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女儿国那天，没有送行的人。
城门大开着，街上空荡荡的。那些曾经围着他们尖叫的女人们，都躲在屋里，从门缝窗缝里偷偷往外看。没有人出来，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街道的声音。
宝玉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宫的方向。
城墙上，站着一个人。
淡紫色的衣裙，在晨风里微微飘动。太远了，看不清脸，但宝玉知道她在看他。
他一直走，一直回头。走出很远，那个小小的紫色身影还站在那里。
直到转过一座山，再也看不见了。
小指上的第四根红线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像一声叹息。
“走吧。”唐僧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再看也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宝玉收回目光，跟上队伍。
火焰山在三日后出现在众人面前。
一开始只是天边一抹红，像晚霞烧过了头。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霞，是山——整座在不停燃烧的山。火焰从山脚烧到山顶，从山顶烧到天空，把方圆几百里烤得像蒸笼。
“这……这怎么过？”八戒不停地摸着头上的汗，舌头伸得老长。
沙僧没说话，但脸上也在淌汗。唐僧的袈裟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但他还在念经。
只有宝玉，站在火焰山前，一动不动。
不是因为热。是因为他小指上那四根红线，突然同时发烫。
“这里……”他喃喃道，“我来过。”
“你当然来过。”一个声音从火焰里传出来。
火焰分开，一个人走出来。
是个女人。看着三十来岁，风韵犹存，穿着一身火红的衣裙，手里拿着一把芭蕉扇。她走出来的时候，火焰自动让路，像迎接主人。
“孙悟空，”她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还记得我吗？”
宝玉看着她的脸。不认识。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和紫霞一样的东西。
等了很多年的东西。
“铁扇公主。”唐僧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牛魔王的妻子。”
牛魔王的妻子。第三世的……
宝玉还没想完，金箍里的一段记忆就涌了出来——
翠云山外，他站在那里，不敢进去。
洞里有一个女人，是他的结拜兄弟的妻子。但他知道，她也是紫霞。等了他五百年的紫霞。
他没有进去。
她追出来，喊他的名字。他没有回头。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
后来她嫁给了牛魔王，再也没有离开过翠云山。
又过了五百年。
记忆碎了。
宝玉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原来是她。
“你……”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说了。”铁扇公主打断他，“跟我来。”
她转身，走进火焰里。火焰像门一样分开，露出一条路。
唐僧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八戒和沙僧也跟上。宝玉走在最后，盯着前面那个火红的背影。
小指上的红线在发烫。第四根最亮，那是女儿国国王的泪。第三根也开始发光——那是眼前这个人，五百年前追出来喊他名字的人。
火焰山的中心，有一座宫殿。说是宫殿，其实更像一个巨大的炉子。四面都是火，只有中间一小块地方是凉的。
“坐。”铁扇公主指了指地上的蒲团。
唐僧坐下。八戒和沙僧站在他身后。宝玉站着没动。
铁扇看着他，也不勉强。
“你们想过火焰山，”她说，“需要我的芭蕉扇。”
“请公主借扇。”唐僧双手合十。
铁扇没理他，只是看着宝玉。
“五百年前，”她说，“你欠我一样东西。”
宝玉心里一沉：“什么？”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嘲讽，还有一点点……期待。
“你自己想。”她说，“想起来了，扇子借你。想不起来……”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八戒急了：“大师兄，你快想啊！这鬼地方热死了！我身上的毛都有点焦了！”
宝玉没理他。他在认真地想。
金箍里，九个声音开始窃窃私语：
“第三世。”
“翠云山。”
“她追出来。”
“你没回头。”
“……”
没回头。对，他没回头。但那算欠吗？
“我……”他开口。
“算了。”铁扇打断他，“你想不起来的。五百年前想不起来，五百年后照样想不起来。”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角的细纹，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烟火气。
“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牛魔王吗？”她忽然问。
宝玉摇头。
“因为你。”她说，“因为你不回头。”
她退后一步，看着他。
“我以为嫁了人，就能忘了你。结果嫁了五百年，还是没忘。”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孙悟空，”她说，“你知不知道，等一个人等五百年是什么滋味？”
宝玉说不出话。
“是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自己：今天他会来吗？”
“是每天睡前，最后一件事就是告诉自己：明天也许他会来。”
“是每年春天，桃花开的时候，站在门口等。等到桃花谢了，等到夏天来了，等到秋天过去了，等到冬天把门封住。”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五百年，我等了五百个春天。五百个春天，桃花开了五百次。五百次，你一次都没来。”
宝玉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他想说对不起，但这两个字太轻了。
“别说对不起。”她摇头，“我不想听对不起。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那一世，你知不知道是我？”
那一世。她说的是第三世。
宝玉拼命回想。金箍里，第三世的记忆开始浮现——
他站在翠云山外，知道洞里住着牛魔王的妻子。但他不知道，那个妻子就是紫霞。真的不知道。
他摇头：“不知道。”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得泪流满面。
“不知道……”她喃喃道，“原来你不知道……”
她转身，走到宫殿门口，背对着他。
“你走吧。”她说，“扇子借你。”
“那你……”
“我等了五百年，就等这三个字。”她没有回头，“现在知道了，就够了。”
宝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背影很直，但微微发抖。
“我……”他想说什么。
“别说了。”她打断他，“再说我就不借了。”
她举起芭蕉扇，对着火焰山扇了一下。
火焰像被什么压住了一样，往两边分开，露出一条路。
“走吧。”她说，“趁我还没后悔。”
唐僧站起来，双手合十道谢，接着快步走进那条路，八戒和沙僧紧紧跟上。
宝玉走在最后。
走到火焰山边，他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宫殿门口，看着他的方向。太远了，看不清脸，但他知道她在哭。
小指上，第三根红线猛地收紧。他低头看——那根线上，多了一滴泪。
和第四根一样，紫色的，像琥珀，像星星。
他把那滴泪握在手心，转身走进了火焰山。
身后，火焰重新合拢，把一切都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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