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布娃娃躺在地上。
那两颗黑色的扣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小翠。
小翠蹲下来,把布娃娃捡起来。布娃娃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拿在手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像握着一个人的心脏。
“三百年前就开始做?”小翠盯着花娘,“你等我三百年?”
花娘还在嗑瓜子,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对啊。”她说,“从第一个‘小翠’进来的时候,就开始做了。”
“你认识第一个我?”
花娘笑了。
那笑容很美,很媚,但眼底没有温度。
“认识。”她说,“她还欠我一笔账没还。”
“什么账?”
花娘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小翠,看着小翠手里的布娃娃。
“你拿着它,柳爷就不会动你。”她说,“至少今晚不会。”
“为什么?”
“因为它身上有老瘸的味道。”花娘说,“柳爷最怕的,就是那种味道。”
小翠愣住了。
“柳爷怕老瘸?”
“怕的不是老瘸这个人。”花娘摇头,“怕的是他身上的东西。”
“什么东西?”
花娘伸出手,指了指小翠的怀里——那里放着老瘸给的那枚铜钱。
“那个。”她说,“阴兵信物。”
“柳爷是虚无的影,虚无最怕的就是阴兵。因为阴兵是三界唯一不会做梦的东西。”
“虚无靠吃梦活着。不吃梦,就会饿。”
“所以它怕阴兵。”
小翠握紧那枚铜钱。
原来老瘸给她的,不只是三十七个弟兄的抚恤金。
是护身符。
“那我们现在去找柳爷?”时砚问。
花娘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你想去?”
时砚犹豫了一下。
“我……”
“你现在活过来了。”花娘打断他,“再死一次,可就真的没了。”
时砚沉默了。
小翠看着他,又看看萧烬。
萧烬手腕上那条黑线还在游动,但比之前慢多了。自从井里那件事之后,那颗种子像是被吓到了,一直缩在角落里不敢动。
“我去。”小翠说。
萧烬握住她的手。
“一起。”
时砚咬了咬牙。
“我也去。反正活了三百岁,够本了。”
花娘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怜悯。
“行。”她说,“那你们去吧。”
她转身,向黑暗中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提醒你们一句——”
“柳爷的棺材铺,白天不开门。”
“只有子时之后才开。”
“你们现在去,刚好。”
二
子时的轮回镇,比任何时候都安静。
街道两旁的房子黑洞洞的,窗户像一只只死人的眼睛。没有灯,没有人影,没有一丝声音。只有脚下的青石板,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小翠握着那枚铜钱,手心全是汗。
萧烬走在她左边,七行珠悬在头顶,七色光芒照亮周围三尺。时砚走在右边,脸色惨白,腿都在抖。
“时砚,”小翠低声问,“你来过棺材铺吗?”
“没。”时砚摇头,“谁敢来啊。”
“为什么?”
“因为去过的人都死了。”
小翠的脚步顿了一下。
“都死了?”
“对。”时砚点头,“据说柳爷的棺材铺里,摆着的不是棺材。”
“是什么?”
时砚看着她,声音压得更低了:
“是活人。”
“他把活人装进棺材里,让他们躺着。躺够一百年,就能变成鬼。”
“那些鬼,全是他养的。”
小翠的脊背一阵发凉。
“养鬼干什么?”
时砚还没来得及回答,萧烬忽然停下脚步。
“到了。”
前面三十步外,有一间铺子。
铺子不大,两层的木楼,黑漆漆的,一点光都没有。门板歪斜,窗户纸烂得只剩几缕,上面糊着的东西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那是干涸的血。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刻着三个字,字的凹槽里填满了黑褐色的东西:
【柳家棺】
小翠走近一步。
那块匾上的黑褐色东西,是血。
干了几百年的血。
门口摆着两排纸人。纸人比真人还高,穿着寿衣,脸上涂着惨白的粉,嘴唇红得像刚喝过血。它们的眼睛是画上去的,黑色的两点,直勾勾地盯着来人。
小翠走过的时候,总觉得那些眼睛在动。
她没有回头。
萧烬伸手推门。
门开了。
里面一片漆黑。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很慢,很沉。
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小翠握紧铜钱,迈进门槛。
三
棺材铺里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大厅足有百来平米,四壁摆满了棺材。不是普通的棺材,是各色各样的——有朱漆描金的,有黑漆素面的,有石头凿的,有青铜铸的。大的有两丈长,小的只有一尺。
每一口棺材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小翠凑近一口看。
棺材上刻着:
【陈阿四·轮回镇第七十三任镇长·困于此棺九百年】
九百年。
她咽了口唾沫,继续往里走。
走到大厅正中央,她停住了。
那里摆着一口棺材。
比其他棺材都大,朱漆描金,棺盖上刻着一条龙。那龙栩栩如生,鳞片分明,两只眼睛是两颗血红的宝石。
棺材上刻着一个名字:
【蜃渊】
小翠的瞳孔猛地收缩。
蜃渊。
龙族大祭司。
在龙冢里,那个守了三万四千年的人。
他不是已经消散了吗?
他的棺材怎么在这儿?
小翠的手开始发抖。
萧烬走过来,看着那个名字,脸色也变了。
“这不可能……”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没什么不可能的。”
小翠猛地回头。
柳爷站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黑布长衫,脸上没有表情,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光,像两团鬼火。
他一步一步走进来。
每一步都很慢,很稳。
走到那口棺材前,他停下来,伸手抚摸着棺盖上那条龙。
“蜃渊,”他说,“我等你三万年了。”
小翠盯着他。
“你是……”
柳爷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幽绿的眼睛里,有泪光。
“我是蜃渊的弟弟。”他说,“蜃冥。”
“三万年前,我们一起进的轮回镇。”
“他守井,我守棺材。”
“他守了三万年,散了。”
“我等了三万年,还没等到他回来。”
小翠的脑子一片空白。
蜃渊的弟弟?
龙族大祭司的弟弟?
那岂不是……
“你和蜃渊,都是龙族?”
柳爷点了点头。
“我们都是龙族最后的血脉。”
“你母亲蜃澜,是我们的姐姐。”
小翠彻底愣住了。
她看向萧烬。
萧烬的脸色也变了。
柳爷——蜃冥——是他亲舅舅。
另一个亲舅舅。
四
柳爷走到棺材前,蹲下来,用手擦着棺盖上那条龙。
“三万年前,我们三个人一起进的诡道。”他说,“姐姐,我,还有蜃渊。”
“姐姐是为了找本源之心。”
“我是为了保护姐姐。”
“蜃渊……是为了保护我。”
他顿了顿。
“结果我们三个,全困在这儿了。”
“姐姐找到了本源之心,封在龙冢里,出不来。”
“我为了救她,把自己卖给虚无,成了它的影子。”
“蜃渊……守了三万年,散了三万次,最后一丝魂息,封在这口棺材里。”
他抬起头,看着萧烬。
“你身上有姐姐的味道。”他说,“你见过她?”
萧烬点了点头。
柳爷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还好吗?”
“她……”萧烬顿了顿,“她出来了。”
柳爷愣住了。
“出来了?”
“对。”萧烬说,“我们用本源之心,把她救出来了。”
柳爷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和三万年前他还是个年轻人时,跟在姐姐身后跑的样子,一模一样。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棺材。
“蜃渊,听见了吗?姐姐出来了。”
棺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像是回应。
又像是告别。
五
小翠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柳爷——蜃冥——是虚无的影子。
但他也是萧烬的亲舅舅。
他要害他们吗?
还是……
“你刚才说,”她开口,“你把自己卖给虚无?”
柳爷转过头,看着她。
“对。”
“为什么?”
“为了活。”柳爷说,“当时我受了重伤,快死了。虚无找到我,说可以救我,条件是做它的影子。”
“我答应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成了现在这样。”柳爷摊开手,“人不人,鬼不鬼,活了三万年。”
他看着小翠:
“你知道影子的职责是什么吗?”
小翠摇头。
柳爷笑了。
那笑容很苦。
“是替它吃人。”
“每隔一段时间,虚无就会饿了。它一饿,就会让我出去,抓一个人回来,放在棺材里养着。”
“养够一百年,那个人就会变成鬼。然后虚无把鬼吃掉。”
小翠的手握紧了。
“那些棺材里的人……”
“都是它养的粮食。”柳爷点头,“三万年,我替它养了几千个。”
小翠的喉咙发紧。
几千个人。
三万年。
“你……”
“恨我吗?”柳爷替她说完,“应该的。”
他走到一口棺材前,抚摸着棺盖上的名字。
“这口棺材里的人,是我第一个养的。”
“她叫阿绣,是个十七岁的姑娘。”
“长得可漂亮了,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养够一百年那天,虚无来吃她。”
“她看着我,说——”
他顿了顿。
“她说,柳爷,我不怪你。”
柳爷的眼泪流下来。
“她不怪我。”
“可我怪我自己。”
六
萧烬走到柳爷身边。
“舅舅。”
柳爷抬头看他。
萧烬从怀里摸出那枚忆魂珠。
“这里面,有龙族三万人的魂魄。”他说,“也有蜃渊的。”
柳爷愣住了。
“蜃渊的?”
萧烬点头。
“在龙冢里,他消散之前,把最后一丝魂息留在了里面。”
柳爷盯着那枚珠子,盯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它。
珠子里,那些光点跳动了一下。
柳爷的眼泪又流下来。
“弟弟……”他的声音发抖,“你还在……”
珠子里的光点,又跳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
柳爷捧着那枚珠子,像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三万年了。”他喃喃道,“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小翠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烬走过去,握住柳爷的肩膀。
“舅舅,跟我们走吧。”
柳爷抬头看他。
“去哪儿?”
“出去。”萧烬说,“回茶酒馆。”
柳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我出不去。”
“为什么?”
柳爷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在蠕动。
“虚无在我体内。”他说,“我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
“除非它死,否则我永远出不去。”
萧烬的手握紧了。
“那就杀了它。”
柳爷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
“杀了它,我也得死。”
“我们是共生关系。它死,我死。我死,它死。”
“没有第三条路。”
七
小翠忽然开口。
“有。”
所有人都看向她。
小翠举起那枚铃铛。
“用这个。”她说,“花娘说,这铃铛能杀虚无。”
柳爷盯着那铃铛,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
“虚无的东西。”小翠说,“从花娘那儿买的。”
柳爷接过铃铛,仔细看着上面那只倒悬的眼睛。
“你知道这东西怎么用吗?”
小翠摇头。
柳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要用它,得先找到虚无的‘心’。”
“井里那个?”
“对。”柳爷点头,“井里那个,是它的心。”
“我体内这个,是它的影。”
“心和影分开,它就死不了。只有把心也杀了,它才会彻底消失。”
他看着小翠:
“你想好了吗?”
小翠看着萧烬。
萧烬看着她。
时砚看着他们俩。
“你们看我干嘛?”时砚急了,“我就是个活了三百年的老鬼,别指望我!”
小翠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没指望你。”她说,“只是问你一句——”
“你敢再去一次井边吗?”
时砚的脸白了。
但他咬了咬牙。
“敢。”他说,“反正已经死过一次了。”
柳爷看着他们三个。
看着这三个年轻人。
三万年了,他第一次觉得,这冰冷的棺材铺,有点温度。
“好。”他说,“我带你们去。”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提醒你们一句——”
“井里那个东西,它认识你们。”
“尤其是你。”他指着小翠。
小翠愣住了。
“认识我?”
柳爷点了点头。
“因为它等了你三万年。”
“从第一个你进来的时候,就在等。”
“等第十个你。”
“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给它。”
小翠的手在发抖。
“那我去了,岂不是送死?”
柳爷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不一定。”
“为什么?”
柳爷没有回答。
他只是指了指那口朱漆描金的棺材。
棺材里,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
像三万年的孤独,终于等到了答案:
“因为你有它没有的东西。”
“心甘情愿。”
小翠愣住了。
心甘情愿?
那不是虚无要的吗?
怎么反而成了她有的东西?
棺材里的声音继续:
“它要的是你心甘情愿给它。”
“但如果你心甘情愿不给它呢?”
小翠的脑子飞快地转。
心甘情愿不给……
那不就是——
“意志?”她脱口而出。
棺材里传来一声笑。
很轻,很淡。
“对。”
“虚无吃了三万年,吃的都是被逼无奈、心不甘情不愿的魂魄。”
“它从来没吃过心甘情愿‘不给’的魂魄。”
“因为它不会抢。”
“只会等。”
小翠看着那口棺材。
看着上面那个名字:蜃渊。
蜃渊,在教她怎么杀死虚无。
用虚无自己的规则。
八
小翠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了。”
萧烬看着她。
“你确定?”
小翠点了点头。
“确定。”
她走到柳爷面前,把那枚铃铛还给他。
“这个你拿着。”
柳爷愣住了。
“给我?”
“对。”小翠说,“一会儿我进去,你在外面等着。”
“如果我失败了,你就摇铃铛。”
“把它吓回去。”
柳爷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三万年前,他还是个年轻人时,一模一样。
“好。”
小翠转身,向门口走去。
萧烬跟上。
时砚咬了咬牙,也跟上。
柳爷站在棺材铺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他低头,看着那枚铃铛。
铃铛上那只倒悬的眼睛,正在发光。
像是在等什么。
又像是在怕什么。
远处,井里的歌声又响起来了:
【三千年前我进来,三千年前我出不去……】
【今天第十个进来了,大家一起睡井底……】
小翠听着那歌声,脚步没有停。
她握紧那枚铜钱,握紧老瘸给她的三十七个弟兄的命。
她不怕。
因为她是青狐族长。
因为她身后有三万龙族,三百勇士,三十七个阴兵。
因为她有萧烬。
因为她有——
心甘情愿“不给”的意志。
井,到了。
歌声停了。
一片死寂。
小翠站在井边,低头往下看。
黑暗中,那颗巨大的蛋,裂开了一道缝。
缝里,那只惨白的手,又伸出来了。
这一次,它没有伸向萧烬。
它伸向小翠。
小翠盯着那只手。
她没有退。
她伸出手——
握住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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