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月光惨白。
小翠走在最前面，萧烬在她左边，老瘸和三个小弟挤在右边。三十七个阴兵跟在后面，整齐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了不知道多久。
前面出现一座城。
城墙很高，青灰色的砖石，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城门大开，黑洞洞的，像一张巨大的嘴。
城门上方挂着一块匾，匾上刻着三个字：
【镜中城】
小翠停下脚步。
她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不安。
不是恐惧。
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但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
“翠姑娘？”老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怎么了？”
小翠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那黑洞洞的城门。
城门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很淡，很弱。
像一面镜子在反光。
“进去吗？”萧烬问。
小翠深吸一口气。
“进。”
她迈步走进城门。
二
城里的景象，让小翠愣住了。
街道，房子，店铺，招牌——一切都和轮回镇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
是完全对称。
左边的房子，右边也有。左边的招牌，右边也有一块。连地上青石板的裂纹，都是左右对称的。
但街上空无一人。
只有一座空城。
小翠往前走了一步。
前面忽然出现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街中央，背对着她。
小翠停下。
那个人也停下。
小翠往左挪了一步。
那个人也往左挪了一步。
小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慢慢伸出手。
那个人也慢慢伸出手。
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姿势。
“是镜子。”萧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座城，全是镜子。”
小翠环顾四周。
街道两旁的房子，窗户全是镜子。地面上的青石板，光滑如镜。甚至连空气里，都漂浮着无数细小的镜片，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她。
她往前走，镜子里的人也跟着走。
她停下，镜子里的人也跟着停下。
但有一面镜子，不一样。
那是街角最里面的一面镜子。
镜子里的她，没有动。
她就那么站着，盯着小翠。
脸上带着诡异的笑。
三
小翠的脊背一阵发凉。
她盯着那面镜子，盯着镜子里那个“自己”。
那个“自己”也在盯着她。
一动不动。
周围的镜子里的自己，都在动。
只有那一面，不动。
“萧烬，”小翠压低声音，“你看那面镜子。”
萧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他的脸色也变了。
“那不是镜子。”
“是什么？”
萧烬还没来得及回答，那面镜子忽然裂开了。
裂纹从中间向四周扩散，像蜘蛛网一样爬满整面镜子。然后——
哗啦一声。
镜子碎了。
镜片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镜片后面，走出一个人。
穿着和小翠一样的衣服，长着和小翠一样的脸，梳着和小翠一样的发型。
唯一的区别是——
她的眼睛，是倒着的。
瞳孔在上方，眼白在下方。
她看着小翠，笑了。
那笑容和小翠一模一样，但诡异得让人发毛。
“你好。”她开口，声音也和小翠一模一样，“第十个。”
小翠的喉咙发紧。
“你是谁？”
“我？”那个人歪着头，倒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我是你啊。”
“第一个进来的你。”
小翠的瞳孔猛地收缩。
第一个？
牌坊上那九个人头，不是都在轮回镇吗？
怎么这里还有一个？
“不明白？”那个“小翠”笑了，“轮回镇那九个，是死掉的你。”
“我们这儿，是活着的你。”
她一挥手。
街道两旁的镜子，同时亮起来。
每一面镜子里，都走出一个人。
穿一样的衣服，长一样的脸，梳一样的发型。
九个。
加上面前这个，一共十个。
十个“小翠”，站在她面前。
十个倒着的眼睛，盯着她。
四
小翠的腿发软。
萧烬扶住她。
“小翠！”
小翠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她盯着那十个“自己”。
“你们……也是我？”
“对。”第一个那个点头，“一万年前，第一个你进来，就死在了这儿。”
“但她死后，魂魄没有散，而是分成了十份。”
“一份留在轮回镇，成了人头。”
“九份留在这儿，成了我们。”
“我们在这儿等了一万年，等第十个你来。”
小翠的手在发抖。
“等我干什么？”
那个“小翠”笑了。
那笑容，和阿绸一模一样。
“等你进来，然后——”
她伸出手，指着小翠的胸口：
“把你吃掉。”
话音刚落，那十个“小翠”同时扑上来。
萧烬一步上前，七行珠光芒炸开。
七色光芒照在她们身上，她们尖叫着后退。
但退了几步，又涌上来。
杀不死。
砍碎了，碎片重新凝聚。
又是新的一个。
小翠握紧那枚铜钱。
三十七个阴兵冲上去，和那些“小翠”厮杀在一起。
但那些“小翠”太多了。
杀一个，出来两个。
杀两个，出来四个。
三十七个阴兵，渐渐被包围。
小翠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战斗。
这是消耗战。
那些“小翠”无穷无尽，她们只会越杀越多。
“萧烬！”她喊，“想办法！”
萧烬盯着那些“小翠”，眉头紧皱。
“只有一个办法。”他说。
“什么？”
萧烬指着第一个那个“小翠”：
“杀了她。”
小翠看过去。
第一个那个“小翠”，站在最远处，没有参与战斗。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们厮杀。
脸上带着诡异的笑。
“她是本体。”萧烬说，“杀了她，其他的就会消失。”
小翠握紧那枚针。
蜃心的针。
她向那个“小翠”冲去。
五
第一个“小翠”看见她冲过来，笑了。
“你杀不了我的。”她说，“因为我是你。”
小翠没有停。
她举起针，刺向那个“小翠”的胸口。
针尖刺进去的一瞬间——
小翠愣住了。
因为她感觉不到刺进去的感觉。
那感觉，像刺在自己身上。
疼。
钻心的疼。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插着一枚针。
蜃心的针。
“我说过，”那个“小翠”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杀不了我的。”
“因为我是你。”
“杀我，就是杀你自己。”
小翠的腿发软，跪在地上。
萧烬冲过来，抱住她。
“小翠！小翠！”
小翠的嘴角渗出血来。
她看着萧烬，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萧烬……”
“别说话！”
小翠摇了摇头。
“听我说。”
她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塞进萧烬手里。
“这个，还给你。”
“替我还给老瘸。”
萧烬的眼泪流下来。
“小翠——”
“还有……”小翠的声音越来越弱，“告诉祖母，忆魂花……”
话没说完，她的眼睛闭上了。
六
萧烬抱着小翠，浑身发抖。
老瘸冲过来，看见小翠胸口那枚针，脸色白了。
“翠姑娘——！”
三个小弟也冲过来，哭成一团。
三十七个阴兵站在旁边，沉默着。
那些“小翠”围成一圈，看着这一幕。
第一个那个“小翠”走过来，低头看着小翠。
“可惜。”她说，“第十个，还是死了。”
她伸出手，想碰小翠的脸。
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
小翠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是银色的。
和九尾灵珠一模一样的银色。
小翠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和她一模一样。
“你笑什么？”那个“小翠”问。
小翠没有回答。
她只是慢慢站起来。
胸口那枚针，正在往外退。
一点一点。
最后——
叮的一声，落在地上。
小翠低头，看着自己胸口。
伤口在愈合。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你……”那个“小翠”往后退了一步，“你怎么……”
小翠看着她。
“因为我不是第十个。”
那个“小翠”愣住了。
“什么？”
小翠指着自己手背上那朵忆魂花。
花正在绽放。
一片一片，慢慢打开。
“我是第十一个。”
七
忆魂花完全绽放的那一刻，小翠整个人都在发光。
银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涌出来，照亮了整个镜中城。
那些“小翠”被光芒照到，尖叫着消散。
一个，两个，三个……
十个，全部消失。
只剩下第一个那个“小翠”，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不可能……”她喃喃着，“怎么可能有第十一个……”
小翠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祖母告诉我，”她说，“忆魂花开的时候，她会回来看我。”
“但她没说，忆魂花开的时候，我会变成什么样。”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个“小翠”的脸。
“现在我知道了。”
“我会变成——”
她顿了顿。
“真正的我。”
那个“小翠”的身体开始消散。
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化作光点。
最后消失之前，她看着小翠，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释然。
“谢谢你。”她说，“替我们活着。”
然后她消散了。
镜中城，开始崩塌。
八
小翠转身，看着萧烬。
萧烬站在那儿，看着她，眼眶通红。
“小翠……”
小翠走过去，轻轻抱住他。
“没事。”她说，“我还在。”
萧烬抱着她，抱得很紧。
老瘸在旁边抹眼泪。
“吓死老子了……”
三个小弟抱成一团，又哭又笑。
三十七个阴兵默默地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笑。
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脆。
像有人在嗑瓜子。
小翠抬头。
城门口，飘着一张纸。
轻飘飘的，落在她脚边。
小翠捡起来。
纸上只有一行字：
【恭喜通关第十一站。】
【下一站：第十站·梦魇谷。】
【请在子时之前到达，过期不候。】
落款处，是一个符号。
倒悬的眼睛。
小翠握紧那张纸。
还有十站。
她深吸一口气。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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