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什么?”八戒问道。
“他们抓的是‘念头本身’。”宝玉说,“不是想什么内容,是‘在想’这个状态。如果你脑子里有念头在转,哪怕只是一闪而过,他们就能感觉到。但如果你脑子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他们就感觉不到。”
“那刚才……”
“刚才他们靠近的时候,我正好什么都没想。”宝玉说,“我光顾着看他们的眼睛了。”
唐僧沉默了一会儿。
“那接下来怎么办?”八戒问,“进城之后,总不能一直什么都不想吧?”
唐僧看着他:“进城之后,你想也得想,不想也得想。”
“什么意思?”
“城里的人,”唐僧说,“都在做梦。”
做梦?
“这里的规则是,”唐僧解释,“只要你醒着,就一定有念头。所以城里的人,都让自己睡着。睡着了,就不想了。”
“一直睡?”
“一直睡。”
宝玉看着那座城。
城门开着,里面隐约能看见街道、房屋、店铺。但街上没有人,店铺里没有人,窗户里也没有人。整座城,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那些士兵呢?”他问。
“他们是……”唐僧顿了顿,“他们是醒着的人。”
“醒着的人?”
“被抓走的人,不会死。”唐僧说,“他们会变成士兵,站在城门口,等着抓下一个。”
宝玉浑身发冷。
那些士兵,以前也是进城的人?
“那我们现在……”他问。
唐僧抬头看了看天色。
“天快黑了。”他说,“天黑之前,必须进城,找个地方躲起来。夜里,那些士兵会出来巡逻。”
“躲起来就能不被发现?”
“不是不被发现。”唐僧说,“是不被‘抓住’。只要你有念头,他们就会发现你。但只要你在屋里,他们就进不来。”
“为什么?”
“因为……”唐僧想了想,“因为屋子,是做梦的地方。做梦的人,不归他们管。”
这逻辑很奇怪,但宝玉没问。问了,就是念头。
他们进城。
城里确实空无一人。街道很宽,店铺很多,但全都门窗紧闭。偶尔有一两扇窗户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这边。”唐僧带他们拐进一条小巷,走到最深处的一间屋子前。
屋子不大,门是木头的,已经旧得发黑。唐僧推门,门开了。
里面很黑,有股霉味,很久没人住过的样子。但角落里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很瘦,头发全白了,闭着眼,一动不动。
“他……”八戒吓了一跳。
“睡着。”唐僧说,“别吵醒他。”
他们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关上门。
屋里很黑,只有墙根处有一盏很小的油灯,火苗弱得像随时会灭。但就是这一点光,让他们能看清彼此的脸。
“现在怎么办?”八戒压低声音。
“等。”唐僧说,“等到天亮。”
“等的时候呢?”
“什么都别想。”
什么都别想。
八戒苦着脸嘀咕:“这怎么可能?”
唐僧没理他。
宝玉靠着墙坐下,闭上眼。
什么都别想。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他试着清空脑子,但越清空,越有什么东西要冒出来。紫霞的脸,她说的那句“这一世我等你”,第一世的她在黑屋子里看他的眼神,那六根红线,那四次机会……
停。别想。
他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慢慢地,那些念头像潮水一样退下去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屋里很安静。八戒闭着眼,眉头紧皱,显然也在拼命“不想”。沙僧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唐僧在角落里打坐,嘴微微动着,但没发出声音——念经也不行?念经也是念头?
宝玉又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突然传来异响。
很轻,像脚步声,但比脚步声更轻,像……像什么东西在飘。
是那些士兵,他们来了。
宝玉连忙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到门口,停住了。
屋里所有人都僵住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大门。
门闩在轻轻晃动,像有人在推。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那声音和城门口那个士兵一样,粗粝,刺耳:
“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
“有……念……头……吗?”
还是没有人回答。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是对着门缝说的:
“我……也……是……醒……着……的……”
宝玉浑身一震。
他睁开眼,看向那扇门。
门缝里,有一只眼睛。
黑洞洞的,没有眼白,只有一个黑窟窿。
那眼睛在看他。
“你……”那个声音说,“有……念……头……”
宝玉闭上眼,拼命不去想。
但那眼睛太可怕了。那声音太可怕了。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
它会进来吗?
它看见我了吗?
它在等什么?
门闩又动了。
这次动得更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用力推。
就在这时,角落里那张床上,那个老人动了。
他坐起来,睁开眼。
那双眼睛,也是黑洞洞的。
他看着宝玉,张开嘴,说了一句话:
“你……醒……着?”
宝玉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念头爆炸了。
念头爆炸的那一刻,宝玉感觉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不是疼,是空。那种空,像整个人被掏空了一样,所有的念头、所有的记忆、所有的害怕,全都在一瞬间被抽走。
他看见自己站起来。
他看见自己走向那个老人。
他看见自己开口说话。
但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
门外的撞击声更大了。门闩在抖,门框在抖,整扇门都在抖。那些士兵在撞门,拼命地撞。
但他听不见。
他只能看见那个老人的眼睛。黑洞洞的,深不见底的,像两口井。
“你……”老人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醒了。”
醒了?
宝玉低头看自己。他站着,手脚都在,但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
“这是什么地方?”他问。
“无念城。”老人说,“你进来的地方。”
“不是。”宝玉摇头,“我是问,这是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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