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黑暗。
无尽的黑暗。
小翠和萧烬站在黑暗中，脚下什么都没有，头顶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张纸在他们手里微微发光。
纸上那行字还在：
【虚无深处·请在子时之前到达】
子时。
现在是什么时辰？
小翠抬头看，看不见月亮，看不见星星，只有无尽的黑暗。
但那张纸上的倒悬眼睛，正在发光。
它看着他们。
在等。
“怎么走？”萧烬问。
小翠盯着那只眼睛。
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黑暗中裂开一道缝。
金色的光从缝里透出来。
光里有一条路。
白色的，石头铺成的，蜿蜒向前。
小翠深吸一口气。
“走。”
她迈步走上那条路。
二
路很长。
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小翠的腿开始发软，久到萧烬的手心全是汗。
终于，前面出现一座门。
金色的门。
高三丈，宽两丈，门上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小翠一个都不认识，但她见过类似的——在龙族祖地的墙壁上，在轮回镇那口井里，在归墟那颗心脏表面。
这是虚无的符文。
门是开着的。
门里透出光。
金色的光。
但光里，有黑色的影子在游动。
那些影子没有形状，只是一团团黑雾。它们在光里穿梭，纠缠，融合，分裂，像一群没有意识的鱼。
小翠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门里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母亲在哄孩子睡觉。
但小翠听见那声音的一瞬间，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因为这声音，和归墟里那个第一世一模一样。
“进来。”它说，“我等了你一万年。”
三
小翠迈进门。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圆形的，像一口井，但比轮回镇那口井大一万倍。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人脸——老瘸的，萧烬的，朱尔旦的，陆平的，连琐的，老海的，蜃空的，时砚的，还有无数她认识和不认识的人。
每一张脸都在动。
在眨眼。
在张嘴。
在说话。
但听不见声音。
空间正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婴儿。
蜷缩成一团的婴儿，皮肤透明，能看见里面的血管和骨骼。它闭着眼睛，像是在沉睡。
但它的心跳，震得整个空间都在颤抖。
咚。咚。咚。
小翠认得这个心跳。
在归墟那颗心脏里，她听过。
这是虚无的心跳。
婴儿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
和小翠手背上那滴眼泪一模一样的金色。
它看着小翠，笑了。
那笑容，和阿绸一模一样。
“娘。”它说，“你来了。”
四
小翠的腿发软。
“你叫我什么？”
婴儿歪着头，脸上的笑容天真无邪。
“娘。”它说，“你是我娘。”
小翠的脑子一片空白。
“一万年前，你创造了我。”婴儿说，“你用你的执念，用你的不甘，用你的绝望——”
“把我生出来了。”
小翠的手在发抖。
“那我……是你的什么？”
婴儿想了想。
“你是我的主人。”它说，“也是我的妈妈。”
“你困了我一万年，我也想困你一万年。”
“但你赢了。”
它伸出手，指着小翠手背上那朵忆魂花。
“那些眼泪，是你的记忆。”
“你集齐了十份记忆，就能杀我。”
小翠看着那朵花。
花心里，十滴眼泪正在发光。
金色的光。
和婴儿的眼睛一模一样。
“但你杀了我，她们也会死。”婴儿说。
“谁？”
婴儿指了指四周的墙壁。
那些脸——老瘸的，萧烬的，朱尔旦的，陆平的，连琐的，老海的，蜃空的，时砚的——
“他们都是我。”婴儿说，“也是你。”
“你困了我一万年，我也困了他们一万年。”
“杀了我，他们全都会消失。”
小翠的腿一软，跪在地上。
五
萧烬扶住她。
“小翠！”
小翠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她盯着那个婴儿，盯着那张天真无邪的脸。
“你到底想怎样？”
婴儿想了想。
“我想和你做一个交易。”
“什么交易？”
婴儿指着自己胸口。
“你杀我一半，我放他们一半。”
小翠愣住了。
“什么意思？”
“你手上有十滴眼泪。”婴儿说，“一滴眼泪，换一个人。”
“你把眼泪给我，我放一个人出去。”
小翠的脑子飞快地转。
十滴眼泪，换十个人。
换谁？
老瘸？萧烬？朱尔旦？陆平？连琐？老海？蜃空？时砚？连小锁？蜃澜？
只能换十个。
剩下的，都得死。
“你选吧。”婴儿笑了，“你有一炷香的时间。”
它一挥手，那些脸从墙壁上飘下来。
老瘸，萧烬，朱尔旦，陆平，连琐，老海，蜃空，时砚，连小锁，蜃澜——
还有三十七个阴兵，三个小弟，还有无数她认识的人。
他们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等着她选。
六
小翠的手在发抖。
她看着老瘸。
老瘸咧嘴笑了。
“翠姑娘，选别人吧。老子活了这么大岁数，够本了。”
她看着三个小弟。
最小的那个还在啃桂花糕。
“翠姑娘，我、我不怕！”
她看着萧烬。
萧烬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平静。
那眼神在说——选你自己。
她看着朱尔旦。
朱尔旦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小翠，你替我看莲花就行。”
她看着陆平和连琐。
陆平握着连琐的手，没有说话。
连琐也没有说话。
但他们都在笑。
她看着老海和蜃空。
老海挠了挠头。
“我就一打鱼的，死不死无所谓。”
蜃空点了点头。
她看着时砚。
时砚还是那副贱兮兮的笑。
“我可是活了三百年的老鬼，早活够了。”
她看着连小锁。
连小锁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期待。
“姐姐，你选我好不好？我还想见连琐姐。”
她看着蜃澜。
蜃澜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
“孩子，你选谁，娘都支持你。”
七
小翠的眼泪流下来。
十滴眼泪。
只能换十个人。
换谁？
谁该死？
谁该活？
婴儿在旁边等着，脸上带着天真的笑。
“时间快到了。”它说。
小翠闭上眼睛。
三秒后，她睁开眼睛。
她举起手。
忆魂花在发光。
十滴眼泪，从花心里飘出来。
金色的，一滴一滴，悬浮在空中。
婴儿伸出手，等着接。
小翠看着那些眼泪。
看着那些等着她选的人。
然后——
她把手收回来。
眼泪重新飘回花心。
婴儿愣住了。
“你……”
小翠看着它，一字一句：
“我不选。”
婴儿的脸色变了。
“不选？那他们都得死！”
小翠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死就死。”
婴儿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小翠盯着它的眼睛，“死就死。”
“他们死，我也死。”
“你杀光我们，你就一个人了。”
“一万年，一个人。”
“你受得了吗？”
婴儿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些天真无邪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扭曲的脸。
恐惧的脸。
八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你。”小翠打断它，“一万年前，我也像你一样，困在这儿，一个人。”
“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她走近一步。
婴儿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是想要眼泪。”小翠说，“你是想要人陪。”
“你想要一个人，心甘情愿留下来陪你。”
婴儿的眼泪流下来。
“我等了一万年……”它的声音发抖，“一万年，没有一个人愿意留下来……”
小翠走到它面前。
蹲下来。
看着它。
“我陪你。”
婴儿愣住了。
“什么？”
“我陪你。”小翠说，“一天，两天，一年，两年——你什么时候放他们走，我就陪你到什么时候。”
婴儿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它问：
“你不怕我反悔？”
小翠笑了。
“你反悔，我就死。”
“你又要一个人了。”
婴儿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伸出手。
“成交。”
九
那些脸消失了。
墙壁上的人脸，慢慢闭上眼。
小翠站起来，看着萧烬。
萧烬走过来，看着她。
“小翠……”
“你先走。”小翠说，“我陪它几天。”
萧烬摇头。
“我陪你。”
“不行。”小翠说，“你走了，还有人等我。”
“谁？”
小翠看着远处。
那里，茶酒馆的灯还亮着。
有人在等。
萧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等你。”
小翠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好。”
萧烬转身，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
“小翠。”
“嗯？”
“一万年太长了。”
“早点回来。”
小翠的眼泪流下来。
“好。”
萧烬消失在门外。
门关上了。
十
小翠转过身，看着那个婴儿。
婴儿蜷缩在地上，抱着膝盖。
“你骗我。”它说。
小翠走过去，在它旁边坐下。
“没有。”
“你肯定在想，等他们安全了，你就杀了我。”
小翠想了想。
“想过。”
婴儿抬头看她。
“但后来不想了。”
“为什么？”
小翠指着自己胸口。
“因为你在这儿。”
“在我心里。”
婴儿愣住了。
“一万年前，我创造了你。”小翠说，“一万年后，我回来了。”
“你是我的一部分。”
“我怎么能杀自己？”
婴儿的眼泪流下来。
它扑进小翠怀里，放声大哭。
小翠抱着它，轻轻拍它的背。
“好了，好了。”她说，“不哭了。”
婴儿哭了好久。
哭累了，就在她怀里睡着了。
小翠低头看着它。
那张小脸，和阿绸一模一样。
天真无邪。
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远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金色的，温暖的。
像一盏灯。
在等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