了东西,这个不能再丢。”

小翠握紧铜钱,点了点头。

三人沉默着往回走。

走到一半,时砚忽然停下。

“那个……”

小翠转头看他。

时砚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对不起。”

“什么?”

“刚才你看见的那个……”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是真的。”

“我弟弟,确实是被我推进井里的。”

“我不是好人。”

小翠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脏兮兮的脸,看着他发抖的手,看着他红了的眼眶。

“我知道。”她说。

时砚愣住了。

“你不恨我?”

小翠想了想。

“恨有什么用?”她说,“你弟已经死了三百年。你困了三百年,够还了。”

时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烬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他说,“先回去。”

三人继续往前走。

身后,杂货铺的灯灭了。

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脆。

咔嚓。咔嚓。咔嚓。

小翠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

但那个声音,还在响。

就在她耳边。

她慢慢转过头。

惨白脸正贴在她脸上。

嘴里的蛆,已经爬到她睫毛上了。

“找到你了。”惨白脸——不,阿绸——咧着嘴,笑得天真无邪,“姐姐,陪我玩吧。”

小翠瞬间后退。

那枚铃铛从怀里掉出来,落在地上。

阿绸低头看着那铃铛,脸上天真无邪的笑容慢慢变了。

变得诡异。

变得扭曲。

“姐姐,”她说,“你拿这个东西干什么?”

小翠没说话。

她弯腰去捡铃铛。

阿绸的脚踩在上面。

那是一只小孩子的脚,白白嫩嫩,穿着红肚兜,光着脚丫。

但脚底板上,全是血。

“姐姐,”阿绸歪着头,“你不喜欢我了吗?”

小翠盯着她。

“你骗我。”

阿绸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还是天真无邪,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骗你什么了?”

“惨白脸是你变的。”小翠说,“从一开始,你就在玩我。”

阿绸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拍起手来。

“姐姐真聪明!”她笑得眼睛都弯了,“猜对了!奖励你——”

她张开嘴。

那张嘴越张越大,越张越宽,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从耳根一直裂到后脑勺。

嘴里黑洞洞的,没有舌头,没有喉咙,只有一片无尽的黑暗。

黑暗中,有无数只手伸出来。

惨白的,枯瘦的,婴儿的,成人的,男人的,女人的。

它们向小翠抓来。

萧烬一步跨上前,七行珠光芒炸开。

七色光芒照在那些手上,那些手像被火烧到一样,尖叫着缩回去。

但更多的手涌出来。

阿绸的笑声在黑暗中回荡:

“姐姐,来玩啊——”

小翠捡起铃铛,用力摇响。

叮——!

那声音很清脆,像冰裂,像玉碎。

那些手瞬间僵住了。

阿绸的笑容也僵住了。

她盯着小翠手里的铃铛,脸上的天真一点点消失,露出一种小翠从未见过的表情。

恐惧。

“姐姐……”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天真无邪的童音,而是一种苍老的、嘶哑的、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声音,“你从哪儿拿到的?”

小翠没有回答。

她继续摇铃。

叮——叮——叮——

每一声,阿绸就往后退一步。

每一声,她脸上的皮就剥落一块。

露出下面的东西。

那是另一张脸。

苍老的,满是皱纹的,眼睛深陷的,像一具干尸的脸。

“姐姐……”那张干尸脸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别摇了……疼……”

小翠的手没有停。

叮——叮——叮——

阿绸的脸彻底剥落了。

干尸的脸也剥落了。

露出最里面的一层——

一个婴儿。

蜷缩成一团的婴儿,皮肤透明,能看见里面的血管和骨骼。它闭着眼睛,蜷在阿绸的身体里,像一颗还没孵化的蛋。

小翠的铃铛声停了。

那个婴儿睁开眼睛。

那眼睛,是纯黑色的。

和虚无的眼睛,一模一样。

“娘……”婴儿开口,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娘……”

它在叫谁?

小翠愣住了。

婴儿看着的,不是她。

是萧烬。

“娘……”婴儿伸出手,向萧烬爬去,“娘……抱……”

萧烬的脸色变了。

他认得这个声音。

在龙族祖地,在那扇门后面,他听过这个声音。

那是——

虚无的声音。

婴儿爬得很快。

它从阿绸身体里爬出来,拖着一条细细的脐带,向萧烬爬去。

萧烬后退。

婴儿追。

“娘……别跑……娘……抱抱……”

小翠冲过去,挡在萧烬面前。

婴儿停下来。

它看着小翠,歪着头。

“姐姐,”它说,声音又变成了阿绸的天真童音,“你挡着我娘了。”

“他不是你娘。”

“他是。”婴儿笑了,“他身上有我娘的味道。”

萧烬低头,看着自己。

他身上,确实有虚无的气息。

在龙族祖地,在那场决战里,虚无在他体内种下的那颗“种子”,一直没有取出来。

婴儿闻到的,就是那颗种子。

“你闻到了对不对?”婴儿笑得很开心,“你身上有我娘。你是我的新娘。”

它张开嘴——

那张嘴比阿绸的嘴还大,大到能把整个人吞进去。

黑暗中,有东西在蠕动。

小翠摇响铃铛。

叮——!

婴儿尖叫一声,缩了回去。

但它没有跑。

它只是蹲在原地,捂着脸,哭了。

“姐姐坏……姐姐打我……姐姐不让我见娘……”

那哭声太真实了。

真实得像一个真正的婴儿在哭。

小翠的手在发抖。

萧烬走过来,接过铃铛。

他蹲下来,看着那个婴儿。

“你娘在哪儿?”

婴儿抬起头,泪眼婆娑。

“在里面。”它指着自己的胸口,“在里面睡着。”

“叫不醒。”

“我等了好久。”

它看着萧烬,眼睛里满是期待:

“你身上有她的味道。你是她吗?”

萧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

婴儿愣住了。

三秒后,它扑进萧烬怀里,放声大哭。

“娘——!娘——!你终于回来了——!”

小翠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绸的躯壳倒在一边,已经空了。

那个婴儿抱着萧烬,哭得撕心裂肺。

它是虚无的孩子。

但它也是,一个等了三万年的孩子。

远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小翠抬头——

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惨白的,血红的,幽绿的。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它们在看着这里。

在等着。

婴儿的哭声停了。

它从萧烬怀里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娘,”它说,“它们来了。”

“谁?”

“它们。”婴儿指着那些眼睛,“它们也想吃你。”

萧烬的手一紧。

“你身上的味道太香了。”婴儿说,“整个轮回镇的鬼,都闻到了。”

“我得走了。”

它从萧烬怀里爬出来,拖着脐带,向黑暗中爬去。

“等等!”萧烬喊它。

婴儿回头。

月光照在它脸上——如果那也能叫月光的话——它的眼睛很亮。

“娘,我叫阿弃。”它说,“被抛弃的阿弃。”

“你别忘了我就行。”

它爬进黑暗。

消失不见。

那些眼睛,也跟着消失了。

小翠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萧烬握着那枚铃铛,铃铛还在微微发颤。

时砚从墙角探出头,脸色惨白:

“刚、刚才那个……是什么玩意儿?”

没有人回答他。

远处,传来阿弃的歌声:

【九个姐姐挂牌坊,还有一个在路上……】

【娘回来了,娘抱我了,我不孤单了……】

歌声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小翠忽然发现,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滑落。

她伸手一摸。

是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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