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盘丝洞，天已经黑了。
不是慢慢黑下来的那种黑，是突然之间，像有人用一块巨大的黑布把天蒙住了。月亮不见了，星星也不见了，只有脚下那条路还在发着微弱的光。
“怎么回事？”八戒四处张望，“天怎么黑了？”
沙僧抬头看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有人来了。”他说。
“谁？”
沙僧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天空，手已经握住了月牙铲。
唐僧停下脚步，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宝玉站在他们中间，小指上那五根红线同时发烫。烫得像要烧起来，烫得他整只手都在抖。
天突然裂开了。
这不是比喻，是真的裂开了。像一张纸被从中间撕开，露出后面金光闪闪的东西。
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等宝玉的眼睛适应了那光，他才看清——那是一支队伍。穿着金甲的士兵，骑着天马的将军，打着幡盖的仙官，浩浩荡荡地从天裂缝里下来。
领头的是一个白胡子老头，穿着紫袍，手捧一卷黄绸。
“玉帝有旨——”他的声音像打雷一样，震得山都在抖，“孙悟空接旨！”
玉帝。
这两个字像两块烧红的铁，烙进宝玉脑子里。金箍里，九个声音同时尖叫起来：
“别接！”
“别接！”
“别接！”
但宝玉已经跪下了。不是他想跪，是身体不听使唤——五百年的习惯，五百年的恐惧，刻在骨头里，比记忆更深。
那老头展开黄绸，开始念：
“孙悟空，本为妖猴，大闹天宫，罪大恶极。幸得观音点化，保唐僧取经，将功赎罪。今尔一路西行，斩妖除魔，颇有功劳。玉帝念尔诚心，特召尔上天庭，另有封赏。”
念完，他合上黄绸，看着宝玉。
“孙悟空，接旨吧。”
接旨。
金箍里，九个声音还在尖叫。但宝玉听不清他们在叫什么。他只看见那卷黄绸——黄色的，发光的，像一条蛇，在那里扭动。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出去。
“别接！”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是八戒。他一把抓住宝玉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那玩意儿不能接！”他吼道，“接了你就回不来了！”
宝玉愣住。
那老头笑了。那笑容很慈祥，很和蔼，但宝玉看着，只觉得浑身发冷。
“天蓬元帅，”他看着八戒，“你倒是记得清楚。”
八戒的脸白了。他的手在抖，但没有松开。
“我不记得。”他说，“我只记得，上一世他接了，然后就……”
他没说完。但宝玉看见了——金箍里，第五世的记忆开始涌来。
第五世。
天庭。
金碧辉煌的凌霄殿。
他跪在那里，听玉帝说话。
“孙悟空，你取经有功，朕封你为斗战胜佛。”
斗战胜佛。好大的名头。
他磕头谢恩。
然后他回去了。回到取经路上，回到唐僧身边，回到那几个兄弟中间。
但他变了。
他不再打妖怪了，因为“斗战胜佛”不能杀生。他不再笑了，因为“斗战胜佛”不能动情。他不再看紫霞了，因为……
因为紫霞死了。
死在谁手里？
死在天庭手里。
他后来才知道，封他做佛，是为了让他闭嘴。让他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被处死，然后告诉他：你是佛，你不能恨。
他没有恨。他只是……
疯了。
第五世，疯了。
记忆碎了。
宝玉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瘫在地上，浑身冒着冷汗。
那老头还在笑，还在等。
八戒的手还抓着他，还在抖。
“大圣，”老头说，“你想好了吗？这可是玉帝的恩典。接了，你就是佛。不接……”
他顿了顿。
“不接会怎样？”宝玉问。
老头笑了。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威胁？是嘲讽？是……可怜？
“不接，”他说，“你就继续走你的取经路。继续受苦，继续轮回，继续……看着她死。”
看着她死。
这四个字像四把刀，扎进宝玉心里。
他低头看小指上那五根红线。五滴泪，五条命，五个紫霞。她们都在线上系着，都在等他。
如果他接了旨，成了佛，她们会怎样？
金箍里，第五世的声音响起，沙哑的，疲惫的：
“会死。都会死。但不是死在妖怪手里，是死在天庭手里。死得更干净，更彻底，连下一世都没有。”
下一世都没有。
那就是……彻底消失？
宝玉抬起头，看着那老头。
“我接了旨，”他问，“她们会怎样？”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温和。
“她们？”他说，“大圣说笑了。你是佛，她们是妖。佛和妖，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他说没关系。
宝玉站起来。
他看着那老头，看着那些金甲士兵，看着那道裂开的天。
“我不接。”他说。
老头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我说，”宝玉一字一句，“我、不、接。”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叹了口气。
“孙悟空，”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知不知道不接会有什么后果？”
“不知道。”宝玉说，“但接了，我就不是我了。”
老头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点……惋惜？
“你会后悔的。”他说。
“也许。”宝玉说，“但那是我自己的后悔。”
老头摇了摇头。他转身，走向那道裂缝。走到裂缝前，他停下，回头看了宝玉一眼。
“第五世，”他说，“你也这么说过。”
然后他走进裂缝里。
裂缝慢慢合拢。金光消失了，金甲士兵消失了，那个白胡子老头也消失了。
天又黑了下来。月亮出来了，星星也出来了，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八戒松开手。他的手还在抖，但脸上有了笑。
“好样的。”他说，“比前几世强。”
沙僧走过来，看着宝玉。他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是惊讶，也是……欣慰？
唐僧站在远处，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宝玉低头看小指上的红线。五根线还在，五滴泪还在。它们安静地系着，像五颗星星，在他指间发光。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个老头临走前说的话——第五世，你也这么说过。
第五世也拒绝了？
金箍里，第五世的声音响起，沙哑的，疲惫的，但带着一点点笑意：
“拒绝了。然后我死了。”
“那这一世呢？”
第五世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至少……你说了我想说，但没说完的话。”
“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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