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阳光很好。
小翠坐在井边，看着老瘸和三个小弟叽叽喳喳地说着他们在第二站的经历。什么会说话的猫，什么能让人做噩梦的枕头，什么半夜会自己动的秋千——听得她脑子发胀。
但她没有打断。
她只是听着，偶尔笑一下。
因为活着的感觉，真好。
萧烬坐在她旁边，手腕上那条黑线已经彻底消失了。柳爷消散的时候，那颗种子也跟着一起走了。他现在干干净净，像刚出生的婴儿。
“小翠。”他忽然开口。
“嗯？”
“你手背上那个……”
小翠低头。
手背上，那滴魂泪还在。
不但还在，而且比之前大了三倍。
从芝麻大变成了黄豆大，而且还在慢慢蠕动，像一只白色的虫子趴在皮肤上。
小翠的胃一阵翻涌。
“这东西……怎么还没消失？”
萧烬摇头。
时砚死了，柳爷死了，蜃心死了，虚无死了——但这滴眼泪还活着。
它在等什么？
远处，花娘的声音传来：
“因为它不是魂泪。”
小翠抬头。
花娘穿着那身大红旗袍，从街角慢慢走过来。她手里还攥着一把瓜子，咔嚓咔嚓嗑着，悠闲得像在逛自家后院。
“那是什么？”
花娘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盯着她手背上那滴眼泪。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这是你祖母留给你的。”
小翠愣住了。
“什么？”
“你祖母三百年前进来的时候，也留下了一滴。”花娘说，“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大小。”
“她走之前告诉我，三百年后，会有人来取走它。”
她看着小翠：
“那个人，就是你。”
二
小翠盯着手背上那滴眼泪。
它在蠕动。
在发光。
在——
变成一行字。
【牌坊上，第九个。】
小翠的瞳孔猛地收缩。
牌坊上，第九个。
她刚进轮回镇的时候，牌坊上挂着九个人头。
九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
第九个……
她猛地站起来，向镇口跑去。
萧烬跟在后面。
老瘸和三个小弟愣了一秒，也追了上去。
镇口，牌坊还在。
那九个人头还在。
小翠一个一个数过去。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第八个，第九个。
第九个。
那张脸，和她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那张脸的眼睛，是睁开的。
它在看着她。
小翠的喉咙发紧。
那张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她一模一样。
“你终于来了。”那张脸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我等了你三百年。”
小翠的手在发抖。
“你是谁？”
那张脸没有回答。
它只是慢慢从牌坊上飘下来，飘到小翠面前。
一张脸，悬浮在半空中，和她面对面。
“我是你。”它说，“三百年前的你。”
小翠的脑子一片空白。
三百年前的……自己？
“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那张脸笑了，“轮回镇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你在这儿待了三天，外面过了三年。你在外面活了二十年，轮回镇里已经过了三百年。”
“三百年，足够死九次了。”
它指着牌坊上那八个人头：
“那些都是你。”
“第一个，是一万年前进来的。”
“第二个，是八千年前。”
“第三个，是五千年前。”
“第四个，是三千年前。”
“第五个，是两千年前。”
“第六个，是一千年前。”
“第七个，是五百年前。”
“第八个，是三百年前。”
它指着自己：
“我，是第九个，一百年前。”
“你，是第十个。”
小翠的腿发软，差点站不住。
萧烬扶住她。
“小翠……”
“不信？”那张脸——第九个小翠——飘到萧烬面前，“那你问他。”
“问他记不记得，一百年前，他见过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萧烬愣住了。
一百年前？
他那时候还在……
等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百年前，他刚被老海从海里捞起来的时候，做过一个梦。
梦里有个女人，长着小翠的脸，站在井边对他笑。
那个女人说：“等我来找你。”
他一直以为那是幻觉。
“是你？”他脱口而出。
第九个小翠笑了。
“是我。”它说，“一百年前，我见过你。”
“那时候你刚活过来，什么都不记得。”
“我没舍得叫你。”
“我怕你记起来之后，会来找我。”
“会死。”
三
小翠的眼泪流下来。
“那你现在为什么出来？”
第九个小翠看着她，眼神复杂。
“因为你要走了。”它说，“你走之前，我得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第九个小翠飘到她面前，凑到她耳边。
声音很轻，很轻：
“你身上那滴眼泪，不是魂泪。”
“是你祖母的魂魄。”
小翠的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
“三百年前，你祖母进来的时候，知道自己出不去了。她把最后一丝魂魄，封在一滴眼泪里，留给了你。”
“她让我转告你——”
它顿了顿。
“忆魂花开的时候，她会回来看你。”
小翠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祖母。
祖母一直在她身边。
在那滴眼泪里。
等了三百天。
不，三百天？三百天还是三百年？
她已经分不清了。
“那她……”她的声音发抖，“她现在在哪儿？”
第九个小翠指了指她手背上那滴眼泪。
眼泪正在发光。
越来越亮。
越来越亮。
最后——
它炸开了。
化作万千光点，飘散在空中。
光点里，有一个虚影。
青岚。
小翠的祖母。
她飘在半空中，低头看着小翠，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很暖。
“孩子。”她说，“你长大了。”
小翠的眼泪决堤。
“祖母——！”
她想冲上去，但她的手穿过了那道光。
青岚的虚影开始变淡。
“别哭。”她说，“祖母只是来看看你。”
她看着小翠，看着萧烬，看着老瘸和三个小弟。
“你们都是好孩子。”
“替我照顾好她。”
她看向小翠：
“忆魂花开的时候，祖母还会回来的。”
然后她消散了。
化作万千光点，飘散在轮回镇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光点落在牌坊上，落在九个人头上，落在青石板上。
九个人头的眼睛，同时闭上了。
它们在笑。
在说——
谢谢。
四
小翠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萧烬抱着她，没有说话。
老瘸和三个小弟站在旁边，眼眶都红了。
很久。
小翠终于抬起头。
她擦干眼泪，站起来。
“走吧。”
萧烬看着她。
“去哪儿？”
小翠看着远方。
“出去。”她说，“回茶酒馆。”
“祖母让我好好活着。”
“我得活着。”
老瘸咧嘴笑了。
“这才是我认识的翠姑娘！”
三个小弟也跟着起哄。
一行人转身，向镇外走去。
走到牌坊下的时候，小翠忽然停下。
她回头，看着那九个人头。
九个自己。
九个死去的自己。
她们都在看着她。
在笑。
在说——
活下去。
小翠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她转身，大步向前走去。
身后，牌坊慢慢变淡。
轮回镇，消失了。
五
眼前一花。
小翠睁开眼睛。
她坐在马车里，手里还攥着那半块桂花糕。
马车外头，老瘸和三个小弟还在斗嘴。
“我数了！明明是你多拿了一个！”
“放屁！老子就吃了一个！”
“那你手里那个是啥？”
“这、这是给翠姑娘留的！”
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一切好像都没发生过。
但小翠知道，发生过。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背。
那滴眼泪不见了。
但手背上，多了一个印记。
一个很小的印记。
一朵花。
忆魂花。
它正在慢慢绽放。
小翠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萧烬。”
“嗯？”
“忆魂花开了。”
萧烬看着她的手背，也笑了。
“嗯。”
马车继续往前走。
前方，是江南。
前方，是莲花。
前方，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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