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沉默了，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正确的答案。
唐僧走了过来，看着他。
“你做得对。”他说，“刚才如果回头，你会掉进河里。那河不是普通的河，是‘忘川’。”
忘川？
“掉进去的人，会被洗掉所有记忆。”唐僧说，“前九世的记忆，这一世的记忆，全都会消失。然后你会变成一具行尸走肉，永远在河边走，永远找回家的路，永远找不到。”
宝玉看着那条河。水还在轰隆隆地流，像在嘲笑他。
“那些声音……”他问，“是谁在喊？”
“规则。”唐僧说，“规则读取了你心里的记忆，然后制造出那些声音。越是在乎的人，声音就越真。”
越在乎，就越真。
越真，就越难不回头。
宝玉低头看小指上那六根红线。它们还在，还是六根。
他刚才差一点，就变成七根了。
只差一点点。
他们继续上路。
走了很久，宝玉忽然问：“师父，你刚才也走了那根独木。你有听见什么吗？”
唐僧脚步顿了顿。
“听见了。”他说。
“什么？”
唐僧没有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背影很直，但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
八戒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了，师父当年……也有过放不下的人。”
“谁？”
“不知道。”八戒说，“但他每次过忘川，都会走得特别快。快得像……像怕自己会回头。”
宝玉看着唐僧的背影。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念经、永远不说一句废话的和尚，也有放不下的人？
他也有“越在乎越真”的东西？
夜里，他们在路边扎营。
宝玉睡不着，坐在火堆旁，看着那六根红线发呆。
八戒也没睡，凑过来坐着。
“大师兄，”他忽然问，“你说，规则到底是什么？”
宝玉想了想：“是枷锁。”
“枷锁？”
“嗯。”宝玉说，“捆住我们的手脚，捆住我们的嘴，捆住我们的心。让我们不敢动，不敢问，不敢回头。”
八戒沉默了一会儿。
“那如果有一天，枷锁解开了呢？”他问，“你想做什么？”
宝玉看着远方。
远方很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是花果山。
“去找她。”他说，“亲口问她。”
“问她什么？”
“问她……那些眼泪，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八戒笑了。那笑容里，有羡慕，也有苦涩。
“真好。”他说，“你还有想问的人。我……”
他没说完。
宝玉看着他：“你呢？”
八戒摇摇头：“我连想问的人都没有了。”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了。
宝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胖子，比他可怜得多。
第二天，他们继续走。
走了三天，前面出现一座城。
城很大，城墙很高，城门口站着士兵。但那些士兵很奇怪——他们一动不动，像雕塑一样站着。
城门口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三个字：
“无念城”
无念？没有念头？
唐僧在城门口停下。
“进去之后，”他说，“什么都不要想。”
什么都不要想？
“这里的规则是，”唐僧看着他们，“只要你心里有一个念头，就会被发现。被发现，就会被抓走。”
“抓走做什么？”宝玉问。
唐僧摇头。
“没人知道。”他说，“被抓走的人，再也没回来过。”
八戒的脸白了。
沙僧的脸也白了。
只有宝玉，看着那座城，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紫霞在里面吗？
念头刚起，城门口那些雕塑一样的士兵，突然动了。
他们齐刷刷转过头，看着宝玉。
然后，迈步，走过来。
他们动得很慢，像生了锈的机器，关节处发出“咔咔”的声音。但他们的眼睛一直盯着宝玉，没有表情的脸上，只有眼珠子在转，黑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悟空！”唐僧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别动！别想！”
别动，别想。
宝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试着清空脑子里的念头，但越是想清空，念头越多——
紫霞在哪里？
这些士兵是什么？
被抓走的人去了哪儿？
我为什么要想这些？
别想别想别想别想别想……
士兵越来越近。
十步。八步。五步。
八戒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但不敢出声。沙僧握紧了月牙铲，但也没动。唐僧双手合十，嘴唇在动，但念的不是经——他在念“别想别想别想”。
三步。两步。
一个士兵走到宝玉面前，停住。
他比宝玉高一个头，低着头看他。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宝玉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扭曲的，像照在一滩死水里。
“你……”那士兵开口了。声音像砂纸磨石头，粗粝，刺耳，“想了什么？”
宝玉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想回答“什么都没想”。但他刚张嘴，金箍就烫了一下。
那个冷冰冰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
“规则第五条：不得有念。”
“检测到宿主正在试图编造谎言。谎言也是念头。念起即罪。”
念起即罪。
连说谎的念头，也算念头。
宝玉闭上嘴。
那士兵还盯着他，等。
一秒。两秒。三秒。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就在宝玉以为自己要被抓走的时候，那士兵忽然眨了眨眼。
然后他转身，走了。
其他士兵也转身，走回城门口，站回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又变成了雕塑。
宝玉腿一软，跪在地上。
“怎么回事？”他喘着气。
唐僧走过来，脸色也很难看。
“你刚才，”他说，“想了什么？”
宝玉摇头：“什么都没想。真的什么都没想。”
唐僧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那他们为什么走了？”
“我不知道。”
八戒凑过来，压低声音：“会不会是……他们只抓‘有念头’的人？如果你真的什么都没想，他们就抓不了你？”
“可我想了。”宝玉说，“刚才想了那么多——紫霞、士兵、被抓走的人……全是念头。”
“那是之前。”八戒说，“他们走过来的时候，你想了吗？”
宝玉回想。
那些士兵走过来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他在……看他们的眼睛。他在盯着那双黑洞洞的眼睛，什么都顾不上想。
就是那一瞬间，什么都没想。
“我懂了。”他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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