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洒进来。
阿念踮着脚，站在厨房的灶台前，面前摆着一盆揉好的面团。面粉糊了一脸，头发上还沾着桂花。
她今天是偷偷来的。
娘说了，小孩子不能玩火，不能动刀，不能碰灶台。但她已经八岁了——虽然娘说她只有三岁，可她自己知道，她一万岁了。
一万岁的人，还不能做饭吗？
她学着娘的样子，把面团揉成小块，撒上桂花，放进蒸笼。然后蹲在灶台前，盯着火苗，等。
蒸笼里冒出白气，香喷喷的。
阿念咽了咽口水。
她想起上次娘做的桂花糕，金黄色的，软软的，咬一口满嘴都是甜的。她也要做那样的。
时辰到了。
她掀开蒸笼。
里面躺着八块桂花糕。
黑色的。
漆黑漆黑的，像炭一样。边缘还冒着青烟，散发着一股焦糊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味。
像腐烂的花瓣，像烧焦的木头，像……像虚无深处的味道。
阿念的手一抖，蒸笼盖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阿念？”
小翠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阿念飞快地把蒸笼塞进柜子里，用抹布盖住，然后跳到椅子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小翠推门进来，看见她站在椅子上，面粉糊了一脸，愣住了。
“你在干什么？”
“数、数蚂蚁！”
“厨房里有蚂蚁？”
“嗯！可大了！这么大！”阿念比划了一下。
小翠狐疑地看着她，又看了看灶台。火灭了，锅碗都是干净的，没什么异常。
“下来洗脸。”小翠说，“该吃早饭了。”
阿念跳下椅子，跟着小翠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柜子。
柜门在动。
里面的蒸笼在震动。
她跑回去，死死按住柜门。
等震动停了，她才松手。
“阿念？”小翠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快点！”
“来了来了！”
她跑出去，把门关紧。
柜子里，那八块黑色的桂花糕，正在慢慢融化。
融化成黑色的液体，从蒸笼缝隙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落地的瞬间，地板裂开一道缝。
缝隙里，有眼睛在眨。
傍晚，阿念一个人蹲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
娘今天做了桂花糕，金黄色的，软软的，大家吃得可开心了。只有她没吃。
她怕。
她怕自己做的那些黑色糕点，被人发现。
她怕自己真的是怪物。
她怕……
“阿念？”萧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念没回头。
萧烬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怎么了？”
“没怎么。”
萧烬没有追问。他就这么蹲着，陪她看桂花树。
过了一会儿，阿念忽然问：
“萧烬叔叔，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阿念想了想，“怕自己变成怪物？”
萧烬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怕过。”
阿念转头看他。
“什么时候？”
“在沉眠之城。”萧烬说，“我发现自己是龙族太子的时候。”
“那后来呢？”
“后来……”萧烬看着她，“后来我发现，怪物不怪物，不是身份决定的。”
“是什么？”
“是你选择做什么。”
阿念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白白嫩嫩的，和普通小孩一样。
但她知道，这双手，能做出黑色的糕点。
能融化地板。
能……
她不敢想。
“萧烬叔叔。”
“嗯？”
“如果我真的是怪物呢？”
萧烬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有恐惧，有迷茫，还有一丝——期待。
期待他说“不是”。
期待他说“不会”。
期待他说“永远”。
萧烬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那你就去找答案。”
阿念愣住了。
“答案？”
“对。”萧烬说，“你自己去找。找到了，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阿念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夜里，所有人都睡了。
阿念一个人爬起来，走到柜台前。
十一个杯子，排成一排。
她拿起第十一个。
杯底，那滴金色的眼泪在发光。
她把杯子贴在胸口。
冰凉的。
但冰凉下面，有温热的脉动。
像心跳。
她闭上眼睛。
她看见了——
一万年前，小翠站在归墟里，看着她。
不，不是看她。
是看虚无。
是看那个还没有出生的她。
小翠说：“你也会有一个杯子。”
“第十一个。”
“等你来。”
阿念睁开眼睛。
眼泪流下来。
她把杯子放回去。
然后她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
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里。
小翠和萧烬的房间，灯还亮着。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第十一个杯子里的眼泪，亮了一下。
像在说——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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