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阿念回来的第三天，茶酒馆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但阿念自己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体内的虚无之力还在。不但还在，而且越来越强。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像一条蛇，蜷缩在她身体最深处，偶尔蠕动一下，让她浑身发冷。
她不敢告诉小翠。
怕娘担心。
怕娘觉得她是怪物。
怕娘——不要她。
所以她忍着。
忍得很辛苦。
那天下午，阿念一个人在厨房做桂花糕。
她想做正常的、金黄色的、软软的桂花糕。
但面团揉着揉着，又变黑了。
黑得像墨汁，还冒着青烟。青烟里有一张脸——扭曲的，狰狞的，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那张脸在笑。
“你又失败了。”它说。
阿念把面团摔在地上，用脚踩。
踩不灭。
黑烟从她脚底钻出来，飘满整个厨房。
“阿念？”小翠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阿念赶紧打开窗户，用围裙扇风。
“没、没事！我在做实验！”
“做什么实验？”
“做……做黑色的桂花糕！新口味！”
小翠没再问了。
阿念松了一口气，低头看着地上那滩黑色的面团。
面团里，那张脸还在笑。
“你瞒不了太久。”它说。
阿念把它塞进柜子，关紧门。
二
夜里，阿念又做梦了。
这次不是噩梦。
是——真实的梦。
她站在一片雪白的空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
面前，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虚无。
是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
“你又来了。”阿念说。
那个女孩笑了。
“是你叫我来的。”
“我没有。”
“你有。”它指着阿念的胸口，“你的力量在叫我。”
“它在长大。”
“你压不住了。”
阿念的手握紧了。
“你想怎样？”
那个女孩走近一步。
“让我出来。”
“不可能。”
“你不让我出来，它会自己出来。”它说，“到时候，你控制不了它。”
“它会吃掉你身边所有的人。”
阿念的腿发软。
“你骗人。”
“我没有骗你。”它伸出手，“让我出来，我来控制它。”
“我比你强。”
“我不会伤害任何人。”
阿念盯着那只手。
白白嫩嫩的，和她的一模一样。
但她知道，这不是她的手。
这是虚无。
是她最害怕成为的自己。
“如果我让你出来呢？”阿念问。
“你会变成我，我会变成你。”
“你就能做普通人了。”
阿念愣住了。
“做普通人？”
“对。”它点头，“你不是一直想成为真正的人吗？”
“你让我出来，你就能做人。”
阿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你呢？”
“我替你当虚无。”
阿念沉默了。
她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阿念！”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小翠的声音。
阿念猛地睁开眼睛。
她躺在床上，浑身冷汗。
小翠站在床边，脸色发白。
“你刚才在喊什么？”
阿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翠坐下来，轻轻抱住她。
“做噩梦了？”
阿念点头。
“梦见什么了？”
阿念想了想。
“梦见……我自己。”
三
第二天，茶酒馆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一个男人。
三十来岁，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表情。他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和阿念一模一样。
他走进茶酒馆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老瘸第一个站起来，挡在阿念面前。
“你谁？”
那人没有看他。他只是盯着阿念。
“我来接你回家。”
茶酒馆里一片死寂。
小翠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阿念身边。
“你是谁？”
那人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我叫无渊。”
“虚无的使者。”
“阿念的——另一半。”
小翠的手握紧了。
“你来干什么？”
“我说了，来接她回家。”无渊看着阿念，“你体内的力量在觉醒，你压不住它。”
“跟我回虚无深处，我能帮你控制它。”
阿念往小翠身后缩了缩。
“我不去。”
无渊笑了。
那笑容很冷。
“你不去，它会自己出来。”
“到时候，第一个死的就是你娘。”
老瘸的拐杖砸在地上。
“你他妈说什么？！”
三个小弟冲上来，挡在阿念前面。
时砚从后厨探出头，手里还拿着菜刀。
“有人闹事？”
陆平和连琐并肩走出来，连小锁跟在后面，脸色发白。
老海和蜃空放下棋盘，站起来。
三十七个阴兵从院子里涌进来，把无渊围在中间。
无渊看着这些人，脸上没有表情。
“你们拦不住我。”他说。
“我也不是来打架的。”
他看着阿念：
“我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后，我来接你。”
“你不跟我走，我就自己动手。”
他转身，走出茶酒馆。
消失在夜色中。
四
茶酒馆里，一片死寂。
小翠蹲下来，看着阿念。
“阿念，他说的……是真的吗？”
阿念的眼泪流下来。
“娘……我怕……”
小翠抱住她。
“别怕。”
“娘在。”
萧烬走过来，蹲在她们旁边。
“他说你是他的另一半，什么意思？”
阿念摇头。
“我不知道……”
时砚放下菜刀，皱着眉头。
“虚无的使者……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所有人都看向他。
时砚想了想。
“三百年前，我在轮回镇的时候，听花娘说过。”
“虚无死后，它的力量分成两半。”
“一半在阿念体内，一半——”
他顿了顿。
“在虚无深处。”
“那一半，会自己长出意识。”
“就是那个无渊。”
“他一直在等阿念回去。”
“等了一万年。”
小翠的手握紧了。
“他不会得逞的。”
她站起来，看着所有人。
“阿念是我们的人。”
“谁也不能带走她。”
老瘸第一个点头。
“对！不能！”
三个小弟跟着喊。
“不能！”
三十七个阴兵齐刷刷举起哭丧棒。
陆平和连琐没有说话，但他们站在小翠身边。
萧烬握住阿念的手。
“别怕。”
阿念看着这些人。
看着这些愿意保护她的人。
她忽然不那么怕了。
五
夜里，阿念一个人坐在后院桂花树下。
她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但月亮里，有一张脸。
无渊的脸。
他在看着她。
在笑。
“三天。”他的声音从月亮里传来，“三天后，我来接你。”
阿念低下头，不看月亮。
但她能感觉到，那双眼睛还在看着她。
无处不在。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
“娘？”
“嗯。”
小翠在她旁边坐下，和她并肩看着桂花树。
“阿念。”
“嗯？”
“你怕吗？”
阿念想了想。
“怕。”
“怕什么？”
“怕伤害你们。”阿念的声音很轻，“怕自己变成怪物。”
“怕你们不要我。”
小翠伸出手，轻轻抱住她。
“不会的。”
“永远不会。”
阿念靠在她怀里，闭上眼睛。
月光洒在她们身上。
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远处，那盏灯还亮着。
有人在等。
也有人在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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