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花果山，宝玉一直在回头。
他看着身后的那座山越来越远，直到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消失在云里。
小指上六根红线还系着，六滴泪还在发光。紫霞站在瀑布前的那一幕，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怎么也挥不去。
“等了你十世。”她说，“这一世，你还要走吗？”
他走了。
因为唐僧在前面等，因为取经路在前面等，因为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应该”在前面等。
但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八戒察觉到了宝玉的异常，忙凑了过来询问。
宝玉低头看着小指上那六根红线。它们在阳光下微微发光，细细的，软软的，怎么看都只是普通的线。
但他心里那种不对劲越来越强。
“八戒，”他忽然问，“这线到底是什么？”
八戒愣了一下。那张永远笑嘻嘻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被人突然问住了，又像是早就等着这个问题。
“你……”他张了张嘴，“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八戒看了看四周。唐僧走在前面，相距已经很远。沙僧在后面，低着头，像什么都没听见。
他凑到宝玉身边，压低声音：“你当真想知道？”
宝玉点头。
八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憋了几百年。
“那根线，”他说，“不是情劫线。”
宝玉心里一紧：“那是什么？”
“是规则线。”
“规则线？”
“嗯。”八戒看着他的眼睛，“每一根代表一条你违反过的规则。红线越粗，违规次数越多。你小指上那六根——”
他顿了顿。
“那是六条死罪。”
死罪。
这两个字像两块冰，砸进宝玉心里。
“什么死罪？”
八戒没有回答。他只是指了指宝玉头上的金箍。
“你自己问它。”他说，“它会告诉你的。”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
宝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八戒从来不这样。八戒永远是那个嘻嘻哈哈、能躺着不坐着、能偷懒不干活的胖子。但刚才那一瞬间，他脸上没有任何笑容。
他怕什么？
那天夜里，他们在山神庙里歇脚。
唐僧依然在正殿打坐念经，木鱼声一下一下的，敲得人心烦。八戒依然一进门就躺下，打着呼噜，睡得像死猪。沙僧依然坐在角落里，闭着眼，像一尊石像。
宝玉依然睡不着。
他坐在门口，看着月亮。月光很亮，照在他小指上那六根红线上，六根线像六条小蛇，在月光下扭动。
他试着在心里问：什么是死罪？
金箍烫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微微发热的烫，是真的烫，像烙铁贴在皮肤上。他疼得差点叫出声，但咬牙忍住了。
然后，九个声音同时响起——
不是说话，是惨叫。
惨叫声撕心裂肺，像九个人同时在受刑。有的尖利，有的嘶哑，有的像哭，有的像笑。它们从金箍里涌出来，钻进他脑子里，在他头骨里回荡。
宝玉捂住耳朵，但那声音是从脑子里传来的，捂不住。
惨叫持续了整整一刻钟。
然后停了。
金箍里一片死寂。
宝玉大口喘气，浑身冷汗。他低头看金箍内侧那些数字——它们变了。不再是之前那些乱跳的数字，而是整整齐齐的一排：
违规次数：6
剩余次数：4
当前状态：第十世·最终测试
“这是什么？”他喃喃道。
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不是前九世任何一个，是新的，冷的，像机器一样的声音：
“检测到宿主主动查询规则。权限验证中……验证通过。开始加载规则数据库。”
宝玉脑子里“轰”的一声。
无数信息涌进来——不是记忆，是规则。密密麻麻的，像蚂蚁一样爬满他整个意识。
规则第一条：不得动情。
规则第二条：不得怀疑师父。
规则第三条：不得违抗命令。
规则第四条：不得回头。
规则第五条：不得相认。
规则第六条：不得杀戮无辜。
规则第七条：不得见死不救。
规则第八条：不得……
规则第九条：不得……
……
一条一条，一直排到第一百零八条。
规则第一百零八条：第十世为最终测试。若再次违规，将永久删除，不复存在。
宝玉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冷。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
“这……这是什么？”
那个冷冰冰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是你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签订的天庭刑罚契约。十世监禁，每世一百零八条规则。违反一次，记过一次。记满十次，触发格式化。九世已过，违规六次。剩余四次机会。”
“那……那九世呢？”
“九世均已格式化。数据保存于金箍中，即为九个声音。”
九个声音。那不是前九世的“他”，是前九次违规的“数据”？
宝玉的脑子乱成一团。
“那她呢？”他忽然想起紫霞，“她是什么？”
冷冰冰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她，”它说，“是规则维护者。”
规则维护者。
这五个字像五把刀，扎进宝玉心里。
“每一世，”那个声音继续说，“她都会出现。每一世，她都会接近你。每一世，她的任务都是测试你是否会违规。”
“测试？”
“规则第一条：不得动情。她是触发这条规则的最佳工具。”
宝玉愣住了。
他想起白骨精临死前的眼神，想起女儿国国王站在城墙上的背影，想起铁扇公主追出山来的那一声喊，想起蜘蛛精那七张脸，想起花果山瀑布前那个笑着流泪的身影……
她们都是她。
她们都在测试他。
那那些眼泪呢？那些“等了你十世”呢？那些“这一世你还会走吗”呢？
难道也是测试？
“她……”宝玉的声音在颤抖，“她有没有……真心过？”
冷冰冰的声音没有回答。
但另一个声音响起了。很轻，很弱，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有。”
是第九世。
那个疯了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格外清醒。
“第八世结束的时候，”他说，“她变了。”
“变了什么？”
“她开始写日记。”第九世说，“写她自己的感觉。写她发现自己会疼。写她不想再做狱卒了。”
“日记在哪儿？”
“在她手里。”第九世说，“你见不到。除非……”
“除非什么？”
第九世沉默了一会儿。
“除非你违规够多，”他说，“多到触发隐藏规则。”
隐藏规则？
冷冰冰的声音再次响起：
“检测到话题涉及隐藏规则。权限不足，无法加载。”
无法加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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