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半个月后。
茶酒馆门口贴了一张告示,歪歪扭扭的字迹,一看就是老瘸写的:
【今晚闭馆,内部聚会。闲人勿扰,扰者自扰。】
下面还画了一个骷髅头,被三个小弟用红笔描过,看起来像一颗烂草莓。
路过的行人看了,摇摇头走了。
曼陀罗市的人都知道这家茶酒馆奇怪,时不时关门,时不时又开门,里面的老板娘冷得像冰块,老板——不,没有老板,只有一个天天坐窗边发呆的年轻人,还有一群整天蹲门口晒太阳的怪人。
但茶酒馆的茶是真的好喝。
所以大家也习惯了。
傍晚,夕阳把整条街染成金红色。
茶酒馆里灯火通明。
十一个人,围坐在长桌旁。
不是巧合,是刻意。
十一个人,十一个茶杯。
二
小翠第一个到。
她端着一盘刚出锅的桂花糕,放在桌子正中央。阿念跟在她身后,抱着一个比自己脑袋还大的篮子,篮子里装满了各种小点心——有烤糊的,有半生不熟的,有看起来正常的。阿念一路走一路偷吃,脸上沾满了糖粉。
“阿念!”小翠回头瞪它,“那是给大家的!”
阿念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我、我就尝尝……”
“尝了三块了!”
“最后一块!”
萧烬从后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汤。他把汤放在桌上,顺手揉了揉阿念的脑袋。
“少吃点,一会儿还有酒。”
阿念的眼睛亮了。
“酒?我能喝吗?”
“不能。”
“为什么?”
“你才一岁。”
“我一万岁!”
“虚岁不算。”
阿念瘪了嘴,躲到小翠身后生闷气。
老瘸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三个小弟。四个人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一看就是专门收拾过的。
“哟!”老瘸一进门就嚷嚷,“老子今天帅不帅?”
三个小弟齐刷刷点头。
“帅!”
“帅炸了!”
“帅得阎王都不敢收!”
老瘸满意地摸了摸头发,一屁股坐下。
时砚跟在后面,穿着那件破破烂烂的长衫,头发还是乱得像鸡窝。他看了一眼老瘸的打扮,嗤了一声:
“收拾给谁看啊?”
老瘸瞪他一眼:“给你看不行啊?”
时砚愣了一下。
老瘸也愣了一下。
然后两人同时转过头去。
阿念从后厨探出脑袋,小声对小翠说:“娘,他们好奇怪。”
小翠笑了。
“是有点。”
三
陆平和连琐一起到的。
两人并肩走进来,手牵着手。连琐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棉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陆平还是那身旧警服,洗得发白了,但很干净。
他们身后,跟着连小锁。
连小锁今天穿了一身新衣服,粉红色的,是她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看得出来很用心。
她怯生生地跟在连琐后面,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陆平。
陆平回头,对她笑了笑。
“进来啊。”
连小锁愣了一下,然后红着脸,跟了进去。
老海和蜃空早就到了,坐在角落里下棋。老海的棋艺还是那么烂,输了一百局,还要下第一百零一局。蜃空也不嫌烦,陪他下,一边下一边喝茶。
“你又输了。”蜃空说。
“再来!”老海拍桌子。
“你输什么?”
老海想了想:“输了……请你喝酒!”
蜃空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好。”
三十七个阴兵蹲在门口,排成一排。老瘸给他们每人发了一碗酒,说是“提前喝”。三十七个人抱着碗,蹲在门槛上,喝得满脸通红。
最小的那个阴兵站起来,举着碗喊:
“敬老瘸哥!”
“敬老瘸哥!”
三十七个人齐刷刷举碗。
老瘸眼眶红了,别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四
朱尔旦最后一个到。
他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洗得很干净,头发也理过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那枚静心莲玉坠挂在颈间,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小翠看着他,忽然有点想哭。
但她忍住了。
“朱大哥,坐这儿!”
她指着萧烬旁边的位置。
朱尔旦走过去,坐下。
萧烬给他倒了一杯酒。
“无极酒。”萧烬说,“最后一坛了。”
朱尔旦端起杯子,闻了闻。
那股熟悉的酒香,混着桂花的味道,飘进鼻子里。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好。”
老瘸站起来,举着酒杯,大声说:
“今天,咱们三界盟的人,算是齐了!”
“老瘸哥,”最小的那个小弟举手,“龙婆坤大师还没到呢。”
老瘸愣了一下。
“对啊,老和尚呢?”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
龙婆坤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袍,手里拄着那根九龙禅杖。身后跟着七个僧人,每人手里捧着一盏铜灯。
“阿弥陀佛。”老僧双手合十,“老衲来迟了。”
老瘸跳起来,冲过去。
“大师!您怎么来了?!”
龙婆坤看着他,笑了。
“三界盟聚会,老衲怎么能不来?”
他走进来,那七个僧人把铜灯放在桌上,排成一圈。
灯火跳动,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暖洋洋的。
五
十一个人,围坐在长桌旁。
十一个茶杯,排成一排。
连琐站起来,端起第一个杯子。
“这杯茶,”她说,“敬陆平。”
陆平愣了一下。
“敬我?”
连琐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等了我八十年。”她说,“我忘了你八十年。”
“现在,我想起来了。”
“谢谢你。”
陆平的眼眶红了。
他端起杯子,和连琐碰了一下。
“不用谢。”他说,“等到了就行。”
两人一饮而尽。
连小锁在旁边看着,眼眶也红了。
但她笑了。
六
陆平站起来,端起第二个杯子。
“这杯茶,”他说,“敬连琐。”
连琐看着他。
“你替我挡了那一劫。”陆平说,“把记忆封存起来,一个人扛了那么久。”
“现在,该我还了。”
他顿了顿。
“以后,我陪着你。”
“慢慢想。”
“慢慢记。”
连琐的眼泪流下来。
但她笑了。
“好。”
两人又喝了一杯。
连小锁在旁边小声嘀咕:“你们喝两杯了,我还没喝呢……”
连琐回头看她。
“你急什么?”
连小锁缩了缩脖子。
“不急不急……”
七
朱尔旦站起来,端起第三个杯子。
他没有立刻喝。
他低头,看着那枚静心莲玉坠。
玉坠在发光。
很暖。
“清月。”他轻声说,“你看见了吗?”
玉坠没有回答。
但朱尔旦知道,她在。
他抬起头,看着大家。
“这杯酒,”他说,“敬所有人。”
老瘸举起杯子:“敬什么?”
朱尔旦想了想。
“敬活着。”
老瘸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敬活着!”
所有人都举起杯子。
十一个杯子,碰在一起。
叮的一声。
清脆悦耳。
八
小翠站起来,端起第四个杯子。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十一个人。
老瘸,三个小弟,时砚,萧烬,朱尔旦,陆平,连琐,连小锁,老海,蜃空,龙婆坤。
还有门口那三十七个阴兵。
还有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身影——阿念蹲在那儿,抱着一个比脸还大的碗,偷偷喝了一口酒,呛得直咳嗽。
小翠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这杯酒,”她说,“敬一万年。”
老瘸愣住了。
“一万年?”
“对。”小翠点头,“我等了一万年,才等到今天。”
老瘸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烬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他端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
“我陪你等的。”他说。
小翠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和一万年前一模一样。
她笑了。
“嗯。”
两人一饮而尽。
九
龙婆坤站起来,端起第五个杯子。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十一个人,看着门口那些阴兵,看着角落里那个偷喝酒的小东西。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老衲活了九十七年,”他说,“见过生死,见过轮回,见过悲欢离合。”
“今天这场面,老衲第一次见。”
他举起杯子:
“敬三界盟。”
十一个人齐刷刷举杯。
“敬三界盟!”
十
酒过三巡。
菜过五味。
老瘸喝多了,抱着时砚喊兄弟。时砚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拼命挣扎。三个小弟在旁边看热闹,笑得直打滚。
老海和蜃空还在下棋。老海又输了,红着脸拍桌子,蜃空就笑,笑得像个三百岁的孩子。
三十七个阴兵蹲在门口,轮流进来敬酒。敬老瘸,敬陆平,敬朱尔旦,敬萧烬,敬小翠,敬每一个人。
最小的那个阴兵走到阿念面前,蹲下来,看着它。
“小孩,你喝多了?”
阿念抱着那个比脸还大的碗,脸红得像猴屁股。
“没、没有……”
“那你站起来走两步。”
阿念站起来。
走了两步。
扑通。
摔在地上。
阴兵们笑成一团。
小翠走过去,把阿念拎起来。
阿念靠在她怀里,小声嘟囔:
“娘,酒……不好喝……”
“那你还喝?”
“他们……都在喝……”
小翠笑了。
“傻孩子。”
十一
陆平和连琐坐在窗边,看着月亮。
连小锁坐在他们旁边,也看着月亮。
三个人都不说话。
但那种沉默,很舒服。
像一家人。
朱尔旦一个人坐在后院桂花树下。
那枚静心莲玉坠贴在胸口,微微发烫。
他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
很亮。
“清月。”他轻声说,“今天大家都在。”
“你也在,对不对?”
玉坠烫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
朱尔旦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十二
小翠走到柜台前。
十一个茶杯,排成一排。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第一个,陆平的。杯底有一道细细的裂纹——那是他第一次来茶酒馆赊账时,连琐转身太急磕出来的。
第二个,连琐的。杯口有一点小小的缺口——那是她等陆平时,每天擦杯子,擦了一百八十年,擦出来的。
第三个,朱尔旦的。杯子很干净,什么都没有——他每次喝完茶都会自己洗,洗得干干净净,放回原位。
第四个,林清月的。杯底有一片小小的莲花纹——那是她自己刻的,刻完之后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第五个,她的。杯身上有一道浅浅的抓痕——那是她第一次做桂花糕失败,气得挠桌子挠出来的。
第六个,老瘸的。杯子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瘸”字——他自己刻的,刻完之后得意了三天。
第七、八、九,三个小弟的。三个杯子排在一起,杯底都有一个小小的糖渍印——他们每次喝茶都要加三块糖,不加就哭。
第十个,萧烬的。杯子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痕——那是他在沉眠之城受伤时,手抖了一下,杯子掉在地上磕出来的。
第十一个——
空的。
但杯底,有一滴金色的眼泪。
小翠拿起那个杯子。
杯子里,映出她的脸。
但那张脸,不是现在的她。
是祖母的脸。
是蜃心的脸。
是阿绸的脸。
是第一世的脸。
是所有她见过的、爱过的、失去过的脸。
那些脸在看着她。
在笑。
在说——
谢谢你。
小翠的眼泪流下来。
她轻轻把杯子放回去。
十一个杯子,排成一排。
都满了。
十三
小翠回到桌边。
大家还在喝。
老瘸和时砚已经抱在一起,哭成一团。老瘸说“我三十七个弟兄不容易”,时砚说“我困了三百年不容易”,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三个小弟在旁边起哄,喊着“亲一个亲一个”。
陆平和连琐坐在窗边,头靠着头,睡着了。连小锁给他们盖了一件衣服,然后蹲在旁边,看他们睡觉。
老海和蜃空终于不下棋了。两人端着酒杯,坐在门口,看着月亮,不知道在说什么。
三十七个阴兵蹲在院子里,唱着歌。那歌是老瘸教的,调子跑得厉害,但他们唱得很认真。
龙婆坤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休息。那七个僧人围在他身边,护着那七盏铜灯。灯火跳动,映得他们脸上暖洋洋的。
朱尔旦还在桂花树下,握着那枚玉坠。
萧烬走过来,在小翠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小翠想了想。
“想以后。”
“以后怎么样?”
小翠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笑着、闹着、睡着、醒着的人。
她笑了。
“以后,就这样吧。”
萧烬也笑了。
“好。”
十四
夜深了。
月亮升到了正中。
老瘸喝倒了,趴在桌上打呼噜。时砚也倒了,躺在地上,四仰八叉。三个小弟挤在墙角,互相靠着,睡成一团。
陆平和连琐还靠在窗边,睡得很香。连小锁也睡着了,枕在连琐腿上。
老海和蜃空回屋了,说是“明天再下”。三十七个阴兵蹲在院子里,也睡着了,呼噜声此起彼伏。
龙婆坤带着七个僧人告辞了。临走前,他看着朱尔旦,说了一句话:
“朱施主,该放下了。”
朱尔旦愣了一下。
“放下什么?”
龙婆坤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了笑,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朱尔旦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着那枚玉坠。
玉坠还在发光。
很暖。
他忽然懂了。
放下,不是忘记。
是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十五
小翠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
阿念靠在她怀里,已经睡着了。那张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萧烬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月光很亮。
桂花很香。
远处,茶酒馆的灯还亮着。
那十一个茶杯,在柜台上排成一排。
每一个,都有故事。
每一个,都有人。
每一个,都满了。
小翠看着那些杯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转头看着萧烬。
“萧烬。”
“嗯?”
“你说,林姐姐还会回来吗?”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她在镜子里。”
“镜子里的她,在看朱尔旦。”
“朱尔旦在等。”
“等什么?”
萧烬想了想。
“等一个奇迹。”
小翠叹了口气。
“奇迹会来吗?”
萧烬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
那枚静心莲玉坠,忽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十六
光芒太亮了。
亮得所有人都醒了。
老瘸从桌上弹起来,一脸茫然:“怎么了怎么了?!”
时砚从地上爬起来,揉着眼睛:“地震了?!”
陆平和连琐睁开眼睛,看着那片光。
连小锁吓得抱住连琐的胳膊。
老海和蜃空从屋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棋盘。
三十七个阴兵齐刷刷站起来,握紧手里的哭丧棒。
所有人都盯着那片光。
光里,浮现出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女人。
穿着淡青色的针织衫,长发松松挽起,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三年前在解剖室里第一次看见朱尔旦时那样。
朱尔旦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个人影。
看着那张他梦了一百年的脸。
“清……月……”
林清月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尔旦,我回来了。”
十七
朱尔旦冲过去。
他伸出手,想抱住她。
但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
他愣住了。
“清月……”
林清月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身体。
“我还没有完全回来。”她说,“这只是我的一缕魂息。”
“那……”
“但快了。”林清月打断他,“你们喝了最后一坛无极酒,对吧?”
朱尔旦点头。
“无极酒是张天师用七七四十九道符箓开光的。”林清月说,“它能沟通阴阳,能让镜子里的人,听见外面的话。”
她看着朱尔旦:
“我听见了。”
“你每次对着玉坠说话,我都听见了。”
朱尔旦的眼泪流下来。
“那你……”
“我来告诉你,”林清月说,“别等了。”
朱尔旦愣住了。
“什么?”
林清月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
“别等我回来。”她说,“你去找我。”
朱尔旦愣住了。
“找你?”
“对。”林清月点头,“镜子有两面。一面是你,一面是我。”
“你一直站在你那一面等,永远等不到我。”
“但如果你走进镜子……”
她顿了顿。
“就能找到我。”
朱尔旦的脑子飞快地转。
“走进镜子?”
“对。”林清月说,“用那十一个杯子。”
“十一个杯子?”
“十一个人,十一个故事,十一个未来。”林清月说,“当这十一个人的心意连成一线,就能打开通往镜子的门。”
她看着那十一个人:
“你们愿意帮他吗?”
十八
老瘸第一个站出来。
“帮!当然帮!”
三个小弟跟着点头。
“帮!”
“必须帮!”
陆平站起来,走到朱尔旦身边。
“我等了八十年,等到了连琐。”他说,“你等了一百年,也该等到了。”
连琐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连小锁也跑过来,站在连琐旁边。
老海和蜃空放下棋盘,走过来。
“算我们一份。”
三十七个阴兵齐刷刷站成一排。
“算我们!”
萧烬走到朱尔旦面前,看着他。
“你救过我。”他说,“现在该我还了。”
小翠走过来,站在萧烬旁边。
“朱大哥,”她说,“你教过我画符。”
“你教过我做人。”
“你等了一百年,该去找她了。”
时砚最后一个走过来。
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我刚活过来,本来不想送死的。”他说,“但你们都去了,我不去,显得我多怂似的。”
“算我一个。”
十一个人,站成一排。
十一个杯子,在柜台上发光。
十九
小翠走到柜台前,拿起第一个杯子。
陆平的杯子。
她把杯子递给陆平。
陆平接过来,喝了一口。
杯底的裂纹,亮了一下。
小翠拿起第二个杯子,递给连琐。
连琐接过来,喝了一口。
杯口的缺口,亮了一下。
第三个,朱尔旦的杯子。
他喝了一口。
杯身亮了一下。
第四个,林清月的杯子。
没有人喝。
但杯子自己亮了。
那片小小的莲花纹,绽放出金色的光。
第五个,小翠的杯子。
她喝了一口。
那道浅浅的抓痕,亮了一下。
第六个,老瘸的杯子。
他喝了一口。
那个歪歪扭扭的“瘸”字,亮了一下。
第七、八、九,三个小弟的杯子。
他们一人一杯,喝了一口。
三个杯底的糖渍印,同时亮了起来。
第十个,萧烬的杯子。
他喝了一口。
那道细细的裂痕,亮了一下。
第十一个——
空的。
小翠拿起那个杯子。
杯底,那滴金色的眼泪正在发光。
她看着那滴眼泪,轻声说:
“祖母,帮我。”
那滴眼泪飘起来,悬浮在半空中。
它越变越大,越变越亮。
最后——
化作一道门。
金色的门。
门上刻着两个字:
【镜子】
二十
朱尔旦站在门前。
他回头,看着那十一个人。
老瘸在笑,三个小弟在挥手,陆平在点头,连琐在微笑,连小锁在抹眼泪,老海和蜃空在举杯,三十七个阴兵在敬礼,萧烬在看着他,小翠在哭。
时砚在旁边,对他竖了个大拇指。
“进去吧。”他说,“别怂。”
朱尔旦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他转身,迈进门里。
金光吞没了他。
二十一
门里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全是镜子。
大大小小,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
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一个人。
朱尔旦。
无数个朱尔旦。
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穿着警服,有的穿着道袍,有的穿着白大褂。
他们都在看着他。
在笑。
朱尔旦往前走。
穿过一面又一面镜子。
那些镜子里的自己,慢慢消失了。
最后只剩下一面。
最大的,最亮的。
他站在那面镜子前。
镜子里,是林清月。
她穿着那件淡青色的针织衫,长发松松挽起,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她看着他,伸出手。
朱尔旦伸出手。
两只手,隔着镜子,贴在一起。
冰凉。
但冰凉下面,有温热的脉动。
林清月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尔旦,你来了。”
朱尔旦的眼泪流下来。
“清月……”
“别哭。”林清月说,“我一直在等你。”
“等你来带我出去。”
朱尔旦点头。
“现在,我来了。”
他用力一推——
镜子碎了。
二十二
金光散尽。
朱尔旦睁开眼睛。
他站在茶酒馆门口。
面前,站着一个人。
林清月。
真正的林清月。
穿着那件淡青色的针织衫,长发松松挽起,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阳光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下影子。
有影子。
是真人。
朱尔旦冲过去,一把抱住她。
林清月被他抱得一愣。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
“尔旦,我回来了。”
朱尔旦抱着她,抱得很紧。
“回来就好。”他说,“回来就好。”
二十三
茶酒馆里,沸腾了。
老瘸第一个冲过来,围着林清月转了三圈。
“林医生!真的是林医生!”
三个小弟跟在后面,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林姐姐!你在镜子里吃什么?”
“林姐姐!镜子里有太阳吗?”
“林姐姐!你给我们带礼物了吗?”
林清月笑着摇头。
“什么都没带。”她说,“只带了一样东西。”
“什么?”
林清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你们的想念。”
三个小弟愣住了。
然后最小的那个哭了。
“林姐姐,我也想你了……”
林清月蹲下来,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我知道。”
二十四
夜里,茶酒馆又摆了一桌。
比刚才那桌还大。
连琐做了十八道菜,小翠烤了五盘点心,老海从后院挖出两坛藏了三十年的酒。
三十七个阴兵排着队进来敬酒,敬完一圈又一圈。
老瘸喝得满脸通红,抱着时砚又哭又笑。
时砚这次没躲,也抱着他哭。
陆平和连琐坐在窗边,手牵着手,看着这一切。
连小锁坐在他们旁边,头靠在连琐肩上,睡着了。
萧烬的母亲蜃澜也来了。她坐在桂花树下,看着那些热闹的人,嘴角带着笑。
阿念跟在她旁边,给她讲自己在虚无深处的故事。讲到一半,自己先睡着了。
蜃澜笑了,轻轻把她抱起来,放在小翠旁边。
龙婆坤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带那七个僧人,只带了一壶茶。
他走到朱尔旦面前,把茶递给他。
“朱施主,恭喜。”
朱尔旦接过茶,喝了一口。
“谢谢大师。”
龙婆坤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二十五
小翠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
林清月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小翠。”
小翠转头看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很温柔。
“林姐姐……”
“谢谢你。”林清月说。
小翠愣住了。
“谢我什么?”
“谢谢你替我看着他。”林清月说,“那一百天,你替他做了很多。”
小翠的眼眶红了。
“我、我没做什么……”
“你做了。”林清月看着她,“你让他笑,让他吃饭,让他活着。”
“这就够了。”
小翠的眼泪流下来。
但她笑了。
“林姐姐,你回来就好。”
林清月也笑了。
她伸出手,轻轻抱住小翠。
小翠靠在她肩上,哭得像个孩子。
二十六
远处,萧烬和朱尔旦站在桂花树另一边。
“以后有什么打算?”萧烬问。
朱尔旦想了想。
“去江南。”
“看莲花?”
“嗯。”
萧烬笑了。
“带上我们。”
朱尔旦转头看他。
“你们也去?”
“对。”萧烬点头,“小翠念叨很久了,说要看莲花。”
“阿念还没见过。”
“老瘸也想去。”
朱尔旦愣了一下。
“老瘸?”
“他说他这辈子没看过莲花。”萧烬笑了,“还挺浪漫。”
朱尔旦也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好。”
二十七
月亮升到正中。
酒喝完了。
菜吃完了。
人散得差不多了。
老瘸和时砚抱在一起,倒在门口睡着了。三个小弟挤在他们旁边,也睡着了。三十七个阴兵蹲在院子里,排成一排,睡着了。
陆平和连琐回屋了。连小锁被连琐抱进去,睡在他们隔壁。
老海和蜃空也回屋了,说明天接着下棋。
龙婆坤告辞了。临走前,他看着朱尔旦和林清月,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朱尔旦和林清月也双手合十。
“谢谢大师。”
龙婆坤笑了,消失在夜色里。
萧烬的母亲蜃澜也走了。临走前,她看着萧烬和小翠,轻轻抱了抱他们。
“好好过。”
萧烬点头。
“会的。”
二十八
最后,只剩下五个人。
朱尔旦,林清月,萧烬,小翠,阿念。
阿念已经睡着了,趴在小翠肩上,流着口水。
月光很亮。
桂花很香。
远处,茶酒馆的灯还亮着。
那十一个茶杯,在柜台上排成一排。
每一个,都有故事。
每一个,都有人。
每一个,都满了。
小翠看着那些杯子,忽然笑了。
“萧烬。”
“嗯?”
“你猜,第十一个杯子,是谁的?”
萧烬想了想。
“不知道。”
小翠指着阿念。
“她的。”
萧烬愣了一下。
“阿念?”
“对。”小翠点头,“她是虚无,也是我的一部分。”
“她也有故事。”
“也该有一个杯子。”
萧烬看着那个熟睡的小东西,看着那张红扑扑的小脸。
他笑了。
“好。”
二十九
朱尔旦和林清月并肩站在桂花树下。
他看着月亮。
她看着他。
“尔旦。”
“嗯?”
“以后,我们天天一起看月亮。”
朱尔旦转头看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很亮。
他笑了。
“好。”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握紧她的手。
十指相扣。
远处,小翠靠在萧烬肩上,看着他们。
阿念在她怀里,睡得很香。
月亮很圆。
很亮。
一万年了。
终于,都圆满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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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虚无之子·十一个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