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走出梦魇谷的那一刻，小翠忽然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前面有危险。
是因为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血腥味。
但不是普通的血腥味——是那种混合着腐烂、焦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气息。像屠宰场，又像焚尸炉，还像……
小翠皱了皱眉。
还像老瘸珍藏的那坛“百年陈酿”——他说那是用三十七种药材泡的，闻起来怪，喝起来更怪。
“翠姑娘？”老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咋不走了？”
小翠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前方。
前面是一片平原。
一望无际的平原。
但平原上，密密麻麻插满了东西。
木桩。
每一根木桩上，都绑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尸体。
密密麻麻的尸体，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地平线。
风吹过，那些尸体轻轻晃动，像一片巨大的风铃。
“这、这是什么地方……”老瘸的腿在发抖。
小翠没有说话。
她只是往前走。
走到最近的一根木桩前。
木桩上绑着一个男人。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张着，脸上全是恐惧。但他的身体没有腐烂，皮肤甚至还有弹性——像是刚死不久。
小翠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冰凉的。
但就在她触碰的一瞬间，那个男人的眼睛忽然转动了一下。
死死盯着她。
小翠的手猛地缩回来。
那个男人的嘴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救……我……”
小翠后退一步。
那个男人挣扎起来，绑着他的铁链哗哗作响。他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疯狂，从疯狂变成了——
狰狞。
“你为什么不救我？！”他吼道，“你为什么不救我？！”
小翠还没来得及回答，那个男人的身体忽然炸开了。
化作无数黑色的虫子，四散飞去。
小翠用手臂挡住脸。
等虫子散尽，她睁开眼睛——
眼前什么都没有。
没有木桩，没有男人，没有虫子。
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平原，和一望无际的尸体。
老瘸站在她身边，脸色白得像纸。
“翠姑娘……刚才那是……”
“幻觉。”小翠说，“应该是幻觉。”
但她心里清楚，那不是幻觉。
那是真实的。
真实到能听见心跳，能摸到体温，能看见绝望。
二
“欢迎来到无间狱。”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翠猛地回头。
身后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来岁，穿着白色的长袍，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表情。她的眼睛是淡金色的，瞳孔竖着，像蛇一样。
她看着小翠，嘴角微微扬起。
“我叫孟婆。”她说，“无间狱的守门人。”
小翠的手握紧了那枚针。
“孟婆？阴间那个孟婆？”
“不是。”那个女人摇头，“阴间的孟婆熬汤，我这儿——”
她指了指那些尸体：
“我这儿，熬命。”
小翠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意思？”
孟婆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向平原深处走去。
“跟我来。”
小翠犹豫了一秒，跟了上去。
萧烬和老瘸他们跟在后面。
三
走了很久。
久到小翠的腿开始发软。
终于，前面出现了一座建筑。
是一座庙。
破破烂烂的，门板歪斜，窗户纸烂得只剩几缕。庙门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字的凹槽里填满了暗红色的东西——那是干涸的血。
【无间狱】
庙门开着。
门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门里飘出一股味道。
很香。
像熬了很久的汤。
孟婆站在门口，回头看着他们。
“进来吧。”
她第一个迈进门槛。
小翠深吸一口气，跟了进去。
四
庙里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正中央摆着一口大锅，锅下烧着火，锅里煮着东西。热气腾腾的，香气就是从锅里飘出来的。
锅旁边，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鬼。
青面獠牙，浑身长满黑毛，手里拿着一把大勺，正在锅里搅动。
它看见小翠进来，咧嘴笑了。
那笑容太瘆人了，三个小弟直接躲到老瘸身后。
孟婆走到锅边，接过那把大勺，在锅里搅了搅。
“知道这锅里煮的是什么吗？”
小翠摇头。
孟婆舀起一勺，举到她面前。
勺子里，是透明的液体。
但液体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东西——
眼珠。
手指。
耳朵。
舌头。
密密麻麻，挤成一团。
小翠的胃一阵翻涌。
“这是……”她的声音发颤。
“七情六欲。”孟婆说，“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情。眼、耳、鼻、舌、身、意——六欲。”
“每一滴，都是一条命。”
她指着那些尸体：
“外面那些，都是熬干的。”
“熬干了，就变成木桩上的尸体。”
“永远困在这儿，出不去。”
小翠的喉咙发紧。
“那我们要怎么通关？”
孟婆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但温柔得让人发毛。
“很简单。”
她把勺子放回锅里。
“喝一碗汤。”
“喝完，就通关。”
五
小翠盯着那口锅。
锅里那些东西还在翻滚，眼珠在转动，手指在抽搐，耳朵在抖动。
“喝了会怎样？”
孟婆想了想。
“会忘。”
“忘什么？”
“忘掉你所有不想忘的东西。”
她看着小翠：
“亲情，友情，爱情——全忘掉。”
“只剩下一件事。”
“什么？”
“活着。”
小翠的手握紧了。
“那我不喝呢？”
孟婆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
“不喝，就永远留在这儿。”
“和外面那些一样。”
她指了指锅边的那个青面獠牙的鬼：
“它以前也是闯关的。”
“不肯喝，就变成了这样。”
“替我熬汤，熬了一万年。”
小翠看着那个鬼。
那双眼睛里，还有一丝光芒。
在看着她。
在向她求救。
小翠的心猛地揪紧了。
“有没有别的办法？”
孟婆想了想。
“有。”
“什么？”
孟婆指着锅边的案板。
案板上放着一把刀。
锈迹斑斑的，刀刃上还有没干的血。
“杀了熬汤的那个，你就可以出去。”
小翠愣住了。
杀了它？
杀了那个被熬了一万年的鬼？
六
小翠走到案板前，拿起那把刀。
刀很沉。
沉得她差点握不住。
她走到那个鬼面前。
鬼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恐惧。
它在发抖。
在往后退。
“对不起……”它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是他们逼我的……”
小翠的手在发抖。
她能杀它吗？
它也是一条命。
被困了一万年的命。
但它不杀，她和萧烬、老瘸他们就得死。
怎么办？
那个鬼忽然跪下来。
“求求你……”它磕头，“别杀我……我替你熬汤……我什么都愿意……”
小翠闭上眼睛。
三秒后，她睁开眼睛。
她放下刀。
“我不杀。”
孟婆的眉毛挑了一下。
“不杀？那你永远出不去。”
小翠看着她。
“出去不出去，不是你说了算。”
她把刀扔在地上。
转身向门口走去。
“站住！”孟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疯了？！”
小翠没有回头。
“疯的是你。”她说，“困了一万年的鬼，你也舍得杀。”
“那我问你——”
她停下脚步。
“如果有一天，你被困在这儿，你希望有人来杀你吗？”
孟婆沉默了。
小翠没有等她回答。
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巨响。
她回头。
那口锅炸开了。
锅里的液体涌出来，流得满地都是。
那些眼珠、手指、耳朵、舌头，在地上滚动着，慢慢聚拢。
最后——
聚成一个人。
那个人站起来。
穿着破烂的衣服，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
但他笑着。
笑得很开心。
“谢谢你。”他说，“我等了一万年，终于等到有人不杀我。”
小翠愣住了。
“你是……”
“我是这关的守门人。”那人说，“真正的守门人。”
他指着孟婆：
“她是假的。”
“是我的执念变的。”
“一万年来，她用这口锅，困住了无数人。”
“你是第一个放下刀的。”
他走到小翠面前，伸出手。
掌心里，躺着一枚玉佩。
玉佩上刻着一个字：
【渡】
“拿着这个。”他说，“下一关用得上。”
小翠接过玉佩。
玉佩入手温热，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下一关是什么？”
那人笑了。
“下一关，是最后一关。”
“第一站·归墟。”
小翠愣住了。
第一站？
不是从第十三站往下走吗？
怎么第十三站是第一站？
“诡道的顺序，是倒着的。”那人说，“你们从第十三站进来，一路往下走，最后回到第一站。”
“第一站，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也是——”
他顿了顿。
“虚无真正的心脏所在的地方。”
七
小翠的手在发抖。
虚无真正的心脏？
井底那个，不是心脏吗？
“井底那个，只是心脏的‘影子’。”那人说，“真正的心脏，在第一站。”
“它在等一个人。”
“等谁？”
那人看着她，笑了。
“等你。”
小翠的瞳孔猛地收缩。
等我？
又是等我？
“一万年前，虚无就把你选中了。”那人说，“你每一次转世，都会进来一次。”
“轮回镇那九个，是你的前九世。”
“你是第十世。”
“也是最后一世。”
小翠的脑子一片空白。
“那……那些我……”
“都死了。”那人说，“但她们死之前，都把一样东西留给了你。”
“什么东西？”
那人指着她手背上那朵忆魂花。
“那个。”
忆魂花正在绽放。
越来越亮。
越来越亮。
最后——
花心里，浮现出九滴眼泪。
每一滴，都是银色的。
和当初花娘要的那滴，一模一样。
小翠的眼泪流下来。
九个自己。
九滴眼泪。
九份记忆。
她忽然全都想起来了。
那些在轮回镇牌坊上挂着的脸，那些在镜中城里站着的自己，那些在梦魇谷里看着她的幻影——
都是她。
都是她自己。
她们没有死。
她们一直在等她。
八
那人消失了。
庙也消失了。
平原也消失了。
小翠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枚玉佩，手背上那朵忆魂花正在发光。
萧烬走过来，轻轻抱住她。
“小翠。”
小翠没有说话。
她只是靠在他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老瘸和三个小弟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很久。
小翠抬起头。
她擦干眼泪。
“走。”
“去哪儿？”
小翠看着前方。
那里，有一道光。
金色的，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的光。
“第一站。”她说，“归墟。”
她迈步，向那道光走去。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翠。”
她回头。
是那个鬼。
熬了一万年的鬼。
它站在那儿，看着小翠，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谢谢你。”它说，“替我活着。”
然后它消散了。
化作万千光点，飘散在空中。
小翠看着那些光点，久久没有动。
然后她转身，继续向前走。
前面，是第一站。
归墟。
一切开始的地方。
也是一切结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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