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虚无深处没有时间。
小翠不知道自己在这儿待了多久。
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一年，可能是一百年。
那个婴儿——她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阿念。想念的念。
阿念每天都会醒一会儿，然后继续睡。醒着的时候，它会缠着小翠讲故事。讲茶酒馆的故事，讲老瘸和三个小弟的故事，讲萧烬的故事，讲朱尔旦和林清月的故事。
阿念听得很认真。
听到好笑的地方，它会咯咯笑。听到难过的地方，它会掉眼泪。
“后来呢？”每次讲到关键处，它都会问。
小翠就继续讲。
讲了一百个故事，一千个故事，一万个故事。
阿念听了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
终于有一天，阿念不睡了。
它坐起来，看着小翠。
“娘。”
小翠愣了一下。
“嗯？”
阿念伸出手，指着远处。
那里，有一道光。
金色的，温暖的，像一盏灯。
“那是什么？”小翠问。
阿念想了想。
“是出口。”它说。
小翠愣住了。
“出口？”
“对。”阿念点头，“你来的时候，那儿就有一道光。你一直没看见。”
小翠盯着那道光。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光里，浮现出一个人影。
萧烬。
二
“萧烬？！”
小翠站起来，向那道光跑去。
跑到一半，她停住了。
因为光里不止萧烬。
还有老瘸，三个小弟，三十七个阴兵。
还有朱尔旦，陆平，连琐，连小锁。
还有老海，蜃空，时砚，蜃澜。
所有人都来了。
他们站在光里，看着她。
在笑。
“你们……”小翠的眼泪流下来，“你们怎么来了？”
萧烬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来接你回家。”
小翠愣住了。
“可是……阿念……”
她回头。
阿念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和阿绸一模一样。
天真无邪。
“娘。”它说，“你们走吧。”
小翠走过去，蹲下来。
“阿念，你……”
“我没事。”阿念摇头，“你陪我这么久，够了。”
它指着那些光里的人：
“他们等了你一万年。”
“不能再等了。”
小翠的眼泪流下来。
“可是你……”
“我会好好的。”阿念说，“你不是说了吗，我是你的一部分。”
“你活着，我就活着。”
它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翠的脸。
那触感，和阿绸一模一样。
“娘，再见。”
三
小翠站起来。
她看着阿念，看着这个她陪了不知多久的孩子。
“阿念。”
“嗯？”
“你跟我一起走。”
阿念愣住了。
“什么？”
小翠伸出手。
“一起走。”
阿念看着那只手。
看了很久。
然后它问：
“我可以吗？”
小翠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为什么不可以？”
阿念的眼泪流下来。
它扑进小翠怀里。
小翠抱着它，向那道光走去。
身后，虚无深处开始崩塌。
但阿念没有回头。
它只是紧紧抱着小翠。
抱着它唯一的亲人。
四
踏出光的那一刻，小翠睁开眼睛。
阳光刺眼。
暖洋洋的，照在身上。
她站在茶酒馆门口。
萧烬站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老瘸和三个小弟站在门口，张着嘴，看着他们。
“翠、翠姑娘？！”老瘸的拐杖差点掉地上。
小翠笑了。
“回来了。”
老瘸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
“没事吧？！受伤没？！缺胳膊少腿没？！”
小翠摇头。
“没事。”
老瘸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吓死老子了……”
三个小弟也围过来，叽叽喳喳问东问西。
小翠一一回答。
但她心里，还想着一个人。
她回头。
身后，站着一个小孩。
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白色的衣服，头发短短的，脸上带着笑。
阿念。
它怯生生地看着茶酒馆，看着那些人。
“娘……”它小声说，“我能进去吗？”
小翠伸出手。
“来。”
阿念握住她的手。
一大一小，走进茶酒馆。
五
茶酒馆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朱尔旦看着阿念，眉头皱了皱。
“这是……”
“阿念。”小翠说，“虚无。”
茶酒馆里一片死寂。
老瘸的拐杖又掉了。
三十七个阴兵齐刷刷退后一步。
三个小弟直接躲到老瘸身后。
阿念被这些反应吓了一跳，往小翠身后缩。
小翠轻轻拍了拍它的头。
“别怕。”
她看着大家：
“它是虚无，但它也是我的一部分。”
“一万年前，我创造了它。”
“一万年后，我带它回来了。”
朱尔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阿念面前。
蹲下来。
看着它。
“你怕生人？”
阿念点了点头。
朱尔旦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我也怕。”
阿念愣了一下。
然后它小声问：
“你也是虚无吗？”
朱尔旦摇头。
“我是等人的人。”
“等了一万年？”
“等了一百年。”
阿念想了想。
“那我比你久。”
朱尔旦笑了。
“那你要教我，怎么等那么久。”
阿念也笑了。
那笑容，和普通小孩一模一样。
六
夜里，茶酒馆灯火通明。
阿念坐在小翠旁边，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老瘸和三个小弟在它对面，小心翼翼地观察它。
“它……不咬人吧？”老瘸小声问。
小翠瞪了他一眼。
“你才咬人。”
阿念笑了。
老瘸愣了一下。
“它笑起来……还挺可爱的。”
阿念眨眨眼。
“你也很可爱。”
老瘸的脸红了。
三个小弟在旁边笑得直打滚。
萧烬的母亲蜃澜走过来，在阿念旁边坐下。
她看着阿念，眼睛里满是温柔。
“你困了一万年？”
阿念点头。
“一万年，一个人？”
阿念又点头。
蜃澜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辛苦了。”
阿念的眼泪流下来。
“你……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辛苦了的人。”
蜃澜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
“以后会有很多。”
七
夜深了，人群渐渐散去。
小翠一个人坐在后院桂花树下。
阿念坐在她旁边，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娘，月亮真好看。”
小翠笑了。
“嗯。”
“一万年了，我第一次看见月亮。”
小翠转头看着它。
月光照在它脸上，那张小脸很白，很干净。
“阿念。”
“嗯？”
“你恨我吗？”
阿念想了想。
“以前恨。”
“现在呢？”
阿念靠在她肩上。
“现在不了。”
小翠的眼泪流下来。
但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远处，茶酒馆的灯还亮着。
那十一个旧茶杯，还在柜台上排成一排。
有人在等。
也有人，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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