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马车停了。
小翠睁开眼睛。
外面不是江南。
是曼陀罗市。
那条熟悉的街道，那扇熟悉的门，那块熟悉的招牌——
【忘川茶酒馆】
小翠愣住了。
“怎么……”
“翠姑娘！”老瘸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到了！”
小翠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茶酒馆的门开着。
里面飘出熟悉的茶香。
还有——桂花糕的香味。
小翠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跑进去。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
连琐。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布衫，手里拿着一个旧茶杯，正在慢慢擦拭。那十一个茶杯还在，排成一排，每一个都擦得锃亮。
她抬起头，看见小翠，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回来了？”
小翠拼命点头。
“回来了！”
连琐放下杯子，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她走到小翠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翠的肩膀。
“瘦了。”
小翠的眼泪又涌出来。
二
“连琐姐……朱大哥呢？”
连琐指了指后院。
小翠跑向后院。
桂花树下，坐着一个人。
朱尔旦。
他穿着那件旧卫衣，手里握着那枚静心莲玉坠。玉坠在阳光下微微发光，很暖。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小翠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三秒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淡得像普洱的回甘。
“回来了？”
小翠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朱大哥——！”
朱尔旦被她抱得一愣，然后笑着拍了拍她的背。
“好了好了，回来就好。”
小翠松开他，擦了擦眼泪。
“陆大哥呢？”
“在后面。”朱尔旦指了指后院深处。
小翠跑过去。
后院深处，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两个人。
陆平和连琐。
不对，是两个连琐？
小翠愣住了。
“这……”
陆平看见她，笑了。
“小翠。”
那个“连琐”也转过头来，看着她。
小翠这才看清楚——
那不是连琐。
是一个和连琐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但更年轻，眉眼间带着一丝青涩。
她看着小翠，笑了。
那笑容和连琐一模一样。
“你是……”
“我叫连小锁。”那女人说，“连琐的妹妹。”
小翠愣住了。
连琐有妹妹？
“我是她死后变成的。”连小锁说，“她死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她等了陆大哥八十年，我等了她一百年。”
她指了指自己：
“现在，我终于等到她了。”
小翠看着她，看着那张和连琐一模一样的脸。
她忽然明白了。
连琐等了一百八十年。
等到了陆平。
等到了自己。
等到了——
团圆。
三
茶酒馆里，人越来越多。
老瘸和三个小弟挤在墙角，三十七个阴兵站在门口。老海和蜃空从后厨走出来，手里还端着刚出锅的菜。
萧烬的母亲蜃澜从楼上下来，看见萧烬，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
“回来了？”
萧烬点头。
“娘。”
蜃澜走过来，轻轻抱了抱他。
然后她看向小翠，笑了。
“谢谢你。”
小翠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蜃澜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小翠手背上那朵忆魂花。
花心里，那十滴金色的眼泪，正在发光。
“她等到了。”蜃澜轻声说，“一万年，终于等到了。”
小翠低头，看着那些眼泪。
它们也在发光。
像是在回应。
四
夜里，茶酒馆灯火通明。
连琐做了一大桌子菜，老瘸和三个小弟吃得满嘴流油。三十七个阴兵也分到了酒，蹲在门口喝得热火朝天。老海和蜃空坐在角落，一边吃一边聊，聊的还是那些别人听不懂的事。
连小锁坐在连琐旁边，安静地吃着饭。她很少说话，但偶尔抬头看一眼陆平，嘴角会微微扬起。
陆平坐在连琐另一边，时不时给她夹菜。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萧烬的母亲蜃澜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萧烬坐在她旁边，陪着她。
朱尔旦还是坐在老地方，手里握着那枚静心莲玉坠。玉坠在发光，很暖。
小翠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那碗汤。
一切都很美好。
但小翠知道，还少了一个人。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人。
时砚。
他穿着那件破破烂烂的长衫，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脏兮兮的，正站在月光下，朝她笑。
那笑容还是贱兮兮的。
“时砚？！”
小翠冲出去。
时砚往后退了一步。
“别、别过来！”他举起手，“我刚活过来，不想再死一次！”
小翠愣住了。
“你……活了？”
“对。”时砚点头，“你从无间狱出来的时候，我就活了。”
“那个熬汤的鬼，就是我。”
小翠的脑子一片空白。
那个鬼？
“我困在那儿一万年，”时砚说，“你放下刀的那一刻，我就解脱了。”
他看着小翠，眼眶有些红。
“谢谢你。”
小翠的眼泪流下来。
她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时砚被抱得一愣。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暖。
“好了好了，别哭了。”他说，“再哭，老瘸该以为我欺负你了。”
五
茶酒馆里，又添了一个人。
时砚坐在老瘸旁边，抢他的酒喝。老瘸骂骂咧咧的，但骂着骂着，自己也笑了。
三个小弟围着时砚问东问西，问他在无间狱熬汤是什么感觉，问那些眼珠手指是什么味道，问得时砚直翻白眼。
三十七个阴兵也凑过来，敬他酒。
时砚来者不拒，喝得满脸通红。
小翠看着这一幕，笑了。
萧烬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开心了？”
小翠点头。
“开心。”
萧烬握住她的手。
小翠靠在他肩上。
窗外，月亮很圆。
很亮。
六
夜深了，人群渐渐散去。
小翠一个人坐在后院桂花树下。
那朵忆魂花在手背上微微发光。
十滴金色的眼泪，在花心里缓缓流动。
她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无数画面——
一万年前，第一世站在归墟里，看着她。
九千年前，第二世死在轮回镇，人头挂在牌坊上。
八千年前，第三世死在镜中城，化作无数碎片。
……
一百年前，第九世死在轮回镇，留下那滴眼泪。
每一世，都在看她。
都在笑。
在说——
活下去。
小翠睁开眼睛。
眼泪流下来。
但她笑了。
“我会的。”她轻声说。
七
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脆。
像有人在嗑瓜子。
小翠抬头。
月光下，飘着一张纸。
轻飘飘的，落在她脚边。
小翠捡起来。
纸上只有一行字：
【恭喜通关全部十三站。】
【诡道已关闭。】
【但虚无未灭。】
【它在等你。】
【下一站：虚无深处。】
【请在子时之前到达，过期不候。】
落款处，是一个符号。
倒悬的眼睛。
但这一次，眼睛是睁开的。
它在看着她。
在笑。
小翠的手猛地握紧。
十三站，都走完了。
但虚无还没死。
它在等她。
在虚无深处。
小翠站起来。
萧烬走过来，看着那张纸。
“还去？”
小翠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去。”
“为什么？”
小翠看着手背上那朵忆魂花。
花心里，那十滴眼泪，正在发光。
“因为她们还在等我。”
“一万年了，不能白等。”
萧烬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
他握住她的手。
“一起去。”
两人转身，向黑暗中走去。
身后，茶酒馆的灯还亮着。
那十一个旧茶杯，还在柜台上排成一排。
有人在等他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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