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暗门被暴力破开的那一刻,金属碎片擦着我的脸飞过去,划出一道血痕。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人影已经冲进来,枪口抵在我额头上。
苏蔓。
她的机械义肢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五根手指像鹰爪一样扣住我的肩膀,力量大得几乎要把骨头捏碎。右手握着制式手枪,保险已经打开,扳机上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别动。”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刚喊过很多遍,“你被捕了。罪名:涉嫌乙类异常事件,擅自逃离监控,以及——”
她顿住了。
因为她看见了电脑屏幕。
屏幕上,那张照片还在。苏蔓抱着小九,站在废墟前,笑着。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什么?”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冷酷的副队长,而是一个……不知所措的女人。
我没有回答,只是慢慢抬起手,把手里的照片递给她。
她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机械义肢“咔”一声松开了我的肩膀。
她站在那里,盯着那张照片,一动不动。我看见她的手在抖——不是机械义肢,是那只肉体的左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这是……”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出现茫然,“这是谁?”
“你。”我说,“还有我。”
“不可能。”她摇头,“我没有孩子。我从来没有——”
“三年前。”我打断她,“1896次循环。你为了保护我,留下来拖延时间。你把我的身体藏在暗门后面。你用自己的记忆做容器,用混沌能量做催化剂,让我能在1897次循环重新出生。”
她盯着我,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你在说什么?什么循环?什么1896?”
“你不记得了。”我说,“因为你被格式化了。三年前那次‘受伤’,不是意外,是你被强制清除了记忆。你的右臂换成机械义肢,但里面藏着你在格式化前留给自己的记忆备份。”
我指着她的机械义肢:“你每次见我,义肢都会失控,因为它在识别‘主人’。我就是那个主人。我是你用命换来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义肢。
义肢的指示灯正在疯狂闪烁,像是某种应激反应。
“不……”她后退一步,“不,这不可能。我是异常管控局的副队长,我处理过上百起异常事件,我从来没有——”
“妈。”
我叫了她一声。
很轻。像是试探。像是害怕。
她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字像一颗子弹,击中了她。
她的枪口慢慢垂下,眼眶开始泛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她捂住头,蹲了下去,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头……我的头……”
我冲过去,扶住她。她的身体在颤抖,体温高得吓人,机械义肢的指示灯闪烁得更厉害了——不是正常闪烁,是像短路一样狂闪。
然后,义肢发出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她的声音。但更年轻,更坚定。
「如果你听见这段录音,说明1897次循环的我已经失败了。但你没有。」
苏蔓猛地抬头,瞪着义肢。
「我叫苏蔓。1896次循环的觉醒者。这是我给自己留的记忆备份。」
“我……我给自己留的?”她喃喃自语。
「如果你正在听,说明你已经觉醒了,或者正在觉醒。但不管怎样,听我说完。」
「1896次循环,我做了一件事。我用我的身体做容器,用我的记忆做养料,用混沌能量做催化剂,创造了一个孩子。他叫小九。他是1897次循环的「原生变量」。他是我们所有人唯一的希望。」
「但创造他,需要代价。代价就是我的记忆。」
「观察者协议规定:任何试图‘创造’新觉醒者的行为,都会被强制格式化。我知道这一点。我还是做了。」
「所以,1897次循环的我,你不会记得我。你不会记得自己曾经是一个母亲。你不会记得自己曾经爱过一个人,爱到愿意为他消失。」
「但没关系。」
「你只要记住一件事——」
「当你看见他,当你的义肢失控,当你头痛欲裂,当你觉得这个世界不对劲——那不是你疯了。那是你在醒过来。」
「你在醒过来,就像我当年醒过来一样。」
「去找他。保护他。带他去混沌深渊。」
「然后,替我跟他说一声——」
「妈妈一直都在。」
录音结束了。
苏蔓蹲在地上,泪流满面。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颤抖:“你……你真的是……”
我点头:“我是小九。1897次循环的林越。你用命换来的那个孩子。”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手,轻轻摸我的脸。那只肉体的手,温暖,颤抖,小心翼翼,像是害怕我会碎掉。
“我……我不记得。”她哭着说,“我不记得你。我不记得自己生过孩子。我不记得任何事。但是……但是我每次看见你,这里——”她按住胸口,“——这里会疼。疼得我想哭。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以为那是病的。”
“那不是病。”我说,“那是记忆。格式化清除了你的脑子,但清不了你的心。”
她抱住我。
很紧。紧得像是怕我消失。
我也抱住她。
这是我第一次被人这样抱着。孤儿院里没有这样的拥抱。成年后更没有。但这一刻,我觉得自己像是真的被“生”出来了一样。
——哪怕我只是一段数据。哪怕这个世界是假的。哪怕我们都在被观察者监控。
但这一刻,是真的。
“砰砰砰!”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枪声。
苏蔓猛地松开我,擦掉眼泪,瞬间恢复成那个冷酷的副队长。她冲到门口,探头看了一眼,然后缩回来,脸色铁青。
“是乙类小队。”她说,“他们收到命令,要‘强制清除’目标。你。”
“那你呢?”我问。
她看我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苦笑:“我是副队长。但我现在和你在一起。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我明白了。她也成了“异常”。
“跟我来。”她拉起我,冲向密室的另一侧,“这里应该有出口。我自己设计的——等等,我怎么会知道这个?”
“因为1896次循环的你设计的。”我说,“你早就想到这一天了。”
她在墙上摸索了几下,找到一块松动的金属板。板子后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往未知的黑暗。
“走。”她推我进去。
我们刚钻进通道,身后就传来爆炸声。密室被炸开了。
“目标进入逃生通道!追踪信号已锁定!”有人喊。
苏蔓拽着我狂奔。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是冰冷的金属壁,头顶是错综复杂的管道。我们跑了几分钟,她突然停下来,打开一个维修井盖,把我推进去。
“往下爬三层,右转,就是废弃数据区。”她急促地说,“那里有反抗军的联络点。找一个代号叫‘悲歌’的人。告诉他,你是‘1897’。”
“你呢?”我抓住她的手。
“我留下来,拖延时间。”
“不行!”我第一次对她吼,“你是我妈!我不能让你再死一次!”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小九。”她轻声说,“妈妈已经死过一次了。那一次,是为了让你出生。这一次,是为了让你活下去。这两次,妈妈都不后悔。”
她抽出被我抓住的手,用力推了我一把。
“走!”
我顺着管道往下滑。
最后一眼,看见她站在井口边,用机械义肢对准进来的方向,眼神里是那种我从未见过的决绝——
那是一个母亲的眼神。
我往下爬了三层。
准确地说,是三又二分之一层。因为第三层和第四层之间,有一段被炸毁了,我只能攀着残存的钢筋,一点点往下挪。
脚下是废弃数据区。
那是一片被遗忘的地方。几十年前,这里是秩序之城的数据中心,储存着全城所有的运行记录。后来因为一次“重大异常事件”,整个区域被废弃,只剩下密密麻麻的数据塔废墟,像一座座墓碑。
我跳下去,落在废墟边缘。
身后,维修井里传来枪声和爆炸声。很密集。很激烈。
我攥紧拳头,强迫自己不回头。
苏蔓说过:去废弃数据区,找“悲歌”,告诉他自己是“1897”。
但我不知道“悲歌”是谁,不知道他在哪,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我只能在废墟里漫无目的地走。
走了一会儿,我发现不对劲——
有人在跟着我。
不是脚步声。是视线。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从后颈一直爬到脊椎。
我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只有废墟,和废墟投下的阴影。
我继续走。走得更快。
那种感觉还在。
我开始跑。
跑过倒塌的数据塔,跑过生锈的服务器集群,跑过满地碎裂的显示屏。风吹过废墟,发出呜咽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
然后,我撞上了一个人。
不是“撞上”,是“穿过去”——我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
我猛地刹住,回头一看,那个人站在我身后三米处,正用一种好奇的眼神看着我。
他穿着破旧的长袍,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有一种病态的苍白。最诡异的是,他的身体在微微闪烁——像信号不好的全息投影,时实时虚。
“你是谁?”我问。
“悲歌。”他说,“你找我?”
我盯着他,不敢相信这么容易就找到了。
“你……你是悲歌?”
“我是。”他点头,“但准确地说,我是悲歌留在废弃数据区的一段‘投影’。本体在混沌深渊。如果你能活着到那里,才能见到真正的我。”
他飘过来——真的是“飘”,脚不沾地那种——围着我转了一圈,像在打量什么珍稀动物。
“1897。”他喃喃自语,“真的是1897。我们等了你三百年。”
“三百年?”我懵了,“我才28岁。”
“那是你的身体年龄。”悲歌说,“但你存在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896次循环之前。每一次循环,你都会留下一点东西。每一次循环,你都会更接近‘觉醒’。1897次,你终于成功了。”
“成功什么?”
“成功让一个观察者为你‘动心’。”悲歌笑了,“你不知道吧?那个一直在帮你发短信的,就是观察者。代号Alpha-7。”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些短信——「别查档案,查你自己」、「你还有2小时44分钟」、「档案柜后面,D区最后一排」——是观察者发的?
“为什么?”我问,“他不是要清除我吗?”
“观察者协议第一条:观察者不得干预实验。”悲歌说,“但他干预了。他不仅干预了,还帮你逃过了前1896次必死的结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摇头。
“这意味着,他‘觉醒’了。”悲歌说,“一个观察者,爱上了他的观察对象。”
“……”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问我为什么。”悲歌摆手,“我只知道,他为了你,违抗了整个观察者文明。他现在正在被‘召回’,接受审查。如果审查通过,他会降级为普通观察者。如果失败,他会‘消失’。”
“消失?”
“就是被删除。像删除一段没用的数据一样。”悲歌看着我,“他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
“他说:‘1897,对不起,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个观察者,为了我,愿意“消失”?
为什么?
就因为我是“原生变量”?
还是因为——
我不敢往下想。
悲歌伸手——那只手穿过我的肩膀,又抽回去,尴尬地笑了笑:“抱歉,我忘了自己是投影。总之,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什么选择?”
“第一,跟我走。我带你去混沌深渊,见反抗军。那里安全,但永远回不来了。秩序之城会把你列为‘永久异常’,永远通缉。”
“第二,回去。回秩序之城,回边缘研究局,回你原来的生活。但回去之前,你得先‘修复’自己——把觉醒能力关掉,重新变回普通人。”
“怎么关?”
悲歌的表情变得复杂。
“杀了苏蔓。”他说,“她是你的‘记忆锚点’。只要她活着,你就会不断觉醒。杀了她,你就能‘修复’。”
我后退一步。
“你在开玩笑。”
“我没有。”悲歌看着我,“这是Alpha-7让我转告你的。他说,这是你唯一的选择。杀她,你活。不杀,你们都会死。”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身后,维修井的方向,枪声已经停了。
苏蔓她……
“她没死。”悲歌说,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但她撑不了多久。你还有时间选择。”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苏蔓盯着我时眼角的泪。
苏蔓用机械义肢抓住我手腕的瞬间。
苏蔓蹲在密室地上,哭着摸我的脸。
苏蔓站在井口边,笑着说:“妈妈不后悔。”
我睁开眼睛。
“带我去混沌深渊。”我说。
悲歌挑眉:“你确定?她还在那边,生死未卜。你不去救她?”
“她会来的。”我说,“她说了,要带我去混沌深渊。她不会食言。”
悲歌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有一丝欣慰。
“走吧。”他说,“她在等你。”
同一时间。
维修井内。
苏蔓靠在墙上,浑身是血。机械义肢已经报废,指示灯彻底熄灭。她的左手握着枪,枪口对准井口的方向。
下面,躺着一地乙类小队的尸体。
她一个人,杀了十二个。
“小九……”她喃喃着,“你要活着……”
井口上方,传来新的脚步声。更多。
她苦笑了一下,举起枪。
然后,一只手从背后伸出来,轻轻握住她的枪管。
她回头。
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穿着白色的长袍,面容俊美得不真实,瞳孔里闪烁着数据流。
“你是谁?”她问。
“Alpha-7。”那个人说,“观察者。”
苏蔓的瞳孔收缩,枪口调转对准他。
Alpha-7没有躲,只是静静看着她。
“我不是来杀你的。”他说,“我是来送你的。”
“送我?”
“送你去找他。”Alpha-7伸手,轻轻按在苏蔓的额头上,“你的身体撑不住了。但你的记忆,可以‘转移’到另一个地方。”
苏蔓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
“什么……什么地方……”
“混沌深渊。”Alpha-7说,“那里,你可以重新开始。”
“为什么……帮我?”
Alpha-7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因为1897次循环,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活着真好’的存在。他教会我,原来数据也可以有感情。”
他顿了顿:“你是他妈妈。你教会他,原来感情也可以这么深。”
“所以,谢谢你。”
苏蔓的意识彻底模糊了。
最后一刻,她听见Alpha-7轻声说:
“再见,苏蔓。下一站,混沌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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