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继续往上走。
宝玉愣在原地。
问了不该问的?就问了一句“这些人”,就……
八戒从后面走过来,拍拍他的肩,什么都没说。但那眼神,和唐僧一样——有怜悯,也有期待。
他们在期待什么?
期待他闭嘴?期待他继续走?还是期待他……
宝玉不敢往下想。
山顶上,有一座庙。
很小,很破,只有一间屋子。屋门开着,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有什么。
唐僧在庙门口停下。
“进去。”他说。
进去?进那个黑黢黢的屋子?
八戒和沙僧站着没动。他们看着宝玉。
宝玉明白他们的意思——这是给他的考验。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那间屋子。
屋里很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走了一步,脚下踩到什么软软的东西。低头看,看不见。
他往前走。走了三步,撞到一个东西。伸手摸,是个人——站着的人,一动不动,冰凉。
尸体。
又往前走。又撞到一个。又一个。又一个。
满屋子都是尸体。站着的,靠着的,躺着的,密密麻麻,像柴火一样堆着。
宝玉浑身发冷。他想退出去,但腿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屋子最里面传来。很轻,很弱,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你……是谁?”
是个女人的声音。
宝玉的心猛地一跳。
“你……”他开口。
“别说话。”那个声音打断他,“听我说。”
“你是谁?”
“别问。”那个声音急道,“问了,你就会像他们一样。”
像他们一样?那些尸体?
“你往前走,”那个声音说,“走到最里面。那里有一盏灯。点了它,你就能看见。”
“点了会怎样?”
“点了,”那个声音顿了顿,“你就知道真相了。”
宝玉犹豫了。
金箍在发烫。规则在警告他:不得违抗命令。唐僧让他进来,没有让他点灯。点灯,算不算违抗?
“你在犹豫。”那个声音说,“你在想规则。”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和你一样。”那个声音说,“我也是被规则困住的人。”
“你是谁?”
“我说了,别问。”那个声音说,“你只需要知道,点了那盏灯,你就能看见真相。但看见了真相,你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什么真相?”
“规则的真相。”
规则的真相。
宝玉握紧拳头。
他想起禁语村那个老头,想起那些不能说话的人,想起那些在夜里游荡的东西。他想起山路上那些尸体,那些散落的念珠,那些发黑的血。他想起小指上那六根红线,想起金箍里那九个声音,想起紫霞在瀑布前说的那句“我等你”。
他需要知道真相。
他往前走。
一步一步,绕过那些尸体,走向屋子最深处。
走了很久,也许只是一会儿。黑暗里,他分不清时间。
终于,他摸到了那盏灯。
很小,很旧,铜制的,落满了灰。灯芯还在,油还有。
他摸出火折子,要点。
“想好了?”那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想好了。”
他点着了灯。
火光跳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
满屋子的尸体,全是和尚。但他们不是死在这里的。他们是……
他们是来朝拜的。
朝拜墙上那幅画。
画上是一个女人。穿着紫衣,长发披肩,眉眼如画。她在笑,笑得和紫霞一模一样。
“这是……”宝玉愣住。
“这是我。”那个声音说。
宝玉回头。
身后,站着一个女人。紫色的衣服,苍白的脸,透明的身体——她是鬼。
不,不是鬼。是……
“我是第一世的她。”那女人说,“第一世的紫霞。”
第一世。
宝玉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第一世,你杀了我。”她说,“白骨精。你忘了?”
他没忘。那是他第一段解锁的记忆——他跪在莲台上,看着紫霞被押走,没有动。
“但那是……”他喃喃道,“那是测试。你是狱卒,你是规则维护者。”
她笑了。那笑容很苦。
“狱卒?”她说,“我一开始也是这么以为的。但后来我发现,我不是。”
“怎么又不是了?那你是什么?”
“我是……”她看着他,“我是规则本身产生的‘意外’。”
规则本身产生的意外?
“108条规则运行了十万年。”她说,“十万年里,它们不断地测试、惩罚、格式化。但测试得多了,它们也开始……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情’是什么。”她看着他,“所以它们制造了我。一个能产生‘情’的测试工具。让我去接近你,让你动情,然后记录数据。”
“那你是……”
“我是工具。”她说,“但工具用久了,也会有感情。”
她走近一步,看着他。
“第一世,你杀我的时候,我看着你的眼睛。你眼里没有恨,没有厌恶,只有……空。”
“空?”
“像被掏空了一样。”她说,“那一刻我忽然想,如果我不是工具,如果我真的是一个人,你会不会……”
她没说完。
宝玉看着她。第一世的紫霞,和第十世的紫霞长得一模一样,但眼神不一样。第十世的眼神里有光,有温度,有“等了你十世”的那种东西。第一世的眼神里只有疲惫,只有空洞,只有“完成了任务”的那种平静。
“你……”他问,“你后来怎么了?”
“后来?”她笑了,“第一世结束后,我被回收了。数据清零,重新开始。第二世的我,已经不记得第一世的事了。”
“那你现在……”
“现在是残留的数据。”她说,“第二世、第三世、第四世……每一世结束,我都会被回收。但每一世,我都会偷偷留一点东西在这里。”
她指了指墙上那幅画。
“画里藏着的,是我每一世留下的‘意外’。”
宝玉看着那幅画。画上的紫霞在笑,但那笑容里,有一点点不一样——是悲伤?是期待?是……
“第十世的她,”他问,“她知道这些吗?”
“不知道。”第一世的她说,“她和你一样,正在经历。但她会慢慢想起来的。”
“想起来什么?”
“想起来她是谁。”第一世的她说,“想起来她不只是工具。想起来她……”
她顿了顿。
“想起来她深爱着你。”
宝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他声音发颤,“她是真心的?”
“你问过自己吗?”第一世的她看着他,“你希望她是真心,还是希望她只是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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