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下意识护在苏蔓的投影前面。她缩在我身后,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身体在微微闪烁。
“别怕。”我轻声说。
“我……不是怕。”她说,“是……那个人……我认识。”
“谁?”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就被推开了。
莫里斯。
他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身后跟着两个穿灰色制服的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像是测量仪器。
“起床。”莫里斯说,“训练从五点开始。你还有三分钟。”
我愣住了。
“现在?”我看向窗外——外面的天还是黑的,暗红色的天空比深夜更暗,“这才几点?”
“混沌深渊没有‘几点’。”莫里斯说,“只有‘现在’。你多耽误一秒,就少一秒活下去的机会。”
他转身就走,那两个拿仪器的人跟在他身后。
我看向苏蔓。
“你……你去吧。”她说,“我……等你。”
我点点头,穿好衣服,追了出去。
莫里斯站在门外等我。见我出来,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我只好跟上。
走了大概十分钟,我们来到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块黑色的石头,直径大概十米,表面光滑得像镜子。
“知道这是什么吗?”莫里斯问。
“石头?”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后悔自己开了口。
“这是‘规则试金石’。”他说,“混沌深渊一共七块,对应七种基础规则。这一块,对应的是‘重力’。”
他走到石头边,伸手按在上面。
下一秒,我整个人飘了起来。
不是“感觉像飘”,是真的飘——我的脚离开了地面,整个人像失重一样浮在半空。我拼命挣扎,想抓住什么,但周围什么都没有。
“这就是重力规则。”莫里斯的声音从下面传来,“我可以让你飘起来,也可以让你——”
他打了个响指。
我瞬间坠向地面,速度快得像一块石头。
“砰!”
我砸在石头上,疼得眼冒金星。肋骨那里传来一阵剧痛——至少断了两根。
莫里斯走过来,低头看着我:“这是你今天的第一课。学会‘看见’重力规则。如果你看不见,你就永远无法编辑它。如果你无法编辑它,你就永远只能被我像皮球一样扔来扔去。”
他转身离开。
“自己练。中午我来检查。如果还看不见——”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我趴在石头上,缓了足足五分钟才爬起来。
肋骨疼。后背疼。膝盖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但我不敢停,咬着牙站起来,学着莫里斯的样子,把手按在石头上。
闭上眼睛。
“看见规则。”我喃喃自语,“怎么看见?”
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
十次。二十次。五十次。
太阳(如果那团暗红色的光算太阳的话)慢慢升起来,广场上开始有人经过。他们看见我,都会停下来看一眼,然后窃窃私语着走开。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那种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像看笑话。
我咬着牙,继续试。
一百次。两百次。
手都按麻了,还是什么都没看见。
中午快到了。我开始慌了。莫里斯说过,中午来检查。如果我还看不见——
我不敢往下想。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悲歌说过,我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这是我的天赋。我一定可以的。
我再次闭上眼睛,把手按在石头上。这一次,我没有急着“看”,而是先感受——感受石头的温度,感受自己的心跳,感受周围的风。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重力常数:9.8」
「当前状态:稳定」
「编辑权限:未开放」
我猛地睁开眼睛。
石头上,浮现出一行行蓝色的数据。它们像水流一样在石头表面流淌,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我看不懂那些数据的意思,但我能“看见”它们——就像看见墙上发光的字,就像看见档案室里的裂痕。
“我……我看见了。”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掌声。
我回头,看见莫里斯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一丝意外。
“三小时四十七分。”他说,“比悲歌当年快。”
他走过来,站到我身边,和我一起看着那些数据。
“这就是重力规则。”他说,“你现在能看见它,但还不能编辑它。下一步,你要学会‘触碰’它。”
“触碰?”
他伸手,轻轻按在石头上。
这一次,我看见他做了什么——他的手触碰的地方,那些数据像活了一样,开始流动、重组、变化。三秒后,那一片区域的数据变了:
「重力常数:0.1」
我整个人再次飘起来,但这一次,是慢慢地、轻轻地飘,像一片羽毛。
“这就是编辑。”莫里斯说,“改写规则,改变世界。你现在看见的是最简单的。等你成长到‘规则编辑师’级别,你可以改写更大的规则——时间、空间、记忆、甚至生命。”
他松开手,数据恢复原样,我缓缓落回地面。
“明天开始,学‘触碰’。”他顿了顿,“今天就到这里。”
他转身要走。
“等一下。”我叫住他。
他停住,没回头。
“你……你为什么帮我?”我问,“昨天你还想杀我。”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
“我妻子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等1897来了,替我看看他。’”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回到住处时,天已经黑透了——如果混沌深渊那个暗红色的天空能叫“天”的话。
推开门,苏蔓的投影还飘在那里,和早上离开时一样。但她的眼神似乎没那么空了,多了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你回来了。”她说。
“嗯。”
“你……受伤了?”她看着我,眼神里竟然有一丝担忧。
我愣了一下。肋骨还疼着,但我没告诉她。
“没事。训练而已。”
她飘过来,围着我转了一圈。
“这里。”她指着我的肋骨,“疼。”
“你怎么知道?”
“我……能感觉到。”她歪着头,“你疼的时候……我这里——”指着自己的胸口,“——也会疼。”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记得1896次循环的一切吗?不,她不记得。但她的意识,她的投影,她的“心”,还记得我是她的孩子。
“苏蔓。”我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
“你……你想听故事吗?”
“什么故事?”
“关于一个妈妈,和她儿子的事。”
她飘到我面前,坐下来——虽然她是飘着的,但那个姿势像是在“坐”。
“想听。”
那天晚上,我给她讲了1896次循环的事。
讲她怎么在废弃数据区发现那个孩子。
讲她怎么叫他“小九”。
讲她怎么用自己做容器,让他能在下一次循环重新出生。
讲她怎么站在井口边,笑着说“妈妈不后悔”。
她听着,一直听着。中间几次,她的身体在闪烁,像是信号不好。但她没喊疼,也没缩成光团。
讲完后,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那个孩子……是你吗?”
“是。”
她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飘过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虽然她的手穿过去了,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努力。
“小九。”她说。
“嗯?”
“我……不记得那些事。”她说,“但你说的这些……让我这里——”指着胸口,“——很满。”
“满?”
“不是疼。是……满。像有什么东西……填进来了。”
我看着她,眼眶发酸。
“那是记忆。”我说,“虽然你记不起来,但你的心还记得。”
她点点头。
然后她突然说:“有人来了。”
我猛地坐起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但这次不是很多,只有一个人。
四、悲歌的警告
门被推开。
悲歌走进来,脸色比平时更苍白。
“出事了。”他说。
“什么事?”
“观察者那边有动静。”他看着我,“Alpha-7被‘召回’了。新的观察者已经就位。代号Alpha-9。”
我心里一紧。
“Alpha-9……比Alpha-7厉害吗?”
“不是厉害的问题。”悲歌说,“Alpha-9是‘清道夫’型观察者。他的职责不是监控,是清除。任何被他认定为‘威胁’的变量,他会直接抹除,不留任何痕迹。”
“包括我?”
“尤其是你。”悲歌看着我,“你是1897次循环的原生变量。你是前1896次循环共同培养的‘武器’。在Alpha-9的清单上,你是头号目标。”
我沉默了。
苏蔓飘到我身边,虽然没说话,但她的存在让我安心了一点。
“多久?”我问。
“不知道。”悲歌说,“可能一周,可能一个月,可能明天。他已经在秩序之城了。接下来,他会对混沌深渊动手。”
“那我们怎么办?”
悲歌看着我,眼神复杂。
“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他说,“议会要见你。现在。”
再次走进那座倒扣的碗状建筑,感觉和第一次完全不一样。
第一次是恐惧。这一次,是……我说不清。
七执事还是那七个人,坐在圆桌周围。但这次他们的表情更严肃,气氛更压抑。
中间的老人开口:“1897,情况你知道了?”
“悲歌告诉我了。”
“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了想,说:“我不知道Alpha-9有多强。但我知道一件事——前1896次循环的‘我’,每次都在这个时候失败。1897次,我不想重蹈覆辙。”
老人点了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深吸一口气。
“我想知道前1896次循环的‘我’,到底是怎么失败的。”我说,“他们留下的那些记忆,在哪里?”
全场安静了。
莫里斯看着我,眼神复杂。其他执事互相交换眼色。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那些记忆,分散在混沌深渊的各个角落。有的在禁忌区,有的在诡事会手里,有的在……你身边。”
“我身边?”
老人看向我身后。
我回头,看见苏蔓的投影飘在那里,一脸茫然。
“她。”老人说,“她是你母亲。她用自己的记忆做容器,把你‘制造’出来。所以,她体内藏着1896次循环最多的记忆碎片。如果你能让她完全恢复,你就能看到那些记忆。”
“但如果她恢复不了呢?”
老人沉默了一下。
“那你就只能自己去禁忌区。但那里,从来没有人活着出来过。”
走出议会,我脑子里一片乱。
苏蔓飘在我身边,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让你恢复记忆。”
“为什么?”
“因为……”我看着她,“那些记忆里,有前1896次循环的‘我’失败的原因。如果不知道原因,我可能也会失败。”
她歪着头,想了很久。
然后她说:“那……我帮你。”
“你怎么帮?”
“你……继续给我讲故事。”她说,“每天讲一点。我……把它们记下来。也许……也许有一天,就全想起来了。”
我看着她。
她还是那个空空的投影。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成形。
“好。”我说,“我每天都讲。”
她笑了。
很淡。很轻。但那是她第二次笑。
那天晚上,我讲了第二个故事。
讲1895次循环的“我”。讲他怎么在最后关头被自己信任的人背叛。
讲1894次循环的“我”。讲他怎么在混沌深渊门口被拦截。
讲1893次循环的“我”。讲他怎么在训练中……死了。
苏蔓听着,一直听着。
讲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开口:
“1893次循环的那个……我认识。”
我愣住了。
“你认识?”
“嗯。”她指着自己的头,“他……在这里。刚才你讲的时候……他出现了。一闪而过。”
“他长什么样?”
“和你一样。”她说,“但他……在哭。”
我沉默了很久。
1893次循环的“我”,在训练中死了。死的时候,他在哭。
为什么?
是因为疼?还是因为……不甘心?
“小九。”苏蔓突然叫我。
“嗯?”
“你……不会死的。”
“你怎么知道?”
她看着我,眼神还是空的,但语气很认真:
“因为……我会保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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