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马车继续往前走。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老瘸和三个小弟的斗嘴声还在继续，小翠靠在萧烬肩膀上，闭着眼睛，听着这些熟悉的声音。
活着的感觉，真好。
但她总觉得少了什么。
时砚。
那个贱兮兮的、怂得要命、最后却替萧烬挡了一刀的三百年老鬼。
他死了。
连尸体都没留下。
小翠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景色。江南的风景很美，青山绿水，白墙黛瓦，偶尔还能看见几片荷塘，荷叶碧绿，荷花还没开。
“快了。”萧烬说，“再走半天就到了。”
小翠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停下来，是猛地刹住。马匹嘶鸣，车厢剧烈摇晃，小翠差点从座位上摔下去。
“怎么回事？！”老瘸的骂声从外面传来，“你他娘会不会赶车——”
他的话卡住了。
小翠掀开车帘，探出头去。
前面没路了。
不是路断了，是路没了。
一道巨大的裂缝横在前面，裂缝宽约十丈，深不见底。裂缝对面，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什么都看不见。
“这……”老瘸的腿在发抖，“这是什么？”
小翠跳下马车，走到裂缝边缘，往下看。
裂缝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隐约能听见下面有什么声音——很轻，很脆，像有人在嗑瓜子。
咔嚓。咔嚓。咔嚓。
小翠的脊背一阵发凉。
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惨白脸。
阿绸。
不对，阿绸已经死了。
那这是——
裂缝里飘上来一张纸。
轻飘飘的，落在小翠脚边。
小翠捡起来。
纸上只有一行字：
【恭喜通关第十三站。】
【下一站：第十二站·忘川渡。】
【请在子时之前到达，过期不候。】
落款处，是一个符号。
倒悬的眼睛。
小翠的手猛地握紧。
诡道。
还有十二站。
不是结束了。
才刚刚开始。
二
“这是什么？”萧烬走过来，接过那张纸。
小翠没有说话。
老瘸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白了。
“忘川渡？”他的声音发抖，“那不是……”
“是什么？”
老瘸咽了口唾沫。
“是阴间和阳间的交界处。”他说，“传说那里有一条河，河上有一座桥。过了桥，就能到阴间。不过桥，就在阳间。”
“但那条河……”
“怎么了？”
“那条河里全是死人。”老瘸说，“淹死的，烧死的，病死的，杀死的——什么死法都有。他们的魂魄困在河里，永远出不来。”
小翠的喉咙发紧。
“那我们要去那儿？”
纸上写着：请在子时之前到达。
子时，就是午夜。
现在已经是下午了。
还有六个时辰。
“去。”小翠说，“不去也得去。”
她转身，看着那辆马车。
马已经不见了。
不止是马，连车夫都不见了。
只剩下空荡荡的车厢，歪在路边。
老瘸的脸更白了。
“翠姑娘，这……”
小翠深吸一口气。
“走。”她说，“用腿。”
三
一行人沿着裂缝边缘往前走。
裂缝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两边是荒芜的山野，枯死的树木，干涸的河床。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死一样的寂静。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下来。
不是普通的黄昏，是那种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小翠握紧那枚铜钱。
萧烬的七行珠悬在头顶，照亮周围三尺。
老瘸和三个小弟挤成一团，腿都在抖。
“翠姑娘……”最小的那个声音发颤，“我、我害怕……”
“怕什么？”小翠说，“有我在。”
话音刚落，前面忽然出现一点光。
不是灯光，不是火光，是惨白的、幽冷的、像鬼火一样的光。
那光在慢慢移动。
向他们移动。
小翠停下脚步。
那光也停了。
小翠往前走一步。
那光也往前走一步。
小翠停下。
那光也停下。
“它在跟着我们？”老瘸的声音压得很低。
小翠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那点光，看着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后，光里浮现出一张脸。
惨白的，没有眉毛，没有睫毛，只有一双黑洞洞的眼睛，和一张咧到耳根的嘴。
惨白脸。
但不是阿绸。
是另一个。
那张脸飘到小翠面前，盯着她。
盯着她手背上那朵忆魂花。
“新来的？”它开口，声音和阿绸一模一样，“陪我玩个游戏吧。”
小翠举起那枚铃铛。
那张脸看见铃铛，尖叫一声，往后退了几丈。
但它没有跑。
它只是远远地飘着，盯着小翠。
“你认识阿绸？”它问。
小翠点头。
那张脸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说：
“阿绸是我妹妹。”
小翠愣住了。
“你妹妹？”
“对。”那张脸说，“我叫阿绫。诡道第十二站的守门人。”
“阿绸是第十三站的。”
“她死了，我知道。”
“我等了一百年，就是为了等她死。”
它飘近一点，看着小翠：
“谢谢你杀了她。”
小翠的手在发抖。
“你等她死？”
“对。”阿绫笑了，那笑容和阿绸一模一样，“她不死，我出不来。”
“现在她死了，我可以自由了。”
它张开嘴，嘴里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但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越来越多。
越来越近。
无数张惨白的脸，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它们都在看着小翠。
在笑。
“欢迎来到忘川渡。”阿绫说，“这里的规矩是——”
它顿了顿。
“每个人都要留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阿绫指着小翠手背上那朵忆魂花。
“那个。”
四
小翠把手背藏到身后。
“不可能。”
阿绫笑了。
“那你们就永远留在这儿。”
它一挥手，那些惨白的脸向小翠涌来。
萧烬一步上前，七行珠光芒炸开。
七色光芒照在那些脸上，它们尖叫着后退。
但退了几步，又涌上来。
杀不完。
小翠握紧那枚铜钱。
铜钱在发光。
老瘸的三十七个弟兄，在她身后浮现。
三十七个阴兵，站在黑暗中，浑身散发着幽绿的光。
领头那个年轻军人，看着那些惨白的脸，咧嘴笑了。
“兄弟们，开工了。”
三十七个阴兵冲进那些脸中，厮杀起来。
那些脸被砍碎，尖叫着消散。
但更多的脸涌上来。
小翠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战斗。
这是消耗战。
那些脸无穷无尽，阴兵只有三十七个。
耗到最后，他们必输。
“萧烬！”她喊，“有什么办法？！”
萧烬看着阿绫。
阿绫飘在半空中，脸上带着笑。
它在等。
等他们累。
等他们死。
萧烬咬了咬牙。
“只有一个办法。”他说。
“什么？”
萧烬指着阿绫：
“杀了它。”
小翠看着阿绫。
阿绫也在看她。
“杀我？”阿绫笑了，“杀了我，你们更出不去。”
“为什么？”
“因为我是这站的守门人。”阿绫说，“守门人死了，这站就永远关闭。”
“你们会被困在这儿，一辈子。”
小翠的手握紧了。
那怎么办？
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绫说：她等了一百年，就是为了等阿绸死。
阿绸是第十三站的守门人。
阿绸死了，阿绫就自由了。
那——
如果阿绫死了呢？
第十三站会怎样？
已经关闭了。
那第十二站……
“萧烬，”她压低声音，“你说，诡道的每一站，都是独立的吗？”
萧烬愣了一下。
“应该是。”
“那如果守门人死了，那一站会怎样？”
萧烬想了想。
“会……消失？”
“那关在那一站里的人呢？”
萧烬的瞳孔猛地收缩。
“会……”
“会被困住。”小翠替他说完，“永远困住。”
她看着阿绫。
阿绫还在笑。
但小翠忽然发现，它的笑容，和阿绸不一样。
阿绸的笑容，是天真。
阿绫的笑容，是恐惧。
它在怕什么？
小翠的目光落在阿绫身后。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漩涡。
漆黑的，旋转的，深不见底。
那是什么？
阿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变了。
“别看！”
小翠没有听它的。
她盯着那个漩涡。
漩涡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点一点往外爬。
一只手。
惨白的，枯瘦的，指甲老长。
然后是另一只手。
然后是头。
一颗人头。
那张脸，和阿绸一模一样。
阿绸。
她没死？
五
阿绫尖叫起来。
“不可能——！！！”
阿绸从漩涡里爬出来，浑身湿透，脸上带着天真的笑。
“姐姐，”她说，“我回来了。”
阿绫往后退。
“你、你不是死了吗？”
“死了。”阿绸点头，“但又活了。”
她指着小翠：
“她杀我的时候，用的那个铃铛。”
“那铃铛是虚无的东西。”
“虚无的东西，杀不死诡道的守门人。”
“只会把我们送回起点。”
她看着阿绫，笑得更开心了：
“姐姐，你等了一百年，白等了。”
阿绫的脸扭曲了。
它尖叫着向阿绸扑去。
阿绸没有躲。
它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阿绫的身体从中间裂开，裂成两半。
一半化作黑雾，消散了。
另一半飘在空中，慢慢变成一张纸。
纸落在小翠脚边。
小翠捡起来。
纸上只有一行字：
【恭喜通关第十二站。】
【下一站：第十一站·镜中城。】
【请在子时之前到达，过期不候。】
落款处，是一个符号。
倒悬的眼睛。
和第十三站那张纸，一模一样。
小翠抬头，看着阿绸。
阿绸飘在半空中，脸上带着天真的笑。
“姐姐，谢谢你。”
小翠盯着她。
“你到底是谁？”
阿绸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她说，“可能是虚无的一部分，可能是诡道的一部分，可能什么都不是。”
“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飘到小翠面前，凑到她耳边。
声音很轻，很轻：
“你们走不出去的。”
“诡道有十三站。”
“每一站，都要死一个人。”
“第十三站，死的是时砚。”
“第十二站，死的是我姐姐。”
“第十一站——”
她顿了顿。
“会死谁呢？”
六
小翠的手在发抖。
阿绸飘远了。
飘向那个漩涡。
消失之前，她回头看了小翠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有不舍，有期待，有恐惧，还有一丝——
羡慕。
“姐姐，”她说，“下次见面，可能就是敌人了。”
“那时候，别手软。”
她消失在漩涡里。
漩涡也消失了。
裂缝合上了。
前面的路，重新出现。
月光照在路上，白惨惨的。
小翠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老瘸走过来，轻声问：
“翠姑娘，还走吗？”
小翠深吸一口气。
“走。”
她迈步，向前走去。
身后，三十七个阴兵默默跟在后面。
萧烬走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但他握紧了她的手。
很紧。
前方，是第十一站。
镜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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