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镜中城在身后崩塌。
小翠没有回头。
她只是握紧那张纸，大步向前走。
萧烬走在她旁边，手腕上那条黑线已经彻底消失，但他的脸色不太好。刚才那些“小翠”围攻的时候，他为了保护小翠，硬扛了十几下，胸口现在还疼。
老瘸和三个小弟跟在后面，三十七个阴兵殿后。经过这几站，老瘸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进站，打架，死人，出站。
但他还是忍不住嘀咕：
“还有十站……这他娘要走到什么时候……”
小翠听见了，但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
前面忽然出现一道光。
惨白的，幽冷的，像鬼火一样的光。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最后——
他们站在一片山谷前。
山谷很大，两边是陡峭的崖壁，崖壁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山谷里雾气弥漫，那雾气是灰色的，浓得化不开，什么都看不见。
山谷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上刻着三个字，字的凹槽里填满了黑褐色的东西——那是干涸的血。
【梦魇谷】
小翠盯着那三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不是恐惧。
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站在悬崖边，明知下面是深渊，却还是想往下跳。
“翠姑娘……”老瘸的声音发颤，“这地方……邪门。”
小翠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那块石碑。
石碑上的血，正在往下淌。
一滴，一滴，一滴。
落在她脚边。
二
“进去吗？”萧烬问。
小翠深吸一口气。
“进。”
她迈步走进山谷。
雾气瞬间吞没了她。
眼前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那雾气冰冷刺骨，贴着她皮肤，像无数根细针在扎。
“萧烬？”
没有回应。
“老瘸？”
也没有回应。
小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雾气，无尽的雾气。
她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踩到什么东西。
软软的，温热的。
她低头——
一张脸。
老瘸的脸。
他躺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张着，像是想喊什么。胸口有一个大洞，从前胸穿到后背，能直接看到下面的泥土。
小翠的腿发软。
“老瘸……”
老瘸的嘴忽然动了动。
“翠姑娘……”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救……救我……”
小翠蹲下来，想去拉他。
手伸到一半——
老瘸的身体炸开了。
化作无数碎片，消散在雾气中。
小翠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这是幻觉。
一定是幻觉。
老瘸不会死。
他还有三十七个弟兄要还抚恤金，他不可能死。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踩到什么东西。
这次是三个小弟。
他们挤成一团，浑身是血，眼睛睁得大大的。
最小的那个手里还攥着半块桂花糕——那是小翠做的，他一直没舍得吃。
小翠的眼泪流下来。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但哭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
“小翠。”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
萧烬站在她面前，浑身是伤。他的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抓痕，正在往外冒血。
“萧烬？！”
萧烬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我没事。”他说，“都是幻觉。”
小翠扑进他怀里。
萧烬的身体是冰凉的。
凉的像死人。
小翠猛地退后一步。
萧烬的脸开始变化。
五官扭曲，皮肉剥落，露出下面的骷髅。
骷髅看着她，笑了。
“小翠，”它说，“你怎么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小翠尖叫一声，往后退。
脚下忽然一空。
她掉进了一个深渊。
三
下坠。
一直在下坠。
周围是无尽的黑暗，黑暗中有无数张脸在看着她。
老瘸，三个小弟，萧烬，时砚，柳爷，蜃心，祖母，还有——
她自己。
无数个自己。
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完整的，有残缺的。
她们都在看着她。
在笑。
在说——
下来陪我们。
小翠闭上眼睛。
她拼命告诉自己：这是幻觉，这是梦魇，这是假的。
但那些脸，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最后——
她落到了实地。
睁开眼睛。
她站在一片空地上。空地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坑。坑里堆满了尸体——老瘸的，三个小弟的，萧烬的，时砚的，柳爷的，蜃心的，祖母的。
还有她自己的。
无数个她自己的尸体。
密密麻麻，堆成一座山。
山顶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和萧烬一样的衣服，长着和萧烬一样的脸。
但那双眼睛，是深蓝色的。
倒悬的。
虚无的眼睛。
它看着小翠，笑了。
“欢迎来到梦魇谷。”它说，“我等了你一万年。”
四
小翠的手握紧那枚针。
“你是虚无？”
那个人摇了摇头。
“虚无是我的一部分。”它说，“但不是全部。”
它站起来，从尸体山上走下来。
每一步，都踩在一具尸体上。
每一步，都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走到小翠面前，它停下来。
低头看着她。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小翠没有回答。
“这是你的噩梦。”它说，“一万年来，你做的每一个噩梦，都留在这儿。”
“一万年？”
“对。”它点头，“你以为你活了二十年？错了。”
“你在轮回镇那三天，外面过了三年。你在镜中城那一夜，外面过了三百年。”
“你在诡道里走了一圈，外面已经过了一万年。”
小翠的脑子一片空白。
一万年？
那茶酒馆……
朱尔旦……
陆平……
连琐……
他们还在吗？
“他们早就不在了。”那个声音说，“一万年，够死一百次了。”
小翠的腿发软。
“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那个声音笑了，“你抬头看看。”
小翠抬头。
坑边，站着几个人。
朱尔旦，陆平，连琐，老海，蜃空。
他们都老了。
朱尔旦头发全白，脸上满是皱纹。陆平拄着拐杖，连琐扶着他。老海和蜃空站在旁边，也是白发苍苍。
他们看着坑里的小翠，眼神复杂。
有心疼，有不舍，还有——
恐惧。
“小翠，”朱尔旦开口，声音沙哑，“你终于醒了。”
小翠的眼泪流下来。
“朱大哥……”
“我们等了你一万年。”朱尔旦说，“每天都在等你醒来。”
“但你醒得太晚了。”
他指着那些尸体：
“他们都死了。”
“老瘸，三个小弟，三十七个阴兵——”
“全死了。”
小翠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一万年。
她睡了整整一万年。
醒来，什么都没有了。
五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难受吗？”
小翠没有回答。
“难受就对了。”它说，“这就是梦魇谷的规矩。”
“每个人进来，都要面对自己最害怕的东西。”
“你最怕什么？”
它指着那些尸体：
“怕他们死。”
“怕醒来后一个人都没有。”
“怕等了一万年，什么都没等到。”
小翠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个声音继续说：
“但你有没有想过——”
它顿了顿。
“如果这一切，也是假的呢？”
小翠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声音的主人。
它站在那儿，脸上带着诡异的笑。
“梦魇谷的规矩，是让你面对最害怕的东西。”
“但你最害怕的东西，真的是他们死吗？”
小翠的脑子飞快地转。
不是。
她最害怕的，是——
“是连他们都忘了你。”那个声音替她说完。
“你怕的不是他们死。”
“你怕的是他们活着，却忘了你。”
小翠的手握紧了。
对。
她怕的不是死亡。
是遗忘。
是醒来后，茶酒馆还在，但没有人认识她。
是朱尔旦看着她，问“你是谁”。
是连琐擦着杯子，头也不抬。
是陆平坐在老位置，喝着她泡的茶，却不知道她是谁。
那才是她最怕的。
六
小翠站起来。
她看着那个声音的主人，看着那些尸体，看着坑边站着的朱尔旦他们。
“这些都是假的。”她说。
那个声音笑了。
“你怎么知道？”
小翠指着那些尸体：
“老瘸死的时候，我见过。”
“他的死法，不是这样的。”
“三个小弟死的时候，我也见过。”
“他们的死法，也不是这样的。”
她看着坑边的朱尔旦：
“还有朱大哥，他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就算等了一万年，他也不会。”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问：
“那什么眼神？”
小翠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他会笑。”
“和以前一样。”
话音刚落，坑边的朱尔旦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一万年前一模一样。
然后他消失了。
陆平消失了。
连琐消失了。
老海和蜃空消失了。
那些尸体，也消失了。
只剩下那个声音的主人，站在原地。
它的脸开始变化。
从萧烬的脸，变成虚无的脸，再变成——
小翠自己的脸。
那张脸看着她，笑了。
“你赢了。”它说，“梦魇谷，通关了。”
它伸出手，递给她一张纸。
小翠接过。
纸上只有一行字：
【恭喜通关第十站。】
【下一站：第九站·无间狱。】
【请在子时之前到达，过期不候。】
落款处，是一个符号。
倒悬的眼睛。
小翠握紧那张纸。
第九站。
还有九站。
她转身，向谷外走去。
身后，那个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小翠。”
她没有回头。
“一万年，不是假的。”
小翠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真的睡了一万年。”
“只是醒来的时候，忘了一万年的事。”
小翠的眼泪流下来。
但她没有回头。
她继续向前走。
走出梦魇谷。
外面，阳光刺眼。
萧烬站在那儿，看着她。
老瘸和三个小弟站在旁边，一脸焦急。
“翠姑娘！你没事吧？！”老瘸冲过来，“刚才你进去之后，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吓死我们了！”
小翠看着他，看着他活蹦乱跳的样子。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没事。”她说，“做了个噩梦。”
老瘸愣了一下。
“啥噩梦？”
小翠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萧烬。
萧烬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手这么凉？”他皱眉。
小翠摇了摇头。
“走吧。”她说，“还有九站。”
萧烬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走。”
一行人继续向前走。
身后，梦魇谷慢慢消散。
但小翠知道，那个声音说的话，是真的。
她真的睡了一万年。
只是醒来的那一刻，忘了。
但她记得一件事——
有人在等她。
等了一万年。
还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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