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怪，嘴角往上扯，但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你问的是‘真地方’。”他说，“不是‘假地方’。”
真地方？假地方？
“你进来的时候，有人告诉你，这里是‘无念城’。”老人说，“有人告诉你，不能有念头，不能被抓住，不能被看见。有人告诉你，睡着就安全，醒着就危险。”
他顿了顿。
“那些都是假的。”
假的？
“这里的规则，不是‘不得有念’。”老人说，“这里的规则是——不得醒来。”
宝玉愣住。
不得醒来？
“你仔细想想。”老人说，“你进城之后，看见过醒着的人吗？”
宝玉回想。
街上没人。店铺没人。窗户里没人。只有那些士兵在游荡——那些士兵，是醒着的。
“那些士兵，”老人说，“你以为他们是‘抓人的人’。其实他们是‘醒着的人’。他们醒着，所以他们出不去。他们只能在街上走，永远走，永远醒着，永远被困在这里。”
“那睡着的人呢？”
“睡着的人，”老人说，“他们在做梦。梦里什么都有。有家，有亲人，有想吃的东西，想见的人。他们一直在梦里，从来不醒。所以他们安全。”
“那你是……”
“我是醒着的。”老人说，“但我也是睡着的。”
“什么意思？”
老人指了指角落里那盏很小的油灯。
“那盏灯，”他说，“是‘醒着的灯’。灯亮着，我就醒着。灯灭了，我就睡着。我让自己在醒和睡之间，找到了一条缝。”
一条缝？
“在这条缝里，”老人说，“我能看见真相，也能看见梦。我能看见他们，他们看不见我。我能说话，他们听不见。我能……”
他看着宝玉。
“我能等你。”
等我？
“你知道我是谁？”宝玉问。
老人摇头又点头。
“知道，也不知道。”他说，“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三百年。”
三百年？
“每一世你都会经过这里。”老人说，“每一世你都会进来。每一世你都会被抓到，被变成士兵，然后继续走。”
“那我前九世……”
“都变成了士兵。”老人说，“就在城外站着。”
宝玉浑身发冷。
城外那些士兵，那些黑洞洞的眼睛，那些粗粝的声音……是他的前九世？
“但这一世，”老人看着他，“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刚才，”老人说，“念头爆炸的那一刻，你没有变成士兵。”
“那我变成了什么？”
老人又笑了。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惊讶，也是……欣慰？
“你变成了‘醒着的人’。”他说，“但不是那种醒。是真正的醒。”
“真正的醒？”
“醒着，但不会被规则抓住。”老人说，“醒着，但能看见真相。醒着，但……”
他顿了顿。
“但你再也不能做梦了。”
再也不能做梦。
宝玉想起那些“睡着的人”。他们做着梦，梦里有家，有亲人，有想吃的东西，想见的人。他们永远在梦里，永远安全。
而他，再也进不去了。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问。
“不知道。”老人说，“好事还是坏事，要看你怎么想。”
他指了指门外。撞击声还在继续，但好像弱了一些。
“那些士兵，”他说，“是你的前九世。他们想进来，想抓住你，想让你变成和他们一样。因为这样，你就能陪他们了。”
“陪他们？”
“他们困在这里太久了。”老人说，“太孤独了。”
孤独。
宝玉想起金箍里那九个声音。它们也在说话，也在争吵，也在劝他。它们也孤独。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
老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是期待，也是……告别？
“门外的灯，你看见了吗？”
门外？宝玉转头看向门缝。门缝里，透进来一点点光。很微弱，但确实有。
“那是‘醒着的灯’。”老人说，“灭了它，那些士兵就会消失。无念城就会崩塌。所有睡着的人，都会醒来。”
“那他们……”
“他们会回到真实的世界。”老人说，“会疼，会饿，会死。但也会笑，会爱，会活。”
“那你呢？”
老人笑了。
“我等了三百年，”他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来灭灯。”他说，“你继续走。”
“可是……”
“没有可是。”老人回头看他，“记住，出了这道门，一直往西走。不要回头，不要停下，不要做梦。”
他推开门。
门外，那些士兵站在月光下，黑压压一片。最前面的几个，脸很模糊，但轮廓……宝玉认得。
那是他自己的脸。
第一世，第二世，第三世……九张脸，九个自己，全都站在那里，看着他。
老人走向那盏灯。
士兵们动了。他们冲向老人，伸出手，想抓住他。
但老人更快。
他一把抓住那盏灯，用力一握——
灯碎了。
光芒炸开，刺得宝玉睁不开眼。
等他再睁开眼时，老人不见了，士兵不见了，整座城都不见了。
他站在一片荒野上。天快亮了，东边有光。
唐僧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八戒和沙僧也在。
“刚才……”宝玉张嘴。
“别问。”唐僧说，“问了你也不明白。”
他转身，继续往西走。
八戒走过来，拍拍他的肩。什么也没说，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佩服，也是……害怕？
沙僧从他身边走过，轻轻说了一句：“三百年的灯，他替你灭了。”
三百年的灯。
那个老人，等了三百年的灯。
宝玉回头看了一眼。
荒野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草在动。
他不知道那个老人是谁。
但他知道，他会记住他。
一直记住。
金箍里，那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
“规则第六条：不得醒来。已安全通过。”
“当前违规次数：6。剩余次数：4。”
还是六次。
还剩四次。
宝玉看着东方那一点点光，迈步，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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