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火焰山，温度很快就凉了下来。
但宝玉的心没有凉。小指上四根红线，两颗泪珠——一颗是女儿国国王的，一颗是铁扇公主的。她们都是同一个人，都等了他很多年，都只换来一句“不知道”。
他走在队伍最后，一直低头看那两根线。它们比之前更亮了，像活的一样，在他指间微微跳动。
“大师兄，”八戒凑过来，难得没有嬉皮笑脸，“你没事吧？”
宝玉抬头：“没事。”
“没事才怪。”八戒撇嘴，“从火焰山出来你就一直这副死样子，跟死了老婆似的。”
死了老婆。这个词像针一样扎进宝玉心里。他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
八戒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别想了。想多了头疼。”
又是这句话。
宝玉看着他：“八戒，你有没有等过一个人？”
八戒愣了一下。那张永远笑嘻嘻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宝玉看不懂的表情。
“有。”他说，“等过。”
“后来呢？”
“后来？”八戒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后来她死了。我被打下凡间，投了猪胎。就这样。”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
宝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也许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呆。
走了三天，前面出现一座山。
山不高，但很奇怪——到处是蜘蛛网。大的小的，粗的细的，白的黄的，挂满了树枝，缠满了草丛，像进了盘丝洞。
“没错，这里就是盘丝洞。”唐僧勒住马，转头对身后的徒儿说，“里面住着七个蜘蛛精。”
八戒眼睛一亮：“七个？都是女的？”
唐僧又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八戒缩了缩脖子，没敢再问。
“悟空，”唐僧说，“你进去看看。”
宝玉点头，提着金箍棒往山里走。
走了没多远，他忽然停下来。
小指上那四根红线，同时剧烈跳动起来。尤其是第三根和第四根，亮得像要烧起来。
他低头看——那些线在往同一个方向指。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等他们。
宝玉握紧金箍棒，继续往前走。
盘丝洞的入口被一张巨大的蛛网封着。那网大得像一扇门，蛛丝有手指那么粗，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宝玉举起金箍棒，想把它打烂。
“别动。”一个声音从网后面传来。
网像帘子一样被掀开，一个女人走出来。
她穿着白衣，长发披肩，长得极美。但宝玉注意的不是她的脸，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东西。
等了很多年的东西。
“你是……”他问。
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水面上的一圈涟漪。
“我是蜘蛛精。”她说，“老大。”
老大？那一定还有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老六老七？
“就你一个人在？”宝玉问。
她摇头，回头喊了一声：“妹妹们，出来吧。”
网后面，又走出六个女人。一个个，长得都不一样，但都同样美。她们站成一排，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宝玉。
七张脸。七种美。七种眼神。
但只有一种眼神，是宝玉认得的。
他低头看小指上的红线。四根线都在跳动，但它们指向不同的人——有的指老大，有的指老二，有的指老四……
怎么回事？
“你是来找我们的？”老大问。
“我是来问路的。”宝玉说，“想通过这座山，要怎么走？”
老大笑了：“想过山，简单。陪我们玩个游戏。”
“什么游戏？”
“猜猜看。”她说，“我们七个里面，谁是真正的我？”
真正的我？
宝玉愣住。
金箍里，九个声音开始窃窃私语：
“第四世。”
“蜘蛛精。”
“七个分身。”
“只有一个是真身。”
“选错了……”
“选错了会怎样？”
最后一个声音没说完，但宝玉听出了那个语气——是第九世的，疯了的那个。
选错了会怎样？
他看向那七个女人。她们都看着他，都笑着，都等着。
小指上的红线还在乱跳，指向不同的人。他分不清。他真的分不清。
“怎么？”老大笑了，“齐天大圣也有怕的时候？”
“不是怕。”宝玉说，“是不知道。”
“不知道？”老二接话，“那你猜猜看。”
“猜错了会怎样？”宝玉问。
七个人同时笑了。那笑容很诡异，七张脸，七种笑，但笑得一模一样。
“猜错了，”老七说，“就留下来陪我们。”
“陪多久？”
“永远。”
永远。
宝玉握紧金箍棒，盯着那七个人。
金箍里，第四世的记忆开始松动——
他站在盘丝洞外，听着里面的笑声。七个女人的笑声，像银铃，像鸟鸣，像……像她在哭。
他走进去。七个女人围着他转，叫他“至尊宝”，问他“还记得我吗”。
他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他选了一个。
选错了。
真正的她，死在别人手里。
记忆画面碎裂。
宝玉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七个人。
“我选错了。”他喃喃道。
“什么？”老大愣了一下。
“上一世，”他说，“我选错了。”
七个人同时沉默了。
她们看着他，眼神变了。不再是戏弄，不再是挑逗，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还记得？”老大轻声问。
“刚想起来。”宝玉说。
老大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那这一世，”她问，“你还会选错吗？”
宝玉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们七个，一个一个看过去。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老六、老七。每一张脸都美，每一双眼睛都像她，但每一双眼睛又都不完全像她。
小指上的红线还在乱跳。它们被什么干扰了，分不清方向。
“我……”他开口。
“别说。”老七忽然打断他。
她走过来，走到他面前。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角的泪痣。
“上一世，就是因为你说了，才选错的。”她说，“这一世，你别说了。我来选。”
“你来选？”
“嗯。”她点头，“我选我自己。”
她回头，看着其他六个。
“姐妹们，对不住了。”
其他六个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怨恨，只有温柔。
“去吧。”老大说，“等了他这么多世，也该有个结果了。”
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老六也点头。
老七转回头，看着宝玉。
“我是不是真的，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我来了。”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一瞬间，小指上的红线猛地安静下来。四根线齐齐指向她——就是她，老七，那个眼角有泪痣的。
金箍里，九个声音同时叹息。
“第四世。”
“终于选对了。”
“但……”
最后一个声音没说完，但宝玉已经看见了——
老七的身后，其他六个在慢慢变淡。她们在消失。
“她们……”他愣住。
“她们是我的分身。”老七说，“我活，她们就死。她们活，我就死。只能留一个。”
“那……”
“我选了。”她笑了，“我活。”
她笑着，眼泪流下来。那滴泪落在她和他握着的手上，渗进皮肤里，变成一颗小小的珠子。
紫色的，像琥珀，像星星。
小指上，第四根线亮了起来。那根线上，多了一滴泪。
第五滴。
老七看着他，轻声说：“下一世，你还会记得我吗？”
没等他回答，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走吧。”她说，“山那边就是路。一直走，别回头。”
“那你……”
“我会来找你的。”她笑了，“下一世。”
她转身，走向盘丝洞深处。
宝玉想追，但腿像被钉在地上一样。
小指上的红线猛地收紧，勒得他生疼。他低头看——那五根线缠在一起，编成一根粗粗的绳，牢牢系在他手上。
绳子的那一头，消失在盘丝洞里。
也消失在虚空里。
也消失在每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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