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了，我就不是我了。”
宝玉握紧拳头。
他看着前方那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紫霞在等他。
还有五世。
他会找到她的。
天庭的裂缝消失后，取经队伍继续上路。
但宝玉走得很慢。他一直在想那个白胡子老头最后那句话——“第五世，你也这么说过。”
第五世拒绝了，然后死了。
怎么死的？死在哪里？死在谁手里？
金箍里，第五世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其他几世也沉默着，像在等什么。
几人走了三天，前面出现一座山。
那座山很高，很高，高得插进云里。山上有瀑布，有桃林，有猴子——满山的猴子，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
“这是……”宝玉愣住。
“花果山。”唐僧勒住马，转头看着宝玉，“你的老家。”
老家。
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进宝玉心里。他站在山脚下，看着那些猴子，看着那道瀑布，看着那块刻着“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的石碑，脑子里一片空白。
金箍里，九个声音同时响起，但这次不是说话，是……哭？
他们在哭。
第一世在哭，第二世在哭，第三世、第四世、第五世……都在哭。哭得像孩子，哭得像死了娘。
“你们……”宝玉不知道该说什么。
“进去吧。”第九世的声音响起，沙哑的，疲惫的，“她在里面等你。”
她？
宝玉心跳漏了一拍。他低头看小指上的红线——五根线都在发烫，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水帘洞。
他抬脚，往山上走。
唐僧没有拦他。八戒和沙僧也没有。他们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桃林深处。
水帘洞的瀑布还是那么急，那么响。
宝玉站在瀑布前，浑身湿透，但他没有动。他在等。
瀑布像帘子一样被掀开，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她穿着紫衣，长发披肩，赤着脚，踩在石头上。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慢，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尽头。
她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脸，他认得。白骨精是她，女儿国国王是她，铁扇公主是她，蜘蛛精是她，每一世都是她。但这一张，和以前都不一样——没有疲惫，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你来了。”她说。
“你……”宝玉张了张嘴，“你怎么在这里？”
“我一直在。”她笑了，“每一世都在。只是你不知道。”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水，但握在他手心里，却烫得像火。
小指上的五根红线同时亮了起来。它们像活的一样，从她手上延伸出去，系在她的小指上——五根线，五滴泪，五条命，全都在她身上。
“这是……”宝玉愣住。
“这是十世。”她说，“你走了十世，我等你十世。每一世你留下一点东西，每一世我都收着。现在，都在这里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摊开。手心里躺着五颗珠子——紫色的，像琥珀，像星星。和宝玉小指上那五滴泪一模一样。
“这是你的。”她说，“每一世你掉一滴泪，我就收一颗。五世了，你掉了五滴。”
五滴泪。他掉过吗？他根本不记得。
“第六世呢？”他问。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第六世，”她说，“还没来。”
还没来。
宝玉看着她，忽然觉得心口疼得厉害。那种疼不是刀割的疼，是空的疼——像心里缺了一块，怎么都填不满。
“我等了你十世。”她轻声说，“每一世都看着你走，每一世都等着你回来。有时候等到了，有时候没等到。有时候你记得我，有时候你不记得。有时候你选对了，有时候你选错。但不管你怎么选，我都在等。”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为什么吗？”
宝玉摇头。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你是你。不管变成什么样，不管记不记得我，不管选对选错，你都是你。那个在桃林里对我笑的猴子，那个说‘我爱你’的至尊宝，那个为我哭为我笑为我疯的孙悟空。”
她伸手，轻轻摸了一下他的脸。
“十世了，”她说，“你一点都没变。”
宝玉的眼泪掉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但那眼泪就是止不住。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她手心里，变成三颗珠子。
紫色的，像琥珀，像星星。
她低头看那三颗珠子，笑了。
“第六世，”她说，“你掉了三滴。”
宝玉说不出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笑，看着她流泪——她也在哭，但是笑着哭。
“这一世，”她问，“你还要走吗？”
走？还是留？
又是这个问题。
金箍里，九个声音开始骚动。
“第一世你走了，她死了。”
“第二世你留了，她替你死了。”
“第三世你走了，她等到老。”
“第四世你留了，她……”
“第五世……”
“第六世……”
声音越来越乱，越来越吵。
“闭嘴！”宝玉在心里呐喊。
声音停了。
他看着紫霞，看着她那双等了十世的眼睛。
“我……”他开口。
但她伸出手，捂住他的嘴。
“别说。”她轻声说，“别说出来。”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不管你选什么，”她说，“我都会等。下一世，下下世，下下下世。永远。”
她转身，走回瀑布里。
走到瀑布前，她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第六世，”她说，“我等你。”
然后她走进瀑布，消失了。
宝玉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瀑布的水打在他身上，打在他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他低头看小指上的红线。五根变成了六根。
第六根，很新，很亮，系着三颗泪。
他握紧拳头，转身，走下山。
山下，唐僧还在等。八戒还在等。沙僧还在等。
他们看见他下来，什么都没问。
只是安静地继续往前走。
宝玉回头看了一眼花果山。
山很高，很高，高得插进云里。瀑布还在流，猴子还在叫，桃林还在开花。
她还在里面。
等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