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亮了。
轮回镇的白天来得毫无预兆。灰蒙蒙的雾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露出头顶那片惨白的天空——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片死寂的白。
小翠和萧烬回到破庙的时候,时砚正蹲在门口,抱着头,浑身发抖。
“时砚?”
时砚抬起头。
他的脸比昨晚更白了,眼眶深陷,嘴唇发紫,像一具刚死了三天的尸体。但最吓人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爬满了血丝,密密麻麻,像蜘蛛网一样。
“你们……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见到那个……第一个你了?”
小翠点头。
时砚的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但笑不出来。
“她跟你说了什么?”
小翠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她盯着时砚的眼睛,“我是第十个。”
时砚的眼神闪了一下。
只是一下。
但小翠看见了。
“你早就知道?”她问。
时砚没有说话。
小翠往前走了一步。
“时砚,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时砚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腿在发抖。
“我……”他的声音也在抖,“我……”
“说!”
时砚闭上眼睛。
三秒后,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血丝,更密了。
“对。”他说,“我知道。”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二
萧烬上前一步,挡在小翠面前。
“你知道什么?”
时砚看着他,又看看小翠。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我知道你们会来。”他说,“我知道她是第十个。我知道井里那个东西在等什么。”
他顿了顿:
“我还知道,你们根本出不去。”
小翠的手握紧了铃铛。
“什么意思?”
时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走进破庙。
“跟我来。”他说,“给你们看点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跟了进去。
破庙里还是老样子,土地公的泥像塌了半边,墙角堆着干草,地上散落着破碗。但时砚没有停,他走到泥像后面,蹲下来,在地上摸索着什么。
咔嚓一声。
地板裂开一道缝。
那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露出一条向下的台阶。
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这是……”
“我挖了三百年。”时砚说,“挖出来的路。”
他拿起那盏油灯,率先走下去。
小翠和萧烬跟在后面。
台阶很长。
走了很久。
久到小翠的腿开始发软,久到萧烬手腕上那条黑线又开始游动。
终于,到底了。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比上面的破庙大十倍不止。
四壁都是泥土,但泥土里嵌着东西——骨头。无数的骨头,有人的,有兽的,还有一些她从来没见过的形状。
正中央,放着一口棺材。
石棺。
棺材盖上,刻着两个字:
【时砚】
小翠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
“我的棺材。”时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躺了三百年的地方。”
小翠回头。
时砚站在台阶口,举着油灯。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惨白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时砚,”萧烬开口,“你到底是人是鬼?”
时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和之前那种贱兮兮的笑完全不一样。
“我也不知道。”他说,“三百年了,我每天都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他走过来,走到棺材边,伸手抚摸着棺材盖上那个名字。
“我叫时砚,三百年前进来的。这话,我没骗你们。”
“但我骗了你们一件事。”
他转过头,看着小翠:
“我不是被困了三百年。”
“我是死了三百年。”
三
小翠的手一紧。
“死了?”
“对。”时砚点头,“进来的第三天,我就死了。”
“被井里那些东西杀死的。”
他撩起衣服。
胸口上,有一个大洞。
拳头大的洞,从前胸穿到后背,能直接看到后面的棺材。
没有血,没有肉,只有黑洞洞的空腔。
“第三天晚上,我听见井里有人叫我。”时砚说,“我走过去,探头往下看。”
“一只手伸出来,把我拽了下去。”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这口棺材里了。”
他指了指四周的墙壁:
“这些骨头,都是和我一样的人。”
“被拖进井里,死在这儿,永远出不去。”
小翠的喉咙发紧。
“那你……现在算什么?”
时砚想了想。
“算鬼吧。”他说,“但又不太一样。”
“普通的鬼,有执念,有怨气,会害人。”
“我什么都没有。”
“我就是……不想死。”
他看着小翠:
“所以我骗你们。”
“骗你们说我还活着。”
“骗你们说我知道怎么出去。”
“骗你们——”他顿了顿,“骗你们相信我能带你们出去。”
小翠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看着他胸口那个大洞,看着他眼睛里那密密麻麻的血丝。
“那你弟弟呢?”
时砚愣住了。
“什么?”
“你弟弟。”小翠说,“花娘说的那个,被你推进井里的弟弟。”
时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又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难看了。
“没有弟弟。”他说,“从来就没有。”
“那是我编的。”
“为了让你们相信我也有软肋。”
小翠的手握紧了铃铛。
“所以那些话……”
“全是假的。”时砚打断她,“什么推弟弟下井,什么愧疚了三百年,什么每天晚上看见他站在床前——全是编的。”
他看着小翠的眼睛:
“我只是想让你们觉得,我是个可怜人。”
“可怜人,不会害人。”
“你们就会信我。”
四
萧烬一步上前,抓住时砚的衣领。
“那花娘呢?她也是假的?”
时砚被他拽着,没有反抗。
“花娘是真的。”他说,“但她不知道我死了。”
“轮回镇里的鬼,分两种。”
“一种是井里的那种,死了之后困在井里,永远出不来。”
“一种是我这样的,死了之后困在尸体里,还能在外面走。”
“花娘是活人,她分不清。”
萧烬盯着他的眼睛。
“那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时砚沉默。
“说!”
时砚闭上眼睛。
“知道。”他说,“但你们不会喜欢的。”
“什么办法?”
时砚睁开眼睛。
他看着小翠,看着她手里的铃铛。
“用那个。”他说,“用那个铃铛,换你们出去。”
小翠愣住了。
“什么意思?”
“那铃铛是虚无的东西。”时砚说,“拿着它,你们永远出不去。但把它还给井里那个东西,它就会放你们走。”
“还给谁?”
时砚指着那口井的方向。
“还给那个蛋。”
“那个虚无的‘心’。”
小翠的手一紧。
“那它会活过来。”
“对。”时砚点头,“它活过来,你们就能出去。”
“然后呢?”
时砚没有回答。
萧烬替他说完:“然后整个诡道都会炸。所有被困在这儿的人,全都会死。”
时砚看着他,点了点头。
“对。”
小翠退后一步。
“你疯了?”
“我没疯。”时砚说,“我只是想出去。”
“三百年了,我躺在这口棺材里,听着井里的歌声,看着墙上那些骨头一根一根变多。”
“我想出去。”
“不管用什么代价。”
他盯着小翠手里的铃铛:
“把铃铛给我。我替你们去换。”
“你们出去之后,该干嘛干嘛。”
“诡道炸不炸,关我屁事。”
五
小翠盯着他。
盯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疯狂,有绝望,有三百年的孤独,还有一丝……她说不清的东西。
“时砚。”她开口。
“嗯?”
“你刚才说,你死了三百年。”
“对。”
“那你怎么还有心跳?”
时砚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大洞。
洞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确实有心跳。
咚。咚。咚。
那心跳声,在这个地下空间里格外清晰。
“这是……”
小翠走到棺材边,蹲下来,看着棺材盖上那个名字。
【时砚】
她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
字是刻上去的,很深。
但笔画下面,有东西在动。
她用力一按——
棺材盖裂开了。
里面躺着一具尸体。
时砚的尸体。
穿着破烂的长衫,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脏兮兮的——和站在外面的时砚一模一样。
但尸体的眼睛,是睁着的。
它在看他们。
小翠的脊背一阵发凉。
“时砚,”她的声音发颤,“这是怎么回事?”
外面的时砚走过来,低头看着棺材里那具尸体。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尸体的脸。
那具尸体的眼睛,闭上了。
外面的时砚,眼睛忽然亮了。
“我知道了。”他说,“我终于知道了。”
他转过头,看着小翠:
“我不是死了三百年。”
“我是睡了三百年。”
“那具尸体是我的肉身。我一直在等一个人来叫醒我。”
他看着小翠:
“那个人,就是你。”
六
小翠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时砚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贱兮兮的,不是苦涩的,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我活了。”
他伸出手,握住小翠的手。
那只手,是温热的。
有心跳。
有脉搏。
是真的活人的手。
小翠低头看他的手背。
没有红线。
一道都没有。
“时砚,你的……”
时砚低头,看着自己光洁的手背。
然后他笑了。
“原来是这样。”他说,“原来只要有人找到我的尸体,我就能活过来。”
他看着小翠:
“谢谢你。”
小翠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烬走过来,看着棺材里那具尸体。
那具尸体正在慢慢变淡,一点一点化作光点,飘散在空中。
最后,只剩下一块玉佩。
萧烬捡起来。
玉佩上刻着一个字:
【傀】
时砚的脸色变了。
“那是……”
“你认识?”
时砚接过玉佩,盯着那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发涩:
“这是我进来之前,最后一个见到的人给我的。”
“谁?”
时砚抬起头。
他看着小翠,眼神复杂。
“柳爷。”他说,“棺材铺的柳爷。”
“他说这东西能保命。”
“结果我进来第三天就死了。”
小翠的脑子飞快地转。
柳爷。
棺材铺。
玉佩上刻着“傀”。
“傀”是什么意思?
傀儡?
还是……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花娘说过,柳爷在轮回镇活了五百年。
五百年。
比时砚还久。
那他知不知道时砚的尸体在哪儿?
他给时砚这块玉佩,是真的想保他的命,还是……
“我们得去找柳爷。”小翠说,“现在就去。”
时砚看着她。
“你信我?”
小翠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终于有神采的眼睛,看着他温热的手,看着他光洁的手背。
“你刚才有机会抢铃铛的。”她说,“你没抢。”
时砚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暖。
“走吧。”他说,“我带你们去。”
三人爬上台阶,走出地下。
外面,天又黑了。
轮回镇的第二个夜晚,来了。
七
刚出破庙,小翠就停住了。
庙门口,站着一个人。
女人。
穿着大红旗袍,头发盘得高高的,插着那根指骨簪。
花娘。
她靠在门框上,嗑着瓜子。
“哟,”她看着时砚,眉毛挑了挑,“活了?”
时砚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老娘活了五百年,什么不知道?”花娘白了他一眼,然后看向小翠,“别去找柳爷了。”
“为什么?”
“因为他不在棺材铺。”
“在哪儿?”
花娘指了指镇中心的方向。
“在那儿。”
“井边?”
“对。”花娘点头,“他在等人。”
“等谁?”
花娘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等你。”
小翠的手一紧。
“等我干什么?”
花娘没有回答。
她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扔给小翠。
是一个布娃娃。
巴掌大小,用破布缝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扣子。
布娃娃的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绳。
红绳上,挂着一颗牙。
小翠认得那颗牙。
那是老瘸的牙。
他上次啃骨头啃掉的,一直说要去补,一直没去。
“这……”
“老瘸让我带给你的。”花娘说,“他说,让你别去找柳爷。”
“他还说——”
她顿了顿。
“他说,柳爷不是人。”
小翠的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意思?”
花娘看着她,一字一句:
“柳爷,是虚无的‘影’。”
“三万年那场大战,虚无碎成两半。一半的心困在井里,一半的影子,逃了出来。”
“那影子,就是柳爷。”
小翠的手在发抖。
老瘸。
老瘸怎么会知道这些?
他明明在第一站就和他们走散了。
除非——
除非他根本没走散。
除非他一直都在。
在暗处看着他们。
八
小翠把布娃娃翻过来。
背面缝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是老瘸的笔迹:
【别信任何人。】
【包括我。】
小翠愣住了。
“包括我”是什么意思?
老瘸在提醒她什么?
还是说——
这个布娃娃,根本就不是老瘸送的?
她抬头看着花娘。
花娘还在嗑瓜子,表情平静得让人发毛。
“花娘,”小翠问,“这东西是谁给你的?”
花娘笑了。
那笑容很美,很媚。
但她说的话,让小翠从头凉到脚:
“我自己做的。”
“从三百年前就开始做。”
“等着你来拿。”
小翠的手一松,布娃娃掉在地上。
扣子做的眼睛,正对着她。
它们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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