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阿弃的歌声消失后,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小翠站在黑暗中,盯着自己手背上那滴眼泪。那眼泪不是从眼睛里流出来的,是从皮肤里渗出来的——透明的,带着淡淡的银光,像一滴凝固的月光。
她伸手去擦。
擦不掉。
那滴眼泪像长在手背上一样,怎么擦都还在。
“别擦了。”时砚的声音从墙角传来,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那是魂泪。”
“什么?”
“魂泪。”时砚爬出来,脸色还是白的,“被阿弃抱过的人,都会长这个。”
他指了指小翠的手背:
“三天之内,你得找到花娘买解药。不然这滴眼泪会越长越大,最后把你整个人吞进去。”
小翠盯着那滴眼泪。
它正在慢慢变大。
从芝麻大,变成了米粒大。
“三天?”
“三天。”时砚点头,“轮回镇的三天。”
小翠深吸一口气,把那滴眼泪的事先压下去。她看向萧烬——萧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里还握着那枚铃铛。
铃铛不响了。
但它在发烫。
烫得萧烬的掌心都红了。
“萧烬?”
萧烬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铃铛上的那只倒悬的眼睛,眼神空洞。
“萧烬!!”
小翠推了他一把。
萧烬猛地回过神。
“我……”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我听见它在叫我。”
“谁?”
“虚无。”萧烬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颗种子……醒了。”
他撩起衣服。
胸口上,原本只有一道淡淡的疤痕。现在那道疤痕裂开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黑色的,细细的,像一根头发。
那根头发在皮肤下游走,从胸口游到肩膀,从肩膀游到手臂,最后停在手腕上。
小翠的喉咙发紧。
“这是……”
“它在找出口。”萧烬说,“它想出来。”
时砚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更白了。
“我操。”他说,“你这是被寄生了?”
萧烬没有回答。
小翠握紧他的手。
“花娘能治吗?”
时砚摇头。
“花娘只能治轮回镇里的毛病。你这个……是外面带进来的,她管不了。”
“那谁能管?”
时砚想了想。
“井。”他说,“镇中心那口井。”
小翠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井里全是人头吗?”
“对。”时砚点头,“那些人头,什么都知道。”
“它们在这儿困了多久?”
“最久的……”时砚顿了顿,“三万年。”
小翠的瞳孔猛地收缩。
三万年。
比龙族沉没还要早。
“那个最久的头,”她问,“它还活着?”
“活着。”时砚说,“每天晚上都唱歌。”
“唱什么?”
时砚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三千年前我进来,三千年前我出不去。】
【三千年后你来陪,大家一起睡井底。】
小翠听着那歌词,浑身发冷。
“谁教你的?”
“没谁教。”时砚说,“每天晚上都能听见。听得多了,就记住了。”
他看向小翠:
“你不会真想去吧?”
小翠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萧烬手腕上那条游走的黑线。
它游得越来越快了。
像是在计时。
二
子时。
轮回镇的夜晚,比白天冷十倍。
小翠裹着时砚给的破棉袄,还是冻得直打哆嗦。那棉袄不知道是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有一股霉味,还有淡淡的血腥气。
萧烬走在她旁边,手腕上的黑线已经游到了指尖。
他的整只手都变成了黑色,像被墨汁泡过一样。
“还撑得住吗?”小翠问。
萧烬点了点头。
但他的嘴唇已经白了。
时砚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盏油灯。那油灯是花娘给的,灯油不知道是什么熬的,烧起来有一股腥臭味,但能照亮三丈远。
“还有多远?”小翠问。
“快了。”时砚说,“翻过前面那座祠堂就到了。”
三人加快脚步。
走过祠堂的时候,小翠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
像有人在叫她。
“翠姑娘……”
小翠猛地回头。
祠堂门口,站着一个人。
老瘸。
他穿着一身破烂的寿衣,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像刚出殡的尸体。他站在那里,朝小翠挥手。
“翠姑娘,过来……”
小翠的心跳漏了一拍。
“老瘸?!”
“别过去!”时砚一把拉住她,“那是假的!”
小翠挣扎了一下,但萧烬也拉住了她。
“小翠,看他的手。”
小翠看过去。
老瘸的手,是反的。
手心朝上,手背朝下。
正常人不可能那样。
那个“老瘸”见小翠不过来,脸上的笑慢慢变了。从亲切变成了诡异,从诡异变成了狰狞。
它张开嘴——
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团黑雾。
黑雾里伸出无数只手,向小翠抓来。
时砚举起油灯,照向那个“老瘸”。
腥臭的灯光照在它身上,它尖叫一声,化作黑雾散了。
小翠大口喘气。
“那是什么?”
“守祠堂的鬼。”时砚说,“专门变成你认识的人骗你。”
他指了指祠堂门楣上那块匾。
匾上刻着三个字:
【思亲祠】
“这里头供的,都是轮回镇里死掉的人。”时砚说,“它们出不来,但它们的执念会化成鬼,在外面游荡。”
小翠盯着那块匾,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老瘸和三个小弟,也被困在诡道里了吗?
他们现在在哪儿?
也在某个“站”里挣扎吗?
她不敢往下想。
三
又走了一炷香。
井,到了。
那是镇中央一口巨大的古井。井口直径有三丈,用青石砌成,石头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小翠一个都不认识,但她见过类似的——在龙族祖地的墙壁上。
井口上方,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雾气里,有歌声传来。
很轻,很柔,像无数女人在合唱:
【三千年前我进来,三千年前我出不去……】
【三千年后你来陪,大家一起睡井底……】
时砚的脸都白了。
“就是这儿。”他说,“我先撤了。你们有事……叫我。”
他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小翠和萧烬站在井边,听着那歌声。
歌声越来越清晰。
不止一个女人。
有老的,有少的,有年轻的,有稚嫩的。
至少几千个。
小翠深吸一口气,探出头,往井里看。
井很深。
深不见底。
但井壁上,爬满了人脸。
一张,两张,十张,百张,千张。
密密麻麻,从井口一直排到井底。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闭着眼,有的睁着眼,有的在哭,有的在笑。
它们都在看她。
离井口最近的那张脸,是一个年轻的女人。
她长得和小翠一模一样。
不,比小翠更瘦,更苍白,眼睛更大。但那张脸,分明就是小翠。
“第十个。”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终于来了。”
小翠的喉咙像被掐住一样。
“你是谁?”
那女人笑了。
那笑容,和小翠一模一样。
“我是你。”她说,“第一个你。”
“三万年前,我就进来了。”
小翠的瞳孔猛地收缩。
三万年前?
“不可能!”她说,“三万年前我还没出生!”
“出生?”那女人笑了,“你以为你是‘出生’的?”
她指了指井底:
“往下看。”
小翠顺着她的手指看下去。
井底很深,很黑。
但黑暗中,有东西在发光。
青色的,幽冷的,像鬼火一样的光。
那光里,漂浮着无数个……蛋。
透明的,半人高的蛋。
每一个蛋里,都蜷缩着一个人。
女人的,年轻的,和她们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小翠数了数。
九个。
加上她,正好十个。
“那些是……”她的声音发抖。
“备用品。”女人说,“你也是。”
“什么意思?!”
女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指着井底最深处。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蛋。
比其他的蛋大十倍。
蛋里蜷缩着一个人影。
那人的脸,小翠看不清。
但她看见了那人的眼睛。
深蓝色的,倒悬的。
虚无的眼睛。
四
小翠的手一松,差点掉进井里。
萧烬一把拉住她。
“小翠!”
小翠大口喘气,脸色白得像纸。
“那、那是……”
“虚无。”井壁上的女人替她说完,“真正的虚无。”
“外面那个,只是它的影子。”
小翠的脑子一片空白。
虚无……不止一个?
“三万年前,”女人继续说,“虚无降临南海。龙族女皇用七行珠封印了它。”
“但她封印的,只是虚无的‘身体’。”
“它的‘心’,早就逃出来了。”
“逃到了这儿。”
她指了指井底:
“在那颗蛋里,睡了整整三万年。”
小翠的手在发抖。
“那……我们这些人……”
“都是它的备用身体。”女人笑了,“每一个长得像你的人,都是被它选中的容器。”
“它会从蛋里出来,钻进你的身体。然后你变成它,它变成你。”
“你猜,它现在选到第几个了?”
小翠数了数井壁上的脸。
那些脸,都在笑。
九个。
她之前,已经死了九个。
她,是第十个。
“不对。”萧烬忽然开口,“它为什么不直接选?为什么要等?”
女人看着他,笑得更诡异了。
“因为它要的不是身体。”
“是‘心甘情愿’。”
她盯着小翠:
“只有你心甘情愿把自己给它,它才能彻底活过来。”
“不然,它永远只能困在那颗蛋里。”
小翠的脑子嗡嗡作响。
心甘情愿?
她怎么可能心甘情愿把自己给虚无?
“所以它们才会玩那些游戏。”萧烬忽然说,“惨白脸,阿绸,阿弃……”
“都是在测试你。”
“测试你会不会心软。”
“测试你会不会主动去抱它。”
小翠想起阿弃最后扑进萧烬怀里的那一幕。
阿弃抱的不是萧烬。
是萧烬身上那颗“种子”。
那是虚无的一部分。
它在试探。
试探她会不会阻止。
试探她会不会心软。
小翠的后背全是冷汗。
“那阿绸……”
“阿绸就是虚无的‘童年’。”井壁上的女人说,“她用天真骗你,用无辜骗你,用孤独骗你。”
“她成功了九个。”
“你是第十个。”
她盯着小翠的眼睛:
“你觉得你能撑多久?”
五
井底忽然传来一阵震动。
那些蛋开始晃动。
最大的那颗蛋,裂开了一道缝。
裂缝里,伸出半只手。
惨白的,枯瘦的,指甲老长。
那只手向小翠伸来。
井壁上的那些脸,同时唱起歌:
【十个姐姐凑齐了,大家一起睡井底……】
小翠握紧那枚铃铛,准备摇响。
但那只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蛋壳里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软,像婴儿的呢喃:
“娘……”
萧烬的胸口猛地一烫。
那颗种子,从他手腕上钻出来,变成一根黑色的线,飘向井底。
那根线连上那只手。
手缩回去了。
蛋壳合上了。
歌声停了。
井壁上的那些脸,同时瞪大眼睛。
“不可能……”第一个女人喃喃道,“它居然认主了……”
小翠看着萧烬。
萧烬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裂痕。
裂痕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黑色的。
是金色的。
和本源之心一模一样的金色。
“这是……”
“你母亲留给你的。”小翠忽然明白了,“她把最后一丝力量,藏在你的血脉里。”
“就是为了防这一天。”
萧烬的手按在胸口。
那股金色的力量,正在和那颗黑色的种子对抗。
种子在挣扎。
在尖叫。
在求饶。
最后,它缩回去了。
缩回萧烬体内,再也不敢出来。
井底,传来一声叹息。
很轻,很轻。
像三万年的孤独,终于等到了一个答案。
“罢了。”那个声音说,“你们走吧。”
井壁上的那些脸,开始消散。
第一个女人的脸,消散前看着小翠,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怨恨,没有嫉妒,只有释然。
“谢谢你。”她说,“替我们活着。”
然后她消失了。
小翠站在井边,久久说不出话。
萧烬握着她的手,手心是热的。
远处,天快亮了。
轮回镇的白天,要来了。
六
两人往回走。
走到一半,小翠忽然停下。
“萧烬。”
“嗯?”
“那颗种子……还会醒吗?”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至少现在,它怕了。”
“怕什么?”
“怕你。”萧烬看着她,“它怕你摇铃铛的样子。”
小翠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那是。”她晃了晃铃铛,“我可是青狐族长。”
两人继续往前走。
身后,井里传来最后一句歌声:
【三千年前我进来,三千年前我出不去……】
【今天你们出去了,替我去看看外面……】
小翠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但她轻轻说了一句:
“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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